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昌元年五月廿四,辰时。洛阳东市拐角茶馆。
狄仁杰摘了假须,洗了把脸,青衫上还沾着麻袋片的碎絮。沈令仪在旁收拾担子,把那块破麻袋叠好塞进车底,低声问:“狄公,真要见崔湜?武承嗣的人怕是还在府后门盯梢,您这副模样晃出去,万一被认出——”
“认出才好。”狄仁杰端起残茶喝了一口,把碗搁下,“我若缩在客舍不见客,崔湜反倒疑心我怕了武承嗣。我大摇摆进去,他才敢把庐陵王的话原样递出来。”
雅间门帘一挑,进来个三十出头的瘦削男人,青袍角沾着灶灰,腰里别一把切菜刀——正是太子典膳郎崔湜。他进门先扫了一眼窗棂,确认没藏耳属,才压低嗓子:
“狄相爷,庐陵王有话给您:他在房州日夜盼河北捷报,说‘狄公若守不住冀州,我这条命就别想回洛阳了’。今早又遣人捎了句话——‘武承嗣在太后耳边吹风,要立他为储,王爷请狄相在朝上替他挡一句:陛下若忘了一十八年房州雪,也该记得乾陵前那棵柏树是谁栽的’。”
狄仁杰听完,没接话,只从袖里摸出一张折叠的纸,推过去。
“这是冀州《军务交割录》的副本,你挑紧要处念给王爷:归义营四百,皆流人赦归者;粮支十八日;娄师德河西军五月三十必到。王爷看了,该知道河北不是武承嗣能撒野的地方。至于那棵柏树——”他顿了顿,“你替我回一句:乾陵的柏树是太宗栽的,武家子孙若连先帝种的树都护不住,还夺什么嫡?”
崔湜把纸收进怀里,拱手:“属下记下了。只是王爷还有一桩心事——他想在回洛阳前,先得一道‘恩赦密旨’,免得刚进城,武承嗣就扣个‘擅离房州’的罪名。”
狄仁杰微微一笑:“这个不难。我回朝第一日,就在太后跟前提了河北流人赦书。你告诉王爷:赦流人,就是赦他的影子。流人都能回原籍,他这个亲儿子,太后还能不赦?只消他回洛阳时,走涢水大道,别走小路——小路上有武承嗣的暗探,怕他半路‘暴毙’。”
崔湜眼睛一亮:“王爷定会喜出望外。”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狄相爷,属下走后,若武府有人来问崔湜的行踪,您——”
“就说典膳郎一早去城南采买食材,午时才回。”狄仁杰把茶盏倒扣,“我替你兜着。”
崔湜拱手出门,拐进巷子,消失在早市的人声里。
五月廿四,巳时。客舍。
沈令仪把茶馆里的话学了一遍,末了加了一句:“狄公,崔湜走时腰里那把切菜刀,怕是防身用的。他一个典膳郎,带刀进东市,倒像是个杀手。”
“不是杀手,是厨子脾气——切菜刀顺手。”狄仁杰坐在窗前,拿笔在袖子上草稿,“庐陵王在房州十八年,身边能信的人只剩几个厨子、马夫。崔湜能混进武承嗣的宴席切肉,就能把话带出来,也能把话递回去。”
他铺开一张新纸,写奏疏草稿,只写大意,不落款:
“陛下:臣闻庐陵王在房州,日用不足十文,冬无炭,夏无帐,然每日读书至夜半,未尝一日忘君。今河北稍定,乞陛下念骨肉之情,赐手书一道,召庐陵王还洛。武承嗣若问,臣愿以宰相之职保其无他。一纸手书,胜十万雄兵。”
写完,他吹了吹墨,自言自语:“这疏不急着送。等娄师德军到冀州、我把防务交清,再连同《交割录》一起呈上。太后若见我连‘召儿子’都替她想好了,必知我心在社稷,不在李武之间。”
沈令仪在旁整理茶具,忽然问:“狄公,您真信庐陵王回洛阳,朝局就能稳?”
