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过于担心修良的伤势，幸一放出的灵气远超过了需要的量。

白光从他身上不断涌出，修良没有吸收的部分，扩散到了周围的空间。

本来悬浮在空间里的黑色虚空和灰色雾气，一碰到那白光，竟然就消失不见，恢复成了清明的空气。

“已经够了。这样差不多十天就能治好了。”

吸收了幸一的灵气，修良的半边身体也逐渐恢复成了人形。他从幸一身上撤开一点距离。

“反正都放出来了，师兄你把剩下的灵气都收走吧。或许以后还用得上。”

但幸一却往前一步再次贴了上来。

修良用左手摸了摸幸一的头，用师长的口吻说道。

“我知道你担心我。但凡事有度，过度吃药也并不能加快治疗的速度。既然你不想收回去，那不如就用这股灵气净化这个空间吧。因为我的破坏之力跟珊瑚的妖气交战，这个空间的力量变得混沌，相当不稳定。如果放着不管，肯定会给妖界带来不良的影响。”

“师兄……果然你有为妖界考虑，杀掉百妖长的事，也肯定是误会对吧！”

看到修良回复往日的温柔，幸一有些感动。

“那件事我已经跟珊瑚说明白了。他会向妖界的诸位解释。我会回玄天派对宗主说明一切。”

修良的笑容安稳诚挚，幸一十分确信这件事他已经处理好，会回到玄天派。

“我明白了！剩下的就交给我吧，师兄你好好休息了！”

幸一一扫心中阴郁，飞上天空。他在手中凝聚起一个洁白的光球，操纵周围的灵气。

原本没有形状的灵气变为一枚一枚的白色羽毛，以幸一为中心在充满了混沌能量的空气中盘旋。

羽毛所飞舞之处，浑浊的武器迅速消散，还给天地一片清静的气息。

净化了浓雾的羽毛又变作闪闪的星点，装点起毫无生气的荒渊。

被吹飞的红凛军士兵们，纷纷抬头观看这不可思议的一幕。

更不可思议的是，当荒原腐朽气息消尽，原本被烧焦的土地上现出了奇迹。

零星地绿色嫩芽钻出了土地。

“这是……！”

古兀惊讶得伸直了弓背。

“果然，他的灵气，是生命的灵气……！”

星星光点也降落到珊瑚身上。

珊瑚感觉到一股清澈的喜悦渗透到身体中，让他已经干涸的妖力重新开始复苏。

尽管是自己要求幸一净化荒渊，此时修良却有些不太愉悦了。

“……做过头了。”

他皱眉轻声说道。

“修良兄。”

珊瑚走了过来，用只有两人听得到的声音跟修良搭话。

“刚才的交涉，虽然看上去是在下更胜一筹，但其实，在下吃了个大亏对吧？”

“我不懂你的意思。”

修良故作不知。

“修良兄说给我看旧世界毁灭的力量，但并没有说旧世界的力量帮不上妖界的忙。就算修良兄的力量无用，那也不代表其他人的力量同样无用。”

珊瑚带着参悟的微笑望向幸一。

修良翘起嘴角，珊瑚发现的比他想的要快。

“那你要怎么办？毁约吗？”

“当然不。”

珊瑚的笑容婉如雨后阳光。

“如果要在世界和朋友之间做选择的话，在下会选择朋友。”

珊瑚话一出口，他左眼中的黑红暗影就忽然冒出，化作一缕青烟消失在了繁星之中。

“！”

（魔念，消失了……！）

修良惊讶地发现，珊瑚的背后，出现了一道新的橙色金光。

（难道说这狐狸，升格了……？）

（升格吗……原来是这样。）

“珊瑚，你知道那个‘启示’是如何引发妖兵们的‘魔念’的吗？”

虽然不是全无顾虑，但既然承诺了“合作”，珊瑚对幸一的友情也是真心诚意，修良将注意到的事告诉珊瑚。

“你们妖怪最容易生出魔念，最容易被侵蚀的，是什么时候？”

“！是即将要升格突破的时候！”

得到了修良的提升，珊瑚瞬间反应过来。

“被我杀掉的那只黄沙鼬百妖长，临死前吐露了不少对升格的怨念。我听说，妖怪在升格前会有瓶颈，而越是低等的妖怪，这瓶颈就会越早到来，是吗？”

珊瑚点头认同修良的话。

“没错，也就是说，‘启示’是利用了妖兵们对升格的执念，还有为了升格继续的力量吧。而且，越是升格次数少的妖怪，跟自身魔念对抗的经验就越少，所以才在数量最多的下等阶级中发生大规模的乱心。不过在下的魔念似乎是自生的。而其他人的则是被‘启示’引动。爷爷他说进入荒渊之后就得到了‘启示’，可我却什么样没感觉到。那启示，到底是从何而来？”

珊瑚认真思考起更进一步的问题来。

“那我就不知道了。不过知道了会被影响的高危对象，至少能做到一些防护措施吧。”

“嗯，多谢修良兄提点。”

“不需要斜，这不过是‘合作’一部分。”

修良也不看珊瑚，走上前去迎接从天而降的幸一。

“在下明白，在下也会遵守承诺。”

珊瑚对修良的背影保证道。

“——事件的经过就是这样。天修良的力量确实来自旧世界，他本人许诺对妖界没有敌意，也愿意配合事件的调查。这之前的激行动，是因为他恐惧魔念进一步失控，在慌乱之下做出的拙劣判断。”

