雨后的随州天放晴了，可周明远心里的天，再也亮不起来了。

第二天一早，周明远去了厂里。他把辞职信放在线长桌上，没解释，没抱怨，只说家里有事。线长看了他一眼，没多问，在纸上签了字。他回工位收拾东西，扳手、手套、水杯，一件件装进塑料袋。老赵走过来，张了张嘴，最终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周明远点点头，拎着袋子走出了车间大门。他没有回头。

他退掉了那间潮湿的出租屋。房东是个精明的老太太，拿着手电筒照了照墙角的霉斑，说墙面要重新刷，扣了他两百块押金。周明远没争辩，默默接受了。他把那些撕碎的喜帖、写满名字的欠条，连同那个永远等不到的沙发订单，一起扔进了楼下的垃圾桶。垃圾桶满了，溢出来几张碎纸，被风一吹，飘到了马路上，像一场没人参加的葬礼。

接下来是还债。这是他最害怕、也最躲不过的一关。他先去了舅舅家。舅舅是个脾气火爆的工人，听说周明远婚事黄了，钱也打了水漂，气得把茶杯往桌上一摔，碎片溅了一地。"你个没出息的东西！"舅舅指着他的鼻子骂，"当初我就说那女的不靠谱，你非不听！现在好了，人财两空，你让我这张老脸往哪儿搁？"周明远没辩解，"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响头。额头撞在水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说不出话，只是把头埋得很低很低。

他又去了姑妈家。姑妈比舅舅温和些，看见他跪下，赶紧把他扶起来，自己却先红了眼眶。"明远啊，"姑妈抹着眼泪说，"钱的事不急，你先把自己日子过好。人没事就好，人没事就好。"姑妈越是这样，周明远心里越难受。他宁愿姑妈骂他一顿，也不愿承受这种带着怜悯的宽容。他承受着所有的埋怨、失望和同情，把头深深地埋在膝盖里，一言不发。他知道，这些债，他要背一辈子。每一分钱，都是一根钉子，钉在他的脊梁上。

处理完所有的事情，周明远手里只剩下一万多块钱。这点钱，在随州连个厕所都买不起。他想了很久，决定去跑货运。他用剩下的钱付了首付，买了一辆二手的解放牌大货车。车是红色的，漆面掉了大半，发动机声音像得了哮喘，但还能跑。这是他全部的家当了。他没有货运经验，只能跟着一个老司机学。老司机叫王建国，大家都叫他老王，跑了二十年货运，脸上沟壑纵横，像是被风沙雕刻过的黄土高原。

第一次跟车，是跑随州到武汉的短途。老王坐在副驾驶，叼着烟，指挥他挂挡、踩离合、打方向。周明远握着方向盘，手心全是汗。大货车的方向盘比小轿车沉得多，每转一下都要用尽全力。他开得磕磕绊绊，几次差点蹭到路边的护栏。老王也不骂他，只是在他出错的时候，淡淡地说一句："慢点，稳着来。"那语气，像是在教一个刚学走路的孩子。

第一次跑夜路，是在一条没有路灯的国道上。那天他们送完货往回赶，天已经完全黑了。前面是深不见底的黑，后面是同样深不见底的黑。只有车灯照亮前方十几米的路，再远一点，就什么都看不见了。周明远握着方向盘，眼睛死死盯着前方，不敢有丝毫松懈。他不敢睡，也睡不着。一闭上眼睛，他就会看到那个雨夜，看到那辆黑色的越野车，看到苏晓蓉决绝的背影，看到艾力轻蔑的眼神。那些画面像电影一样，在他脑子里循环播放，挥之不去。

他在服务区停车休息的时候，坐在驾驶室里，泡了一碗方便面。面已经凉了，汤面上凝着一层白色的油花。他机械地吃着，没什么味道。窗外是呼啸的风声和偶尔驶过的车灯，那些车灯一闪而过，像流星一样，转瞬即逝。他脑海里，一遍又一遍地回放着那个画面：越野车溅起的泥水，艾力那轻蔑的一瞥，苏晓蓉钻进车里时，那毫不犹豫的背影。那一道轻蔑的目光，像是一根刺，扎进了他的眼睛里，扎进了他的脑子里，扎进了他的骨髓里。拔不出来，碰一下就疼。

"小伙子，别想了。"坐在副驾驶的老王递给他一根烟。老王自己也点了一根，吐出一口烟圈，看着窗外的黑夜，声音沙哑地说："我年轻的时候，也遇到过事儿。那时候，也觉得天塌了，觉得这辈子都过不去了。也想过去拼命，想去报仇。"周明远没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老王的话，像一根针，轻轻刺破了他心里那层薄薄的伪装。

"后来呢？"周明远哑声问。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老王苦笑了一声，把烟头按灭在烟灰缸里。"后来？后来发现，命是自己的。拼没了，就真没了。仇人还在活蹦乱跳，你自己倒先成了灰。"他转过头，看着周明远，眼神里带着一丝过来人的悲悯，那是一种见惯了生死、看透了世事的平静。"放下吧，"老王说，"好好活着，比什么都强。日子长着呢，总会好起来的。"

