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州酒局旧事重提,金城棉市寒冬骤临。
2016年春节,周明远回随州过年,几个以前的工友和老乡组织了一场聚会,地点选在城郊一家新开的农家乐。
包厢里烟雾缭绕,桌上摆满了白酒、啤酒、花生米和卤菜,热气腾腾的烟火气里夹杂着男人们粗粝的笑声。
酒过三巡,话题不知怎么就扯到了当年的人和事,有人提起周明远以前那个未婚妻苏晓蓉,语气里带着几分戏谑和暧昧,仿佛那是一个可以被随意谈论的旧闻。
周明远坐在角落里,手里端着酒杯,身体微微一僵,却没有抬头,只是静静听着,像听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
"记得啊,长得挺漂亮的。"另一个人附和道,筷子在盘子里翻找着卤牛肉。
"漂亮有什么用?就是个嫌贫爱富的婊子!"那个喝多了的男人啐了一口,满脸通红,唾沫星子横飞,"当年把明远甩了,跟了个外地来的棉花贩子,听说现在过得可好了,住大房子,开豪车。"
有人打着圆场说年少轻狂不懂事,却被那男人粗暴地打断,他越说越激动,声音越来越大,说苏晓蓉就是贱,攀高枝去了,这种人就是欠收拾。
周围响起了一阵哄笑和附和声,有人拍着桌子叫好,有人跟着起哄,整个包厢里充满了廉价的快意和恶毒的宣泄。
周明远坐在喧闹的人群中,感觉自己像是一个局外人,那些刺耳的词语像一把把尖刀,精准地扎在他最痛的地方。
他们口中的辱骂是对苏晓蓉的审判,却是对他当年尊严的彻底践踏,他感到一阵恶心,不是对苏晓蓉,而是对这群看客,也是对那个曾经卑微到尘埃里的自己。
那个男人转过头,醉眼朦胧地看着他,似乎想从他这里得到认同,问他"明远,你说是吧?"
周明远抬起头,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他看着那张因为酒精而涨红的脸,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令人不寒而栗的微笑。
"是啊,她确实欠收拾。"他轻声说,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那一刻包厢里的喧闹似乎都安静了一瞬。
那一刻,他心中的恨意完成了最后的蜕变,它不再是模糊的伤痛,不再是午夜梦回的折磨,它变成了一个清晰的目标,一个必须执行的计划。
他不再满足于在商场上击败艾力,不再满足于让苏晓蓉后悔,他要让他们尝尝什么是真正的失去,那种从云端跌落泥潭、一无所有的绝望。
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辛辣的白酒烧过喉咙,却烧不暖他心底那片冰冷的荒原。
聚会结束后,他一个人走在随州寒冷的街头,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低声吩咐了几句。
挂了电话,他抬头看着漆黑的夜空,眼神里没有任何温度,他知道,有些债,是时候该还了。
而在遥远的金城,苏晓蓉精心维持的体面正在一点点崩塌,2016年国际棉价暴跌,到了2017年西北的棉花市场遭遇了前所未有的寒冬。
库存积压得像山一样高,价格跌得连成本都收不回来,艾力的资金链出现了严重的问题,曾经门庭若市的办公室如今冷冷清清。
催债的电话一个接一个,昔日的合作伙伴纷纷避之不及,艾力像是一夜之间老了十岁,头发白了大半,脾气也变得暴躁易怒,动不动就摔东西、骂人。
整个家里笼罩着一股压抑的气息,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了,女儿艾思瑶变得小心翼翼,说话都不敢大声,生怕惹父亲生气。
那天晚上,苏晓蓉坐在客厅里,看着桌上堆积如山的账单,终于忍不住爆发了,她问艾力到底是怎么搞的,当初不是说稳赚不赔吗。
艾力猛地一拍桌子怒吼道你懂什么这是大环境的问题,说他在外面低三下四求人的时候苏晓蓉就知道花钱。
苏晓蓉委屈地哭了起来,说她嫁给他时他答应过给她好日子,现在连保姆都请不起了,艾力口不择言地吼道你嫌穷就回湖北去找你的穷小子去。
这句话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了苏晓蓉的脸上,她愣住了,眼泪停在眼眶里,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陌生的男人。
近十年的夫妻他竟然用最恶毒的方式揭开了她心底最深处的伤疤,她哭着喊了一声"艾力你混蛋",然后冲出了家门。
她漫无目的地走在金城的街头,寒风刺骨,吹得她脸颊生疼,她想起了当年离开湖北时的决绝,想起了周明远沉默的背影。
那个雨夜里他站在雨中,浑身湿透,眼神里的痛苦和绝望像一把刀刻在她心里,如果当初……不,没有如果,她甩了甩头,把这个念头狠狠压了下去。
