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昌元年五月廿三,黎明。洛阳紫宸殿。
早朝的钟声刚敲过三下,文武百官已经站满了丹墀。殿外晨雾未散,铜匦上的露水还没干,殿内檀香混着朝服上的陈旧气味,闷得人胸口发堵。
宗楚客抢第一步出班。
他今天穿了一身紫袍——同州刺史照例该穿绯,但他不知从哪儿弄来的赐紫资格,远远看去倒像是个宰相。胖脸绷得紧紧的,额头上的油汗在烛光下反亮,左手捏着笏板,右手朝狄仁杰的方向一指,嗓门拔得尖细:
“陛下!狄仁杰在冀州擅募流人、私蓄甲兵、妄称‘归义’,所发器仗——”他故意停了一拍,环视群臣,“据臣密探回报,竟有玄甲五百、陌刀三百、弩手二百,分明是图谋不轨!臣那日密奏早已陈明:狄仁杰久典外藩,深得民心,若不早召还京、夺其兵柄,必成社稷之患!乞陛下立下御史台勘问,收其兵权,治以擅兴之罪!”
丹墀下嗡地一声,几道目光齐刷刷钉在狄仁杰身上。
狄仁杰站在班列末尾,左臂还是抬不高,他没急着出班,只把袖子里的右手攥了攥,等宗楚客那套话背完,才不慌不忙迈出一步。
“臣狄仁杰,叩谢陛下召还复相。”他先规规矩矩行了个礼,然后抬头,不急不慢开口,“宗使君说我私蓄玄甲五百、陌刀三百——请问宗使君,那玄甲是什么颜色?陌刀几尺几寸?弩手射程多远?”
宗楚客一愣:“这、臣密探虽未亲见,但既称‘玄甲’,必是黑漆熟铜——”
“错。”狄仁杰从袖里抽出一份册子,封皮上写着《冀州军务交割录·器仗卷》,举起来让殿上人看,“臣离冀州前,命器械署逐件造册:归义营四百人,发木棍一百二十、镰刀一百五十、菜刀八十、断臂长矛五十;无一件铁甲,无一把陌刀,无一张蹶张弩。所谓‘玄甲五百’,是臣用锅灰抹了陶片给流人当镜子照,怕他们照不见自己脸羞愧——宗使君要是信,臣现在就让人把那八十把菜刀搬来,请陛下当殿切菜,验看是不是凶器?”
殿上有人没绷住,“噗”一声笑出来,立刻被旁边人掐了一把。
宗楚客脸涨成猪肝色:“你、你这是狡辩!流人聚众,哪怕拿菜刀也是蓄乱!臣那密奏——”
“密奏?”太后忽然开口。
她坐在御座上,手里没拿笏,也没拿茶,只把狄仁杰那本《交割录》往御案上一摊,翻到中间一页,用指甲敲了敲。
“宗楚客,你念这段。”
宗楚客硬着头皮上前,低头去看御案上的册子。他本来以为太后手里拿的是自己那封密奏,结果一看——是狄仁杰的账本。第一行就写着:“归义营四百人,皆持木棍菜刀,无甲胄,无陌刀,无弩。”
他往下扫,看到“器仗总计:木棍一百二十、镰刀一百五十、菜刀八十、断臂长矛五十”,那“断臂长矛”四个字像一记耳光,把他刚才在朝堂上编的“玄甲五百”抽得稀碎。
宗楚客的嘴张了张,没声音。
太后慢悠悠道:“你密奏里说‘私蓄甲兵三千’,这册子上写的是四百流民,拿菜刀。宗楚客,你那密探,是不是眼睛长在裤裆上?”
宗楚客扑通跪下:“陛下!臣、臣那密探是听信了市井谣言——”
“市井谣言?”太后把册子合上,“市井谁闲得慌编你同州刺史的瞎话?怕是武承嗣府上的门客,闲着没事替你编的吧?”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得丹墀下几个与武承嗣有来往的官员齐刷刷低了头。
宗楚客的额头贴在地砖上,抖了一下。
太后不再看他,转向狄仁杰。
“狄仁杰,你说。流人可用不可用?”
狄仁杰出班,拱手:“臣所守者,陛下之土;臣所用者,陛下之民。若流人不可用,请斩臣于朝堂;若可用——”他顿了顿,声音压得不高,但殿上每个人听得清清楚楚,“请赦宗楚客妄奏之罪,以警效尤。”
殿上静了一瞬。
宗楚客猛地抬头,眼里又是恨又是慌。他没想到狄仁杰不反击,反而把球踢回给皇帝——你要是罚我,就等于承认流人不能用,冀州那五百石粮、四百流民全成了笑话;你要是罚我宗楚客,那狄仁杰的面子就赚大了,往后谁还敢弹他?