周明远接过烟，点燃，深吸了一口。辛辣的烟雾呛得他咳嗽起来，眼泪都咳出来了。他看着老王，点了点头，说："我知道了，王叔。我会放下的。"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可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心里的那团火，非但没有熄灭，反而烧得更旺了。老王的劝慰，像一阵风吹过枯草。草弯了，但根还在。只要有一点火星，就会再次燃起燎原大火。

他不是要放下。他是要把这团火，藏进心里，藏进骨头里，藏进这漫长的、看不到尽头的黑夜里。他不再相信什么"好好活着"，不再相信什么"总会好起来"。那些话，是说给弱者听的安慰剂。他不要安慰，他要的是结果。他要等，等一个机会。等一个，能让艾力和苏晓蓉，也尝尝这种绝望、这种无力、这种被现实碾碎骨头的滋味的机会。他要让他们知道，有些仇恨，不是靠暴力就能解决的。有些复仇，不需要刀枪。只需要时间。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周明远跟着老王跑遍了湖北的大江南北。他学会了看地图，学会了修车，学会了在服务区用热水泡面，学会了在驾驶室的狭小空间里蜷缩着睡觉。他的手变得粗糙了，布满了老茧和裂口。他的脸被晒黑了，眼角多了几道深深的皱纹。他不再是那个在工厂里操作冲床的周明远了，他成了一个真正的货车司机。

老王对他很好，教他很多东西。有一次，他们的车在高速上抛锚了，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手机也没信号。老王二话不说，钻到车底下去修，周明远在旁边递工具。大夏天的，车底温度接近五十度，老王的衣服全湿透了，沾满了油污。修了整整三个小时，车终于发动了。老王从车底爬出来，满脸是油，咧嘴一笑："你看，车跟人一样，你好好对它，它就好好对你。"周明远看着老王，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他敬重老王，但他知道，自己成不了老王那样的人。老王是真的放下了，而他，放不下。

有一次，他们去武汉送一批货。收货的地方在汉口一个高档小区门口，周明远把车停在路边，下去找保安开门。保安穿着笔挺的制服，戴着白手套，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问："干什么的？"周明远说送货。保安指了指旁边一个偏僻的小门："货车从那边进，别走正门，影响业主。"周明远没说话，默默地把车开到那个小门。小门很窄，他小心翼翼地打方向，还是蹭到了门框，发出刺耳的刮擦声。保安皱了皱眉，没说什么，挥挥手让他进去。

卸完货出来，周明远看到小区门口停着一辆黑色的奔驰，车牌是鄂A·88888。车旁边站着一个男人，穿着西装，正在打电话。那个男人的侧脸，让周明远的心猛地一紧。虽然只是一个侧脸，但他认出来了——那是艾力。艾力比以前胖了些，头发梳得更亮了，手腕上戴着一块金表，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他看起来过得很好，非常好。周明远站在货车旁边，看着艾力打完电话，钻进车里，奔驰车平稳地驶出小区，消失在车流中。他没有冲上去，没有喊叫，甚至没有动一下。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辆车远去，直到它变成一个黑点，再也看不见。

那天晚上，他在驾驶室里坐了很久。老王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只是累了。他确实累了，但不是身体上的累，是心累。他发现自己和艾力之间的差距，比他想象的还要大。艾力已经开上了奔驰，住在高档小区里，而他还在开着一辆破旧的解放货车，为了几百块的运费奔波。他拿什么去报复？拿这根方向盘吗？拿这满手的油污吗？他第一次感到深深的无力。那种无力感，比在酒店门口握着钢管时更强烈，更让人绝望。

但他没有放弃。他把那辆奔驰车的车牌号记在了心里：鄂A·88888。他把这个号码，和艾力的脸、苏晓蓉的背影一起，刻进了脑子里。他知道，总有一天，他会再次见到这辆车，见到这个人。到那时候，他不会像今天这样，只是一个旁观者。他会成为那个，改变一切的人。

货车在国道上飞驰，车轮碾过路面，发出单调的声响。周明远握着方向盘，眼睛盯着前方。前方的路还很长，黑夜也还很长。但他不再害怕了。他知道，自己已经踏上了一条不归路。这条路没有终点，或者说，终点就是他要的那个结果。在那之前，他会一直开下去，一直等下去。他是一头在黑暗中蛰伏的野兽，他在等待，在积蓄，在等待那个足以吞噬一切的时机。

而那个时机，终将会到来。

夜风吹过车窗，带来远处田野的气息。周明远打开收音机，里面放着一首老歌，沙哑的男声唱着："我曾经跨过山和大海，也穿过人山人海……"他跟着哼了几句，声音很低，几乎被发动机的轰鸣声淹没。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才能到达。但他知道，他不会再跪下了。下一次见面，他要站着，站着看他们倒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