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汉秋夜,故人重逢。
2012年,中国的物流行业迎来了爆发式的增长。电商平台的崛起让快递包裹像潮水一样涌向全国各地,公路运输的需求暴增,货车司机成了抢手货。周明远敏锐地抓住了这个机会。他用攒下的钱,按揭买了第二台、第三台货车,并雇佣了信得过的司机,正式组建了自己的小型车队。他不再亲自跑长途,而是坐在办公室里,调度车辆,联系货源,处理各种繁杂的事务。
办公室不大,二十平米,一张办公桌、一把椅子、一个文件柜,墙上挂着一张中国地图,上面插满了小红旗,标记着他的货车到达过的每一个城市。他每天早出晚归,手机二十四小时开机,生怕错过任何一个电话。司机半夜打电话说车坏了,他立刻爬起来联系修理厂;客户临时加单,他连夜协调车辆;油价涨了,他算着成本,跟客户重新谈价格。他像一台永不停歇的机器,把自己所有的精力都投了进去。
创业维艰。资金链的紧绷、司机的管理、同行的恶性竞争、政策的变动,每一个环节都可能让他的心血付之东流。有一次,一个合作了半年的大客户突然违约,拖欠了十几万的运费。周明远四处奔走,打电话、发信息、上门讨要,对方始终拖着不给。他实在没办法,甚至不惜放下尊严,去对方公司楼下堵人。那天,他在烈日下站了四个小时,汗水湿透了衬衫,后背结了一层白色的盐霜。保安过来赶他,他不走,就坐在台阶上,像一尊雕塑。最终,对方迫于压力,结清了欠款,但也宣布永远不再合作。
回到公司,周明远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他没有愤怒,没有抱怨,只是静静地坐在黑暗中。窗外的路灯透过百叶窗,在他脸上投下一道道阴影。他点了一支烟,看着烟雾在黑暗中缭绕,慢慢消散。他知道,这就是商场。弱肉强食,适者生存。要想不被人踩在脚下,就必须变得更强、更冷酷。仇恨,在这个过程中,并没有消失,而是被深深地埋藏了起来,化作了他向上攀爬的燃料。每当他感到疲惫、想要放弃的时候,2007年那个雨夜就会像幽灵一样浮现。苏晓蓉那张冷漠的脸,艾力那辆刺眼的越野车,都会化作鞭子,抽打着他继续前进。
"明远,你最近太拼了,要注意身体。"老车间主任来看他,看着他消瘦的脸庞,心疼地说,"钱是赚不完的,人不能把自己逼得太紧。你爸走得早,你妈就你一个儿子,她要是看到你这样,该多心疼。"
"主任,我没事。"周明远抬起头,眼神平静得可怕,"我只是不想再回到过去了。"
老车间主任叹了口气,欲言又止。他隐约感觉到,这个曾经老实本分的后辈,心里藏着太深的东西。那东西像一块石头,压在他心上,让他喘不过气,却也推着他往前走。老主任拍了拍他的肩膀,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周明远看着老主任的背影,眼眶有些发热。他赶紧低下头,假装整理桌上的文件。他不能哭,也不能软弱。他告诉自己,他没有退路。
2014年,周明远的公司已经初具规模,在省内物流圈有了一定的名气。
他的车队从最初的三台货车发展到十几台,员工也从几个人增加到二十多人。他在武汉租了一层写字楼,有了自己的办公室、会议室、财务室。他不再穿那件洗得发白的衬衫,而是换上了西装,虽然不是什么名牌,但至少看起来像个老板了。他开始参加各种行业交流会,认识同行,拓展人脉,学习管理经验。他像一块海绵,拼命地吸收着一切能让自己成长的东西。
那年秋天,他去武汉参加一个行业交流会。会议在汉口一家五星级酒店举行,来了不少省内的物流老板。周明远坐在台下,认真地听着台上的嘉宾分享经验,时不时在笔记本上记几笔。他穿了一套深灰色的西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看起来精神了不少。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内心依然是一片荒原。
会议结束后,主办方安排了晚宴。周明远没什么胃口,就提前回了房间。他下榻在酒店的十八楼,房间不大,但干净整洁。他放下公文包,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繁华的夜景。武汉的夜生活很热闹,江汉路上车水马龙,霓虹灯闪烁,江面上的游船缓缓驶过,留下长长的光影。这座城市和他老家那个小城完全不同,它更大、更繁华、更有活力,但也更冷漠。
他看了看表,晚上七点半。他决定去酒店的餐厅吃点东西。他换了件休闲的衬衫,拿了房卡,走出房间,乘电梯下楼。
当他走进酒店大堂,准备去餐厅吃饭时,他的脚步突然僵住了。
在大堂休息区的沙发上,坐着一家三口。男人高大微胖,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正低头看着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划来划去;女人保养得宜,穿着一件米色的风衣,头发烫成了大波浪,正温柔地给身边的女孩整理头发;女孩大约五六岁,扎着马尾辫,穿着一条粉色的连衣裙,手里拿着一个速写本,正安静地画着什么,时不时抬头看看妈妈,露出甜甜的笑容。
