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德发电话挂断之后，林寻在客厅站了整整三分钟没动。

三分钟。他在脑子里把今天收到的所有信息过了一遍——沈燕的帕萨特、北苑平面图上的三个标记、周德发说的"三天后启动"、配电房下面挖出来的"钥匙"、通道暗门从里面锁死。

每一条线都指向同一个节点：北苑。

他拿起手机，拨了苏清影的号。

"我在开会。"苏清影的声音压得很低。

"提前出来。现在。"

"什么——"

"三天。周德发说的。沈燕三天后启动锁眼。"林寻的声音没有起伏，但语速比平时快，"你需要提前知道。"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我十分钟后到停车场。"

挂了。

林寻走到玄关换鞋。他的左手在穿鞋的时候抖了一下——不是因为虚弱，是因为快。他太久没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做这么多判断了。放血七天刚结束，身体还没缓过来，但现在不是缓的时候。

楚岚的电话在这时候打进来。

"我到北苑了。"她的声音带着风声，像是在外面走，"主楼外围我看了，入口在配电房后面，被铁皮封着。但封条是新的——最近三天内有人动过。"

"沈燕的人。"

"对。我拍了照片发你。"

手机震了一下，图片传过来。配电房后墙，一块生锈的铁皮盖板，四角用新螺丝固定，封条是黄色胶带，上面没写字。

"你能打开吗？"

"能。但需要工具。我车里有便携切割机，但动静大。"

"等一下。我过来。"

"你过来？你身体——"

"三天。"林寻说，"没时间等了。"

下午四点四十分，林寻出了别墅门。

银色面包车里的人看见他出来，发动了引擎。林寻没看他们，径直走向路边停着的那辆旧越野车——楚岚之前改装过的那台，底盘高，四驱，后备箱里塞满了她的实验设备和工具。

他拉开车门坐进去，钥匙在储物格里。拧动，引擎响了。

后视镜里，银色面包车跟了出来。

林寻没管。他踩油门，车窜出去。

北苑距离碧水湾别墅区六公里，正常开车十二分钟。林寻开了八分钟。

北苑烂尾项目三年前就停工了，围挡倒了大半，野草从水泥缝里钻出来，长得比人高。主楼框架立在那里，十几层，没封顶，钢筋锈成褐色，像一具骨架。

林寻把车停在围挡缺口处，下车。

楚岚从主楼方向走过来，手里拎着一个黑色工具箱，帽檐压得很低。

"面包车跟来了？"她问。

"跟了。停在路口没进来。"

"要不要处理？"

"不用。让他们看着。"林寻接过工具箱，"他们看到我们进北苑，正好让沈燕知道我们在动。她如果急着启动，就会露出破绽。"

楚岚点头，带路。

配电房在主楼西北角，是个单层砖混小房子，门早就没了，里面空荡荡的，只剩一台废弃的变压器和满地碎玻璃。后墙就是那块铁皮盖板。

楚岚从工具箱里拿出切割机。

"你退后。"她说。

林寻退了两步。切割机启动，刺耳的声音在空旷的烂尾楼群里回荡。铁皮盖板被切开三个角，楚岚用撬棍撬开，露出后面的洞口。

洞口不大，一米二见方，往下是水泥台阶，黑漆漆的。

一股冷风从下面涌上来。

不是普通的地下凉气——那股风带着一种尖锐的寒意，和苏清影身上的寒气同源，但更粗粝，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渗出来的。

"有风。"楚岚蹲在洞口边，拿出一个小型气体检测仪，"氧气正常。但温度——零下四度。"

"地下四度。"林寻蹲下来看台阶，"比别墅密室还冷。"

"说明下面有东西在散热——散寒气。"楚岚关掉检测仪，"是母阵。母阵在运转。"

"沈鹤年三年前开始注修为，现在母阵已经半激活了。"林寻站起来，"周德发说沈燕手里有钥匙。钥匙插进去，锁眼就会启动。"

"那我们得在启动之前把钥匙拿走。"

"或者把母阵毁了。"

楚岚看了他一眼。

"你毁得了吗？你放血刚结束。"

"毁不了就封。"林寻说，"竹简上说锁眼需要阴女启动。如果我们把通道堵死，让锁眼和母阵之间的联系断掉——"

"那就不是启动，是憋炸。"楚岚皱眉，"母阵如果半激活状态被强行切断，能量没地方去，会反噬。地下能量反噬，整个北苑可能——"

"塌。"林寻接话，"周德发说的。启动的时候东区会塌。不启动但强行切断，一样会塌。"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那怎么办？"楚岚问。

"进去看看再说。"林寻从工具箱里拿了一把手电，"你在这等还是一起？"

"一起。"

