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二上午九点十分,苏氏集团总部大楼。
苏清影的黑色迈巴赫停在B2停车场,她从电梯上来,走进大堂的时候,前台小姑娘站起来,脸色有点白。
"苏总,外面有人——"
话没说完,大堂玻璃门外传来一阵嘈杂。
苏清影脚步一顿。
门外广场上,七八个人拉着白布横幅,横幅上写着"苏氏集团还我血汗钱""黑心企业压榨员工"之类的字。领头的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穿得破破烂烂,坐在地上拍大腿哭嚎。旁边几个男人举着手机拍视频,角度选得刁钻,专门把苏氏集团的logo框进去。
保安队长老刘在门口拦着,但那几个人不进来,就站在台阶下面,声音传得整个广场都听得见。
苏清影站在大堂里,隔着玻璃看着外面。
"谁?"她问前台。
"说是前天被裁的那个项目部的人,带了他老婆来闹。"前台压低声音,"还有几个不知道哪来的,混在里面的。"
苏清影眯了下眼。被裁的那个她有印象——项目部的赵德明,三十七岁,去年因为贪污项目款被查,证据确凿,前天正式开除。这种人带人来闹,背后没推手才怪。
"报警了吗?"
"报了,警察还没来。"
苏清影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
"王队,苏氏门口有人聚众闹事,对,现在。麻烦你们快点。"
挂了,她把手机收起来,推开大堂玻璃门走出去。
外面的人看见她出来,声音更大了。
"苏总出来了!苏总出来给个说法!"赵德明的老婆嗓子尖得刺耳,"我老公在苏氏干了十年,说裁就裁,一分钱补偿没有,这还有没有王法了!"
苏清影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看着她。
"赵德明去年贪污项目款四十七万,证据在经侦支队,你自己可以去查。"她声音不大,但广场上安静了一瞬,"你要说法,我给你说法——去法院告我,别在这儿演。"
赵德明的老婆愣了一下,随即哭得更凶了。"你欺负人!你有权有势你说了算!我们老百姓活不活了!"
旁边举手机的人把镜头对准苏清影的脸。
苏清影没躲。她往前走了两步,走到台阶边缘,离那些人只有三米。
"拍吧。拍完记得把声音也录进去。"她看着镜头,"赵德明贪污四十七万,公司没报警,是给他留了体面。现在他带人来公司门口闹事,影响企业正常经营,这叫寻衅滋事。你拍上去,网友要是眼睛没问题,不会站你这边。"
举手机的人手抖了一下。
就在这时候,一辆黑色帕萨特从路边缓缓开过。
车窗没开,但苏清影的余光扫到了——副驾驶坐着一个女人,侧脸轮廓分明,头发盘得一丝不苟。
沈燕。
车没停,慢慢开过去了。
苏清影的手指微微收紧。沈燕来了一趟,不露面,就坐在车里看。看她怎么处理危机,看她的应变能力,看她的脾气——看她到底是不是"阴女"。
"苏总。"
一个声音从她身后传来。
苏清影回头。林寻从大堂里走出来,穿了件黑色夹克,脸色还是白,但站姿稳。
他走到她旁边,没看下面闹事的人,先看了一眼马路方向——那辆帕萨特已经开远了。
"看到了?"苏清影低声问。
"看到了。"
林寻把目光收回来,低头看着台阶下面那群人。赵德明的老婆还在哭嚎,旁边两个混混模样的男人开始往台阶上走。
"别上来。"林寻说。
两个字,声音不大,但那两个男人脚步停了。
不是被吓住的——是被某种东西压住了。苏清影站在旁边能感觉到,林寻身上散发出一种极低频的气压,像冬天突然降温,不是冷,是那种让肌肉本能收缩的压迫感。
两个男人对视了一眼,没再往上走。
"你谁啊?"赵德明的老婆抬头看林寻,眼睛红肿,"你苏氏的人?"