“不稳。”狄仁杰坦然,“李显回来,武承嗣夺嫡就少了名分。但太后要的是‘安稳称帝’,不是‘立嗣争国’。她把李显接回来,摆在明面上,武承嗣就只能在暗处咬人,翻不起浪。我替她把这一步铺好,她称帝后,才肯把河北的兵权真交给我。”
门外忽然有叩门声,是个金吾卫快骑,递上太后亲笔小札:
“狄仁杰:闻你与崔湜密会,崔系庐陵王旧人。朕不问你谈了什么,只问一句——你若真替朕把庐陵王接回,朕许你‘辅政’之名,位在诸王上。若接不回,或接回后生事,朕不介意再流你一次。武曌。”
狄仁杰看完,把纸条翻过来,背面已有沈令仪备好的回文:
“臣狄仁杰,奉诏。五月三十前,必使庐陵王车驾现于洛阳东门。臣敢保:回洛之日,无刀兵,无血痕,只有一碗热汤饼。臣若食言,请斩臣于东市,以谢武氏。”
他签了名,交给驿卒:“八百里加急,送紫宸殿。别让第三个人看见。”
五月廿五,黎明。房州(今湖北房县)城外。
庐陵王李显蹲在破庙门槛上,手里捏着半块干饼,听崔湜回来复命。崔湜把狄仁杰的话学了一遍,末了掏出那张《交割录》副本,指给李显看:“狄公说,归义营四百流人,拿菜刀守城;娄师德三千军,五月三十到冀州。王爷您若五月廿九动身,走涢水大道,六月初始抵洛阳,正好接上狄公交割的空档。”
李显盯着那张纸,看了半晌,忽然把手里半块干饼往地上一扔,抱住崔湜肩膀,声音发颤:
“十八年了……我以为这辈子就得在房州喂猪了。狄仁杰他还记得我——记得那棵柏树。”
他松开崔湜,擦了把眼角,忽然正色:“崔湜,狄公让我走涢水大道,我就走涢水。但得给狄公回个礼——你把厨房里那坛存了三年的腊肉带上,就说是庐陵王孝敬狄相的‘河北土产’。他守冀州辛苦,得吃点荤的。”
崔湜哭笑不得:“王爷,腊肉从房州带到洛阳,怕是臭了。”
“臭了也是心意。”李显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灰,“走,去涢水渡口。我倒要看看,武承嗣的暗探敢不敢在大道上杀我——狄仁杰的菜刀营,可还亮着呢。”
五月廿八,午后。洛阳皇城。
狄仁杰站在政事堂,把最后一本《冀州军务交割录》归档,对沈令仪说:“娄师德的军报下午该到了。等他到了冀州,我就写第二道疏,催太后发赦书接庐陵王。”
话音未落,快骑递入一封短札,正是娄师德笔迹:
“狄公亲启:军已过兰州,五月三十晨抵冀州城外。南门铜皮河验过,尚滑,已备石灰两车。归义营赵三来谒,言流人皆愿效死。惟有一事奇——城外三十里,见庐陵王旧旗一对,似有车驾北行,不似武家暗探。师德顿首。”
狄仁杰看完,把纸条往桌上一拍,笑出声:
“来了。比预计早了一天——他怕武承嗣半路截杀,抄了近道。”
沈令仪凑近:“那赦书还发不发?”
“发。”狄仁杰提笔,在刚才那封草稿上添了一行,“就写:陛下已允赦庐陵王,沿途州县不得拦阻,违者以抗旨论。这道旨一发,武承嗣就算知道李显动了,也只好装不知——总不能公然拦太后亲笔。”
他封好信,交驿卒,忽然顿了顿,低声对沈令仪:
“你去备两匹快马,一匹留客舍,一匹备我自用。等娄师德军报确认李显已上大道,我就去东门迎他——不穿朝服,不摆仪仗,就带一壶热汤饼。他十八年没吃过洛阳的汤饼,我这个当宰相的,总得补上。”
沈令仪点头,走到门口,又回身:“狄公,武承嗣要是派人在东门闹呢?”
“让他闹。”狄仁杰把左胳膊往袖子里缩了缩,望向皇城外天枢铜柱的方向,夕阳把第十四层铜皮照得发亮,“他闹得越凶,太后越知道谁在替她稳江山。走吧,去东门——顺便看看,那棵乾陵的柏树,是不是真比武承嗣的脸皮厚。”
五月三十,黎明。洛阳东门。狄仁杰没穿朝服,只着一身青衫,手里提着个油纸包,裹着热汤饼。城外尘头起处,一辆旧牛车缓缓现身,车帘掀开,李显灰头土脸探出头,身后跟着崔湜,肩杠一坛腊肉。还没等狄仁杰开口,东门另一侧忽然马蹄暴响——武承嗣的次子武延秀,带二十骑金吾卫,横枪立马,高喊:“庐陵王私离房州,罪在不赦!末将奉武侄少爷之命,请王爷回府候勘!”狄仁杰不慌不忙,从袖中抽出太后亲笔赦旨,往武延秀脸前一展:“陛下已赦。你若再拦,就是抗旨。抗旨是什么罪——你回去问你爹,他敢答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