楚岚从车里拿了第二把手电和一台便携式热成像仪，跟着林寻下台阶。

台阶一共二十三阶，水泥的，有些地方开裂了，缝里长出杂草。走到最下面，面前是一条约两米宽的通道，墙壁是青石砌的，和别墅地下密室的石料一样。

沈长风修的。

通道往深处延伸，手电光照不到尽头。空气里的寒意越来越重，林寻呼出的气变成了白雾。

"热成像显示前方三十米有热源。"楚岚看着屏幕，"不是活物，是设备——或者阵法核心。"

"走。"

两人沿着通道往前。通道不直，有几个拐弯，墙壁上每隔十米有一盏壁灯的位置，但灯早就没了，只剩铁架。

走到第三十米左右，通道变宽了，出现了一个岔路口。

左边和右边。

热成像仪上，左边显示强热源，右边没有。

"左边。"楚岚指路。

左边的通道又走了二十米，前方出现了一扇门。

不是石门——是铁门，厚重的那种，表面有锈，但锁是新的，电子锁，带密码盘。

"沈燕来过。"林寻摸了一下锁面，"锁上有指纹。"

楚岚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设备，贴在密码盘上。

"给我三十秒。"

设备屏幕跳动，数字在翻。十五秒后，锁"嘀"了一声，绿灯亮了。

楚岚推开门。

门后面是一个地下室，大概四十平，比别墅密室大得多。正中央是一个圆形的石台，石台上刻满了符号——和别墅竹简上的符号一模一样，但更密集、更复杂。

石台中央有一个凹槽，凹槽的形状——

巴掌大，不规则，像一片叶子。

"钥匙的形状。"林寻走过去，手电光照在凹槽上，"沈燕手里那块东西，就是插这里的。"

"插进去会怎样？"楚岚拿热成像仪扫石台，"热源在石台正下方，温度零下十二度。比上面通道冷三倍。"

"母阵的核心就在下面。"林寻绕着石台走了一圈，"竹简上说'阴女启之'。钥匙插进去之后，需要阴女的血或者阴女站在特定位置，才能启动锁眼。"

"如果阴女不在呢？"

"如果阴女不在，钥匙插进去只会让母阵半启动——能量开始流动但找不到出口，就会积压，然后——"

"塌。"

楚岚走到石台另一侧，手电光照到墙壁上。墙上刻着一行字，不是符号，是汉字。

她凑近看。

"……'若阴女不至，以阳血代之，可暂封，不可久固。封者，林氏也。'"

林寻走到她旁边，看那行字。

沈长风刻的。他在几百年前就料到了——阴女可能不在，锁眼可能无法正常启动。所以他留了后手：阳血可以暂时封堵母阵，但效果不持久。

"阳血。"林寻低头看自己的左手，"我的血。"

"你刚放完血。"楚岚的声音紧了，"你再放，会出事的。"

"不是放血。是滴血。"林寻说，"竹简上说'滴三滴于凹槽，阵法暂封'。三滴。不是六十毫升。"

"三滴也不行。你现在的血红蛋白——"

"够三滴。"

林寻从夹克口袋里摸出一把折叠刀。刀很小，楚岚实验室里裁标本用的。

他打开刀，在左手食指指尖划了一下。

血珠冒出来。不是红色的——在石台符号的映衬下，那滴血泛着极淡的金色。

林寻把手指悬在凹槽上方，挤了一下。

一滴。落在凹槽里，发出轻微的"嗞"声，像水落在热铁上。

两滴。

三滴。

凹槽里的血珠没有流散，而是被石台吸收了，渗进符号的纹路里。整个石台微微震动了一下，然后——

安静了。

通道里的寒风停了。

楚岚的热成像仪上，热源温度从零下十二度跳到了零下八度，然后继续下降，最后停在零下三度。

"封住了。"她看着屏幕，"母阵的能量流动被压制了。但——"

"但只能维持三天。"林寻把刀收起来，手指上的伤口很快凝固了，"沈长风说了，阳血暂封，不可久固。三天后封印会失效。"

"今天周德发说沈燕三天后启动。刚好对上。"楚岚抬头看他，"她算好了时间。她知道阳血封印只能撑三天。"

"或者她根本不知道封印的事。她只是按沈鹤年的计划走——周五启动，下周三谈判确认阴女。"林寻靠在石台上，脸色比刚才更白了一层，"不管哪种，我们只有三天。"

"三天能做什么？"

"找到钥匙。"林寻说，"钥匙不在沈燕手里，就不在母阵这里。她今天去见了周德发，说明钥匙可能在周德发手上——或者他知道钥匙在哪。"

"周德发说钥匙是沈鹤年三年前从配电房下面挖出来的。那配电房下面——"