"不是。"林寻说,"我是住她隔壁的。"
"隔壁?邻居?"女人愣了一下,随即更来劲了,"好啊,苏总带邻居来压我们!有钱人就是牛啊,连邻居都使唤!"
旁边举手机的人赶紧把镜头转向林寻。
林寻没理她。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左手——袖子盖着,但苏清影知道那十七个针眼还在。放血结束才第二天,他的体力连平时的一半都不到。他出来不是要动手,是怕苏清影一个人应付不了。
"报警了?"他问苏清影。
"报了。警察快到了。"
"嗯。"
他站在她旁边,不说话,就那么站着。但那两个想往台阶上冲的混混被他一站,硬是没敢动。
苏清影忽然觉得没那么烦躁了。
警笛声从远处传来。
两辆警车停在路边,四个警察走过来。带头的是王队长,上次处理王卓然绑架未遂那件事的时候打过交道。
"怎么回事?"王队长问。
苏清影把情况简单说了一遍。赵德明的老婆在旁边插嘴,被王队长一个眼神压住了。
"赵德明本人呢?"王队长问。
"他没来。"保安队长指了一下,"就他老婆和这几个人。"
王队长让人查了赵德明的电话,打过去没人接。
"先把人带回去做个笔录。"王队长对同事说,"在人家公司门口拉横幅,影响正常经营秩序,这本身就违规。至于劳资纠纷,走法律程序。"
警察开始清场。赵德明的老婆还在嚎,被两个女警架起来往警车方向带。举手机的人见势不妙,收了手机想溜,被另一个警察拦住。
"你也一起走。拍的视频交出来。"
人群散了。
广场上安静下来。大堂里的员工隔着玻璃偷看,苏清影扫了一眼,他们立刻低头假装工作。
"回去吧。"林寻转身往里走。
苏清影跟上他。进了大堂,前台小姑娘递上一杯温水。
"苏总,刚才有人往公司座机打了好几个电话。"
"谁?"
"没报名字。是个女的,声音挺年轻。她说——"前台犹豫了一下,"她说'告诉苏总,谈判地点改不改无所谓,我都能找到她'。"
苏清影的手停在杯子上。
"什么时候打的?"
"十分钟前。就在外面闹事开始之后。"
沈燕。一边派人在外面闹,一边打电话进来施压。一明一暗,双管齐下。
"电话录音有吗?"
"有。前台都有录音。"
"存好。别删。"
苏清影端着水杯走进电梯,林寻跟进来。
电梯门关上,她才开口。
"沈燕在试探我的抗压能力。"
"不止。"林寻靠在电梯壁上,"她在试探你的反应模式。你刚才出去面对闹事的人,她坐在车里看——看你会不会慌,会不会失控,会不会动用'非常手段'。"
"那她看到了什么?"
"看到一个冷静、有手段、但不动气的女总裁。"林寻说,"这和她要找的'阴女'画像不太一样。阴女的特征是寒气难控、情绪波动大、容易失控。你刚才的表现——太稳了。"
"那是好事。"
"是好事。但还不够。"林寻看着电梯楼层数字跳动,"她会加大力度。"
电梯到了。门开了。
苏清影走出去。"那就让她加。"
上午十点半,苏氏集团会议室。
苏清影坐在长桌尽头,面前摊着并购案的卷宗。副总周文斌坐在她左手边,翻着对面的报价单。
"对方上周五突然把报价压了百分之十五。"周文斌推了推眼镜,"理由是'市场环境变化'。但我觉得不是——他们是在逼我们主动让步。"
"沈燕的手笔。"苏清影翻了一页,"她接手之后第一件事就是压价。正常谈判不会这么急,除非她有别的目的。"
"什么目的?"
"拖时间。"苏清影合上卷宗,"下周三的谈判,她要的不是谈成,是拖到那天,当面确认我的身份。"
周文斌听不懂后半句,但前半句他懂。
"那我们怎么办?接受压价还是硬扛?"