是苏晓蓉。
七年未见,她变了,又好像没变。岁月没有在她脸上留下太多痕迹,反而赋予了她一种成熟的风韵。她不再是那个穿着廉价T恤、满脸愁容的穷小子未婚妻,她看起来高贵、从容,仿佛从未经历过生活的苦难。她的皮肤更白了,妆容更精致了,手腕上戴着一只金手镯,耳朵上挂着珍珠耳环,整个人散发着一种富太太的气质。
周明远站在原地,感觉血液霎时凝固了。他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疼得无法呼吸。七年的压抑、七年的伪装,在这一刻,被眼前这个活生生的人击得粉碎。他看到了她眼角的细纹,看到了她整理头发时温柔的动作,看到了那个女孩眉眼间与她相似的轮廓。那是她的女儿。她的女儿。
一股难以名状的嫉妒和恨意,像毒蛇一样从心底窜起,瞬间吞噬了他的理智。她凭什么?她凭什么背叛了他,却能过得如此光鲜亮丽?她凭什么把本该属于她的温柔,给了另一个男人的孩子?那个男人,艾力,凭什么坐在那里,享受着本该属于他的一切?他想起自己在货运站啃冷馒头的日子,想起自己为了省几十块钱跟货主讨价还价的日子,想起自己在烈日下站四个小时讨要运费的日子。而他,艾力,却可以坐在五星级酒店的大堂里,搂着苏晓蓉,看着女儿画画,享受着天伦之乐。
不公平。太不公平了。
"爸爸,你看,我画得好不好?"女孩清脆的声音打破了大堂的宁静。
艾力抬起头,笑着摸了摸女儿的头:"思瑶画得真棒,像个小画家。"他的声音洪亮,带着西北口音,听起来很豪爽。
苏晓蓉也笑了,眼中满是宠溺:"我们思瑶最有天赋了。来,给爸爸看看你画的是什么。"
女孩把速写本举起来,上面画着一家三口手牵手,旁边还画了一个大大的太阳。艾力哈哈大笑,把女儿抱起来,在她脸上亲了一口。苏晓蓉看着他们,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
多么幸福的一家三口。多么刺眼的画面。
周明远死死地咬着牙,指甲深深地掐进了掌心。他感觉自己的手心被掐出了血,但他感觉不到疼。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转过身,迈着僵硬的步伐走向电梯。他的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每走一步都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他不敢回头,怕自己会失控,会冲过去,会做出什么无法挽回的事情。
电梯门开了,他走进去,按了十八楼。电梯门慢慢关上,隔绝了外面的视线,他才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靠在冰冷的轿厢壁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他的眼眶红了,却没有流泪。眼泪是弱者的专利,他早已没有了流泪的资格。
他看着电梯楼层的数字一个个跳动,从一楼到二楼,从二楼到三楼……他感觉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像是要跳出来一样。
回到房间,他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在地上。他坐了很久,久到腿都麻了,才慢慢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的夜景依然繁华,但他却觉得无比冰冷。他拿起桌上的水杯,想喝口水,手却抖得厉害,水洒了一身。他把杯子重重地摔在桌上,玻璃杯碎了一地。
那天晚上,他没有吃饭。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繁华的夜景,任由仇恨的毒液在血管里流淌。他知道,他完了。他以为自己已经足够强大,可以无视她的存在。他以为时间可以冲淡一切,可以让他忘记那个雨夜,忘记那张冷漠的脸。但他错了。她就像一根扎在心里的刺,平时感觉不到,一旦触碰,就会痛彻心扉。
他拿出手机,翻出通讯录,找到那个七年没有拨过的号码。他盯着那个号码看了很久,手指悬在拨号键上,迟迟没有按下去。他想问她,过得好吗?他想问她,有没有后悔过?他想问她,知不知道他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但他最终没有拨出去。他把手机扔到一边,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直到天亮。
重逢武汉,旧恨新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