"就是我们现在站的这个地方。"林寻环顾四周，"配电房正下方就是母阵核心。沈鹤年从上面挖下去，拿到了钥匙。但周德发说沈燕手里现在有一块'黑色的、巴掌大、有纹路的东西'。如果那就是钥匙，她从哪拿到的？"

"沈鹤年给的。"

"对。沈鹤年把钥匙给了沈燕，让她来启动。"林寻站起来，"但周德发说沈鹤年三年前挖出来的时候，配电房下面不止一块——他看到过好几块碎片。"

"碎片？不是一整块？"

"竹简上说锁眼需要'钥匙'，但没说钥匙是一整块还是拼起来的。"林寻走到墙边，手电光照着那些符号，"如果钥匙是碎片拼成的，沈燕手里可能只有其中一片。其他碎片——"

"在其他地方。"楚岚接话，"可能在别墅那边。"

"或者周德发知道。"

林寻看了一眼手机。四点五十分。他们在地下待了十分钟。

"先上去。天黑之前得找到周德发。"

两人从通道原路返回。楚岚重新把铁皮盖板焊了回去——她带了便携焊枪，三分钟搞定。

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银色面包车还在路口，但多了一辆——黑色轿车，车牌遮着。

"两拨人。"楚岚低声说。

"一拨沈燕的，一拨不知道。"林寻拉开车门，"先走。周德发说他在主楼地下二层。"

"主楼能进去吗？楼梯没塌？"

"能。我看了结构，核心筒还在。"

林寻发动车子，从围挡缺口开出去。后视镜里，银色面包车跟了上来，黑色轿车没动。

主楼入口在一楼东侧，原本是大堂，现在堆满了建筑垃圾。林寻和楚岚从楼梯间上去——楼梯是消防梯，水泥的，虽然脏但没塌。

七楼。周德发说七楼，但他不在七楼。他在地下二层。

两人又下来。

地下二层比想象中干净——像是有人整理过。角落里有一张行军床，一个暖壶，几包方便面。

周德发不在。

但床上放着一部手机，屏幕亮着，有一条未读短信。

楚岚拿起来看。

短信是五分钟前发的，号码陌生，内容只有四个字："他们来了。"

"他们。"林寻重复了一遍，"沈燕的人。"

楚岚跑到楼梯口听了听。

"上面有声音。"

脚步声。不止一个人。从一楼往上走。

"走。"林寻拉了楚岚一把，"从另一侧楼梯下去。"

两人往地下二层另一头的通道跑。那里有一条维修通道，通往地下一层的设备间。

刚跑到通道口，前面出现了光。

手电光。

两个人从维修通道那头走过来，穿黑衣，戴帽子，手里拿着东西——不是枪，是电棍。

"周德发呢？"林寻站住，声音不大。

对面两个人没说话，电棍亮了蓝光，一步步逼近。

楚岚往后退了一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罐子。

"别动。"她说。

对面的人停了。

楚岚按了一下罐子顶部的按钮，一股白色粉末喷出来，被通道里的气流带向前方。

两个人同时捂住脸，咳嗽起来。

"胡椒喷雾加强版。"楚岚拽了林寻一把，"跑！"

两人冲进维修通道，从设备间钻出来，上了地面。

外面天已经全黑了。主楼外面空荡荡的，银色面包车还在路口，但黑色轿车不见了。

周德发的手机还亮着——楚岚没放下，屏幕上又进来一条短信。

同号码："别回去了。他们找的是你不是我。钥匙在北苑配电房第三个配电柜夹层里。快走。"

配电柜。

楚岚抬头看了一眼主楼西北角的配电房。

"他说钥匙在配电柜夹层里。"

"不是那块。是另一块碎片。"林寻说，"周德发把碎片藏在配电柜里。沈燕的人找不到，就来抓他。"

"那他——"

"他跑了。最后那条短信说'别回去了'，说明他安全。"林寻看了一眼面包车的方向，"但我们不能在这待了。回去。"

两人上了越野车，林寻踩油门。面包车跟上来，但这次林寻没甩它——他故意让它跟着。

"让它跟着有什么用？"楚岚问。

"让它回去报信。"林寻说，"告诉沈燕，我们去过母阵核心，我们动了手脚。她如果知道阳血封印的事，她会慌。她一慌，就会提前行动——提前行动就会露出破绽。"

"你想逼她提前启动？"

"不是逼她启动。是逼她露面。"林寻看着前方的路，"下周三之前，我得见到沈燕本人。不见到她，就不知道她手里到底有几块碎片，不知道她打算怎么启动，不知道——"

他顿了一下。

"不知道她是不是已经确认了苏清影是阴女。"

楚岚没说话。

车开上主路，银色面包车在后面跟着，保持着五十米的距离。

林寻打开车窗，冷风灌进来。他深吸了一口气，左手食指的伤口被风吹得有点疼。

三滴血。三天。

够不够，不知道。

但得试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