"都不。"苏清影站起来,走到窗边,"反压。把并购标的里的两个子项目拆出来,单独挂牌。让她知道我们不是非卖不可。"
"拆哪两个?"
"东区的物流中心和北苑旁边的那块商业用地。"
周文斌的笔停了。
"北苑旁边那块……不是一直说要自己开发吗?"
"先挂出去。不用真卖,让消息放出去就行。"苏清影转过身,"沈燕如果知道我们对北苑周边有布局,她会紧张。她怕我们动母阵。"
"母阵?"
"……一个项目代号。"苏清影改口,"你别管这个。按我说的做。"
周文斌点头,没追问。
中午十二点,楚岚的电话打进来。
"清影,我查到那辆帕萨特今天早上从江滨酒店出发的路线了。"楚岚语速很快,"它七点四十出发,先去了北苑,绕了一圈,然后才到苏氏集团。中间在城中村停了三分钟。"
"城中村?周德发住的地方?"
"对。沈燕去见了周德发。"
苏清影的手指攥紧了手机。
"她去见周德发干什么?之前不是已经问过话了吗?"
"我猜她不放心。周德发知道北苑地下的结构,沈燕怕他嘴不严,去堵他的嘴——或者给他加钱。"
"周德发那边能联系上吗?"
"联系不上。手机关机了。"
苏清影沉默了几秒。
"楚岚,你今天下午去一趟城中村。找到周德发,不管用什么方式。他如果已经被沈燕收买了,我们要知道沈燕从他嘴里套出了什么。"
"好。我带设备去。"
"注意安全。"
"放心。"
挂了电话,苏清影站在办公室窗前,看着楼下广场。闹事的人已经散了,地面上的横幅碎布还留了一小块,被风吹得翻滚。
她拿起手机,翻到林寻的号码。
犹豫了一下,没拨。
下午两点,楚岚到了城中村。
城中村在江城东区边缘,密密麻麻的握手楼,过道窄得两个人并排走都费劲。楚岚穿了件灰色卫衣,戴着口罩和棒球帽,看起来像个大学生。
周德发住在三栋七楼。门是铁皮的,锁是老式的挂锁。
楚岚敲了三下。
没人应。
她把耳朵贴在门上,里面没声音。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设备,像听诊器一样贴在锁上,听了十秒,然后从另一个口袋里摸出一根细铁丝。
三秒钟,锁开了。
门推开,里面一股霉味。
周德发的屋子大概二十平,一张床、一个桌子、一台老电视。桌上放着半瓶白酒和两个凉菜,椅子倒在地上。
人不在。
楚岚走进去,扫了一圈。桌上白酒瓶没盖,酒倒出来了一半——像是喝到一半突然走了。
她戴上手套,拉开桌子的抽屉。
抽屉里有几张纸。一张是北苑的简易平面图,上面用红笔圈了三个位置——主楼、配电房、和主楼后方的一个标记,写着"入口"。
另一张是周德发的身份证复印件,背面写着一串数字——电话号码,但前面加了一个"新"字。
新号码。
楚岚掏出手机拍了照,然后翻开床头的旧报纸堆。最底下压着一个牛皮纸信封,没封口。
她抽出来,里面是一沓钱——大概两万块,现金。
和一张纸条。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打印的:"嘴严一点,后面还有。"
没有署名。
楚岚把纸条放回信封,把钱也放回去。她关上抽屉,退出房间,把门锁上。
在楼道里,她拨了苏清影的电话。
"人不在。屋里像是被紧急叫走的——酒没喝完,椅子倒了,桌上还有菜。"楚岚压低声音,"但我找到一张北苑平面图,上面标了三个位置。主楼、配电房、还有一个'入口'。"
"入口在哪?"