太后盯着狄仁杰,看了两息。
然后她吐出四个字:
“准他所说。”
四个字落下来,宗楚客像被抽了筋,软在地板上。狄仁杰则不卑不亢地又行了一礼:“臣谢陛下明鉴。”
散朝后,巳时。紫宸殿侧廊。
武承嗣没来早朝——这是太后昨夜吩咐的,“称帝在即,武氏子弟不许上朝惹眼”。但他的人来了:殿中监来仪,还有武承嗣的妻兄,蒲州刺史武攸宜,俩人站在侧廊阴影里,等宗楚客。
宗楚客从殿里出来,袍子都汗湿了,看见来仪,像看见救星,凑过去压低嗓子:
“监门!那老东西……不,狄仁杰太狡猾了!他拿菜刀糊弄陛下,陛下居然信了!这怎么成?武侄少爷那边——”
来仪没接话,只从袖里摸出一张纸,递给他。
“宗使君,这是武侄少爷让我转交你的。你拿回去看,照着办,别再在朝上瞎编了。”
宗楚客双手接过来,展开一看——上面没写别的,只列了三条:
“一、此后弹劾狄仁杰,须有实据,不许再提‘玄甲’‘陌刀’等虚词;二、同州官驿那场私宴,来仪没去过,若有人问,就说宗使君自己请客,与武府无关;三、宗楚客在朝上被狄仁杰羞辱之事,武承嗣已知,许你‘同州刺史’照旧,另加‘上柱国’虚衔一封,但——不许再替他挡刀。”
宗楚客看完,手一抖,纸差点掉地上。
他抬头,来仪已经转身走了,武攸宜也隐进廊柱后头。只剩他一个人,捏着那张纸,站在侧廊穿堂风里,忽然觉得后背凉飕飕的。
“挡刀……”他喃喃念了这两个字,忽然苦笑,“我他娘的,什么时候成了替人挡刀的货色?”
五月廿三,午时。狄仁杰客舍。
狄仁杰刚换下朝服,左胳膊搭在椅背上,沈令仪端着碗药茶进来。
“狄公,今天朝上那一下,漂亮。”她把茶搁在桌角,“宗楚客脸白得像纸,太后那句‘眼睛长在裤裆上’,我隔着殿门都听见了。”
狄仁杰喝了口茶,苦得皱眉,但没吐。
“漂亮什么?太后没罚宗楚客,只是堵了他的嘴。宗楚客背后是武承嗣,武承嗣背后是武家那帮人。今天这一仗,我只是把账摆平了,根子没动。”
沈令仪在他对面坐下,理了理袖口:“那根子在哪儿?”
“夺嫡。”狄仁杰放下碗,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两下,“来俊臣死了,武承嗣废了,但武承嗣的儿子武延基、武延秀都长大了。太后称帝在即,要是立嗣——立李显,武家没份;立武家子弟,李家不干。这中间的缝,就是宗楚客这种人钻的。他们今天咬我,不是真恨我守冀州,是怕我回朝后拦着武承嗣上位。”
他顿了顿,忽然笑了一声。
“所以我才在朝上说那句‘请赦宗楚客妄奏之罪’。我要是反咬他一口,太后反倒要查我‘是不是跟李家结了盟’。我替他求情,他就成了太后眼里‘能容人’的宰相,武承嗣那边也不敢轻易动我——动我,就等于打太后的脸。”
沈令仪想了想,眼睛亮了:“所以您是把宗楚客当盾牌用了?”
“不是盾牌,是试金石。”狄仁杰靠回椅背,闭着眼,“今天太后肯替我说话,说明她还需要我替她稳住河北。等河北稳了,她称帝,武承嗣那帮人就得重新站队。站不对——”他没说完,但沈令仪懂了。
门外忽然有叩门声,是个金吾卫亲兵,递上一封短札。
狄仁杰拆开,只看了一眼,眉头就拧了起来。
沈令仪凑过去:“谁来的?”
“武攸宜,武承嗣的妻兄。”狄仁杰把纸条摊在桌上,上面只有一行歪歪扭扭的字:“狄公,午后在城西别业一叙,不为朝事,只为叙旧。武攸宜拜。”
他冷笑一声。
“叙旧?上午在朝上被我怼得说不出话,下午就邀我叙旧——这哪是叙旧,是来探底。看我是不是真跟李家一伙,看太后到底给了我几分脸。”
沈令仪压低声:“去不去?”
“去。”狄仁杰站起来,把左胳膊往袖子里缩了缩,“不去他反倒到处说我‘恃功骄横’。去——但只带你一个,车从正门进,我走后巷,看他们埋了几双耳朵。”
五月廿三,未时。城西武攸宜别业。
别业不大,但园子收拾得精致,假山后面种了几株牡丹,开得正艳。武攸宜亲自在门口迎,胖脸堆着笑,跟早上在朝上那个僵硬的宗楚客判若两人。
“狄相爷!一路辛苦,快请进——下人,上茶!”