可那个画面却像幽灵一样挥之不去,她走了很久,直到双脚冻得麻木,才慢慢往家走,回到家时已经是深夜,女儿艾思瑶已经睡了,小脸上还挂着泪痕。
苏晓蓉坐在床边,看着熟睡的女儿,心如刀绞,她知道自己不能倒下,为了思瑶她必须撑住这个家,哪怕这个家已经千疮百孔。
艾力不是不爱这个家,他只是太累了,他把自己绑在棉花上,以为能换来一切,最后却发现棉花吸走了他的血,也吸走了这个家的温度。
从那以后艾力和苏晓蓉再也没有提过那个话题,他们像两个戴着面具的演员在女儿面前维持着虚假的和睦,但裂痕已经产生并且越来越大。
苏晓蓉开始学会精打细算,她不再买新衣服,不再去美容院,连女儿的兴趣班都缩减了两个,她把自己以前那些名牌包包和首饰拿去典当。
换回来的钱勉强够维持公司的日常开销,她看着镜子里那个憔悴的女人,几乎认不出那是自己,十年前那个穿着精致风衣、手腕上戴着金手镯的富太太,仿佛已经是上辈子的事了。
周明远在武汉的办公室里,看着电脑屏幕上的棉花期货走势图,红色的曲线一路向下,像一条垂死的蛇,他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
他放下茶杯拿起手机拨通了老张的号码,让他把棉花那边的情况盯紧点有消息随时告诉他,挂了电话,周明远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他等这一天等了很久,他早就注意到艾力的生意了,棉花贩子、西北金城,这几个关键词像一根刺一直扎在他的记忆里。
2014年武汉酒店的那次偶遇之后他就开始有意无意地关注棉花行业的动态,他知道自己总有一天会用到这些信息,现在机会来了。
他打开抽屉拿出一份文件,文件上记录着艾力公司的基本信息,公司名称、注册地址、法人代表、主要业务、合作客户,这些都是他这些年一点一点收集来的。
他不是一个冲动的人,他要复仇但不是莽撞地冲上去打一架,他要让艾力输得一败涂地输得再也爬不起来,他要让苏晓蓉看着自己亲手选择的生活一点一点崩塌。
窗外下起了雨,雨点敲打着玻璃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周明远睁开眼睛看着窗外的雨幕,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棉价寒冬来得正是时候。
他早就在西北布局了物流公司,表面上是做电商物流,实际上他一直在暗中关注棉花市场的动向,等待着艾力撑不住的那一刻。
2017年冬天艾力的公司终于撑不住了,银行催贷、供应商讨债、员工工资发不出来,他四处借钱把能抵押的东西都抵押了但还是杯水车薪。
那天晚上他喝得烂醉回家一进门就瘫倒在沙发上,苏晓蓉给他端了一杯醒酒茶他一把打翻了,吼着让她滚别管他,茶水洒了一地瓷杯摔得粉碎。
苏晓蓉站在原地看着满地的碎片没有说话,她默默地拿来扫帚一点一点地打扫干净,艾力看着她忙碌的背影突然开口说晓蓉我们离婚吧。
苏晓蓉的手一抖扫帚掉在了地上,她转过身不可置信地看着他,艾力抬起头眼睛通红说他拖累她了让她回湖北去找她该找的人去。
苏晓蓉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她问艾力说的是不是人话,艾力吼道他说的是实话,他现在什么都没有了,房子没了钱没了公司也快没了。
他拿什么养她拿什么养思瑶,苏晓蓉说可以一起想办法,艾力苦笑了一声说他累了真的累了,他站起身摇摇晃晃地走进卧室关上了门。
苏晓蓉站在客厅里看着紧闭的房门感觉整个世界都在崩塌,她慢慢地蹲下来抱住自己的膝盖无声地哭了,她想起了十年前那个雨夜她决绝地离开了周明远。
那时候她以为自己是奔向幸福,可现在回头看那辆越野车承载着她驶向的是一个更大的深渊,她不知道自己的选择到底是对是错。
周明远在金城分公司的办公室里收到了老张发来的消息,说艾力的公司快撑不住了银行已经在走法律程序了,周明远看着这条消息沉默了很久。
他点燃一支烟深深地吸了一口,烟雾缭绕中他仿佛看到了苏晓蓉的脸,那张曾经让他魂牵梦萦的脸如今已经模糊不清,他不知道自己心里是什么感觉。
是快意是解脱还是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悲凉,他掐灭了烟回复了两个字"继续",窗外的雪下得更大了,金城的大街小巷被白雪覆盖一片苍茫。
周明远站在窗前看着这片陌生的土地心里异常平静,他知道这场复仇的大戏才刚刚拉开序幕,棉价寒冬冻垮的不只是一个棉花贩子的生意。
它还冻裂了一个家庭的根基冻醒了一个男人心中沉睡的魔鬼,而这一切都还只是开始,他等着看这场戏最终会如何落幕。
雪落金城,旧恨新仇,一场风暴正在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