珊瑚带回古兀，在妖界议会上讲述了“启示”的存在，还有跟修良战斗的经过。

按照约好的，他帮修良开脱罪行，也没有提到任何关于幸一魂魄的事。

“这么说，这次事件的源头，是因为那个所谓的‘启示’了？”

妖界大人物们少尉商议过后，把问题抛给了古兀。

“古兀，你为什么肯定那是‘世界的意志’？”

拿回了帽子的老狸长长叹息。

“这很难用语言形容，那是一种无法抗拒的，直接烙印在我等意识中的强烈念想……”

“你身上至今仍存在魔念，你没有要发狂乱心的迹象吗？”

“最初，确实感觉到了微弱的邪念。但老朽活到现在，挣扎、愤怒、执念那些情绪伴随老朽也不是一两天，就算多了些狂气也无大碍。况且，老朽也没有升格的力量。就算想要发狂，都没有资格啊。”

老妖怪自嘲地发出干涩的笑声。

“或许有些人跟古兀一样，被魔念侵蚀却没有自觉。为了防止更多的乱心发生，我提议，首先要彻底调查所谓‘启示’的来源。并找出其他高危对象，跟踪观察。另外……”

说完提案，珊瑚暂停片刻。重整了自己的姿势，对大人物们低下头。

“本次红凛军的战败，应由我负全责。从即日起，我辞去将军一职。并辞去妖灵殿大祭司的候补资格。”

古兀虽然没有抽出幸一的魂魄，但他也发觉了幸一特殊的力量。

珊瑚既然承诺了修良不会伤害到幸一，那就有必要让古兀保守秘密。

自己辞退大祭司候补资格——这是珊瑚交换古兀闭嘴的条件。

＊＊＊＊＊＊

“师兄，这会不会做的太过了？”

幸一看到修良的模样，觉得实在别扭。

按照修良的要求，幸一拿长绳把他捆成了一条作茧的虫子。

“我可是玄天派凶恶的通缉犯，被捉拿归案当然要大张旗鼓。而且，被幸一绑住也是我本人的心愿，你不用客气。”

修良看上去相当开心地邀请幸一继续。

“别开玩笑了，师兄哪里凶恶……倒是我现在看上去不是什么好人……”

两人从妖界回到人界后，并没有立刻返回九香宫。

修良的身体完全恢复人形需要一些时间。两人就在天寿国边境的雪山附近找了家温泉旅馆住下，暂时静养。

两人来到旅馆的当日，修良为了遮住恶鬼的躯体用斗篷罩住全身。

或许是道路上留下了非人类的足迹，这几日，“雪男”出没的传闻成了旅馆说书人的材料。

两人正研究怎么返回玄天派，旅馆的玄关处传来一阵不小的骚动。

很快——

“叫玄幸一的人类在这里吗！！”

随着粗暴的吼声，一个巨大的黑影冲进幸一他们的房间。

那黑影虽是人形，但披着遮蔽全身的大斗篷，露出的脸部皮肤是青涩，周围长满动物的白毛。

加之，巨大突兀的眼睛，还有那露出唇外的獠牙——俨然就是传说中的“雪男”。

“雪、雪男！？”

幸一惊愕。

尽管已经习惯了妖怪的存在，但这种很难说是人还是妖的生物还是头一次见到。

“运来如此，说书人口中的‘雪男’原来不是我吗。”

修良明白了什么一样平静地接受了雪男的出现。

只见雪男死死盯着幸一，从怀里掏出了两张纸。

“玄幸一，根据这卖身契，你将成为延续我们种族的重要——啊啊啊！！”

雪男话说到一半，就被幸一一拳打飞。

巨大的身躯撞碎了后面的墙壁，雪男当场口吐白沫昏了过去。

修良看着碎墙遗憾地叹了口气。

“这墙壁上的画是我喜欢风格……算了，等一下问问店家赔偿金吧。”

“这种蠢事到底要什么时候是个头！继母到底通过什么途径把我卖得到处都是！？”

幸一抓起雪男的领子，大声道。

“你给我起来！把事情说清楚！”

“的确，这件事是有些蹊跷。”

修良轻轻打了个响指，绑着他的绳子就自动散开了。

“是吧！就算再怎么乱卖，也不至于卖到雪男手里……”

“蹊跷的不是那里。”

修良否定了幸一的思考方向。

“我跟幸一在这里的事，除了我们两个，应该没有别人知道。”

“！！”

被修良这么一说，幸一也反应过来。

“也就是说，可能是有人调查了我们的所在地，然后通知了这个雪男？还是这个雪男用了什么非常手段？”

“你要是没有一发把他打晕，说不定现在已经问出来了。”

“是我太冲动了……对不起。”

幸一反省自己的不成熟。

“诚实地面对感情是幸一的优点。”

修良温柔地笑着，从叠放在地上的衣服里，取出户籍文书的探知器。

“看来，这个东西还远没到该退休的时候。”

“真是没想到，真的都找回来了，还要继续处理假的……”

想到那些变态得形形色色的买家，幸一心情沉重。

“本来我就觉得应该回收。”

修良则面色不改，将探知器挂在了幸一的脖子上。

“我可不喜欢别人对我主张幸一的所有权。”

次日清早，两人踏着越过雪山照射到山麓的第一缕阳光，走出了旅馆。

【陆界仙狐篇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