茶是蒙顶石花,盏是越窑青瓷。武攸宜让了座,自己却不坐主位,反而侧坐在客位,像怕压着狄仁杰的风头。
“狄相爷,今早的事——”他搓着手,先认了错,“是我那不成器的内弟武承嗣,心急了些。他在府里听说您收了流人,就慌着让我递话,要弹劾您。我劝过他,他不听,反倒找了宗楚客那张臭嘴去朝上嚷嚷。闹成这样,都是武家对不住您。”
狄仁杰端着茶盏,没喝,眼皮一抬。
“武使君这话,我听不太懂。宗楚客弹的是我‘私蓄甲兵’,跟武承嗣心急不心急有什么相干?他要是真为我好,该悄悄递信给我,让我把流人遣散,而不是在朝上把我往死里咬。”
武攸宜被噎了一下,随即笑得更客气:“是是是,宗楚客那张嘴,碎嘴子,您别跟他一般见识。今日请狄相爷来,真不为朝事——是为武家给相爷赔个不是。您看,您在前线拿命守城,武家在后方给您使绊子,传出去,旁人该骂我们武家忘恩负义了。”
他从袖里摸出一个红封套,推到桌角。
“一点薄礼,不成敬意。就当武家给河北流人买碗热汤的钱。狄相爷若嫌轻,我回头再补。”
狄仁杰瞥了一眼那红封套,没动。
“武使君,礼我收不下。你今天来,不是赔不是,是来试我的。”他放下茶盏,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楚,“你试我是不是真跟李家抱了团,试太后是不是真信我,试我回京后会不会挡你内弟的道。这些话,你不敢在明面上说,只能塞在‘叙旧’里头讲。”
武攸宜的笑僵了一瞬,随即又活泛起来,反而像是被说中了,索性摊手:
“狄相爷,您就是聪明。那我也不瞒了——武侄少爷确实想让您‘体面’地退一步:河北流人,交回官府,您回京当您的宰相,别再管兵事。您若应了,武家在称帝大典上,替您说句好话;您若不应——”他顿了顿,压低声,“朝上那套‘玄甲五百’,下次可就不只是宗楚客一张嘴了。”
狄仁杰听完,忽然笑了。
他笑得不大声,只是眼角皱了皱,像听见小孩说梦话。
“武使君,替我回一句给你内弟:流人是太后赦的,不是我狄仁杰私募的。我要是遣散了,将来契丹再打来,谁替朝廷卖命?你让武承嗣去问问太后,她肯不肯把赦书收回去。肯——我立刻遣散;不肯——那这四百流人,就是我狄仁杰守河北的牌,谁也别想夺。”
他站起身,整了整袖子。
“至于称帝大典上‘说好话’——你回去告诉武承嗣:他要是真有本事,就别在背后嚼舌,趁早去前线替太后挡一箭。比我守冀州强。”
武攸宜坐在原位,脸上的笑彻底挂不住了。他看着狄仁杰往外走,忽然追了一句:
“狄相爷!那红封套——”
“拿回去,给府上下人分了买酒。”狄仁杰头也没回,“别脏了我的桌。”
五月廿三,申时。客舍。
狄仁杰刚回客舍,就见门口站着个灰衣老兵,腰里别着根短棍,见他下车就跪下。
“狄公!我是娄师德的亲兵,将军派我赶在头里送信——河西军已过兰州,五月三十前必抵冀州!将军另带一句话:南门铜皮河,冬天记得多备石灰,他怕冰面打滑,契丹骑兵反而不怕。”
狄仁杰扶起老兵,接过信笺,上面娄师德的字歪歪扭扭,就一行:
“狄公,我带三千人来了。你那菜刀营,算我半个徒弟。”
他看完,忍不住笑出声。
沈令仪在旁问:“娄将军真说到石灰?”
“说到。”狄仁杰把信折好塞进袖子,“这人跟我想的一样——铜皮能滑马,冰面能滑人,得拿石灰搓糙。看来冀州那七座窑,冬天有的忙了。”
他忽然收了笑,脸色沉了沉。
“沈姑姑,替我写封信给娄师德:人到了先别进城,在城外三十里扎营,等我回文。再写一道给薛讷:归义营照旧,但别让武承嗣的人知道娄师德带了三千骑兵来——只说‘三千步卒’,免得朝里又生出‘狄仁杰引外兵入京’的瞎话。”
沈令仪提笔:“那武攸宜那边呢?”
“不用回。”狄仁杰走到窗前,看着皇城方向的天枢铜柱,夕阳照在第十四层铜皮上,晃出一小片金光,“他回去报信,武承嗣就知道我不好惹。知道我不好惹,暂时就不敢再使宗楚客那种蠢招。称帝前,他得稳住我——这正好,我争取这几个月把河北的烂账全清了。”
他顿了顿,低声自语:
“夺嫡?让他夺。等太后坐稳了龙椅,自然知道谁该站在旁边。”
五月廿四,凌晨。武承嗣府后门,一个卖菜的哑巴挑着担子晃过,被武府亲兵拦下搜身——没搜出东西,但那哑巴担子底层的破麻袋片里,夹着一张纸条,上写:“河西军三千,五月三十抵冀州。狄公已知,勿妄动。”亲兵拿纸条去禀武承嗣,武承嗣看完,把纸条搓成团,扔进火盆,咬着牙说了句:“三千步卒……他倒会瞒。”却不知那“哑巴”出府后,在洛阳东市拐角的茶馆里,摘了假须,换了一身青衫——正是狄仁杰本人,而茶馆雅间里,坐着一个人:庐陵王李显的旧属,太子典膳郎崔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