"主楼后方。我对比了一下,那个位置——"
"在别墅方向。"苏清影接话。
"对。从北苑主楼往后走,穿过一片荒地,就是碧水湾别墅区的边缘。"
"通道。"苏清影的声音沉下来,"沈长风修的那条通道,入口在北苑那边。"
"周德发知道入口位置。沈燕今天去见他,就是要确认这个。"楚岚说,"而且她留了纸条和钱——两万块现金,让她闭嘴。"
"周德发收了钱,但人跑了。说明他怕了。"
"怕沈燕,还是怕我们?"
"怕沈燕。"苏清影说,"如果他怕我们,不会留着钱和纸条。他收了钱跑路,是怕沈燕灭口。"
"那他去了哪?"
"回北苑。"苏清影说,"他最安全的地方是北苑。他在那儿干了六年,地下结构比谁都熟。沈燕要找他,得进北苑。但北苑是烂尾项目,入口隐蔽——"
"她有平面图。"楚岚说。
"对。她有图,但没实地走过。周德发是她唯一能找到路的人。"苏清影停了一下,"楚岚,你去北苑。"
"现在?"
"对。趁沈燕还没找到周德发,你先去。找到入口,确认通道状态。如果通道还能走——"
"我们就有了另一条路。"楚岚接话。
"不只是路。"苏清影说,"竹简上说通道是沈长风修的。他修通道是为了从北苑进入锁眼——他可能是唯一一个成功进去过的人。通道里可能有他留下的东西。"
"好。我这就去。"
楚岚挂了电话,从楼道里出来,阳光刺眼。
她拉了拉帽檐,往城中村出口走。
下午四点,林寻在别墅客厅里接到一个陌生号码。
"喂?"
"林寻?"是个男人的声音,沙哑,带着江城本地口音。
"你是谁?"
"周德发。你别问我是怎么拿到你号码的,我没时间解释。"周德发语速很快,喘着气,"沈家的女人今天来找我了。她给了我两万块让我闭嘴,但我没要。我跑了。"
"你在哪?"
"北苑。我躲在主楼地下二层,这里她找不到。"周德发声音发抖,"但她说了一句话,我得告诉你——她说'锁眼三天后启动'。三天后。你听懂了吗?"
林寻的手猛地攥紧手机。
"三天后是周五。下周三谈判之前。"
"我不知道什么谈判。她就说三天后启动,让我到时候别在附近。她说启动的时候整个东区都会——"周德发咽了口唾沫,"会塌。地下塌。"
"她怎么启动?"
"不知道。但她手里有一块东西,黑色的,巴掌大,上面有纹路。她说那是'钥匙'。"周德发喘了口气,"我以前在北苑见过那东西。三年前,沈鹤年第一次来北苑的时候,从配电房下面挖出来的。"
配电房。平面图上标了三个位置,配电房是其中之一。
"周德发,你别挂电话。告诉我怎么从别墅这边进通道。"
"别墅这边……"周德发想了想,"别墅地下密室最里面那面墙,右边第三块石板,后面有暗门。但那门从里面锁了,我打不开。沈长风当年从北苑那边修过来的,别墅这边是出口,不是入口。"
"从里面能开吗?"
"能。但需要钥匙。钥匙在——"周德发突然停了。
远处传来脚步声。
"有人来了。"周德发声音压到最低,"我得挂了。你们自己想办法。三天——"
电话断了。
林寻握着手机,屏幕还亮着。
三天。
三天后周五,沈燕启动锁眼。下周三谈判是幌子——她根本不是来谈的,是来逼苏清影在锁眼启动前现身。如果苏清影不在别墅,锁眼启动的时候她可能不在"阴女"位置上,启动会失败——但东区地下会塌。
如果苏清影在别墅,沈燕就能确认她是阴女,然后——
然后一切就来不及了。
林寻站起来,走到窗边。
黑色帕萨特不在了。但路口停了一辆银色面包车,新的。
他在心里数了一下——三天。
够做很多事。也什么都不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