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青青推开那扇厚重的红木大门时,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擦拭一件易碎的古董瓷器。
她侧身立在门边,腰弯成了一个标准的九十度,脑袋几乎要埋进胸口的起伏里,连呼吸都刻意压低了频率。
陈序拖着沉重的步子跟在后面,手里攥着那份刚签好的合同。
刚走出办公室,他就敏锐地察觉到整个开放办公区的气氛变了。
原本还在敲击键盘、低声交谈的员工们,在他出现的瞬间像被按下了暂停键。
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扫过来,又在接触到他视线的刹那,像被烫到一样迅速移开,死死盯着各自的电脑屏幕,即使有的屏幕还是黑的。
这就是大公司的压抑感吗?
陈序暗自感叹。
看来这里的业绩考核一定很变态,大家都成了惊弓之鸟。
“各位,”苏青青的声音在死寂的大厅里响起,虽然还在微微发颤,但努力维持着高管的威严,“请停一下手里的工作。”
她深吸一口气,向着陈序的方向摊开手掌,姿态恭敬得像是正在展示神谕:“这位是陈序先生,从今天起,他将担任公司的新任安全总监,全权负责……处理一切公司级别的特殊事态。”
安全总监?
陈序愣了一下,脑子里把这个词转了两圈。
大概就是“保安队长”的好听说法吧?
现在的企业都喜欢搞这种虚头巴脑的名堂,管扫地的叫“环境优化师”,管看大门的叫“安全总监”。
不过也是,拿着五十万的月薪,要是叫“保安头子”确实不太好听,也不利于公司形象。
“大家好,”陈序扯了扯嘴角,试图让自己看起来友善一点,“以后公司的安全保卫工作,我会尽力的。”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说完这句话后,前排几个员工的肩膀明显抖了一下。
“您……您的办公室暂时安排在顶层,那里最安静,没有您的允许,绝不会有人去打扰。”苏青青小心翼翼地观察着陈序的脸色,生怕他对这个安排不满意。
“不用那么麻烦,”陈序摆摆手,感到一阵冷风从头顶的中央空调出风口灌下来,激得他浑身一哆嗦,“只要不晒太阳就行。”
这写字楼的冷气开得也太足了,简直跟停尸房一样。
陈序本能地裹紧了单薄的衬衫,身体因为骤然的温差而打了个寒颤。
那种从骨缝里渗出来的虚弱感让他有些站立不稳,他下意识地转过头,望向大厅那一整面落地的玻璃幕墙。
虽然他怕光,但此刻身体对热量的渴望压倒了恐惧。
就在他看向窗外的瞬间,百米开外,对面那栋烂尾楼的顶层天台。
一支漆黑的枪管正从满是灰尘的女儿墙后探出。
狙击镜后的十字准星,已经锁定了那个站在落地窗前、看似瘦弱的人影。
职业杀手“蝰蛇”屏住呼吸,手指缓缓预压扳机。
这就是那个被悬赏的高价值目标?
看起来弱不禁风,连站都站不稳。
这一单简直是送钱。
就在“蝰蛇”即将扣下扳机的刹那,镜头里的那个男人突然转过头,那双漆黑、深陷的眼睛,隔着几百米的距离和两层玻璃,毫无征兆地对他“看”了一眼。
陈序只是因为冷,想看看外面的太阳大不大。
但在“蝰蛇”的视野里,那个男人的瞳孔在这一瞬间急剧放大,仿佛化作了两个深不见底的黑洞。
狙击镜里的画面扭曲了,原本明媚的阳光瞬间被血色的昏暗吞噬,那根本不是一个人在看他,而是一头盘踞在深渊之中、体型庞大到无法窥其全貌的远古巨兽,正透过那个渺小的人类躯壳,冷漠地注视着一只妄图挑衅的蝼蚁。
“吼——!”
一声只有灵魂才能听见的暴虐咆哮顺着瞄准镜直冲入脑。
“啊啊啊啊——!!”
陈序刚想感叹外面的阳光真刺眼,就看到对面楼顶闪过一道刺目的蓝光。
紧接着,那个原本趴在墙头的人影像是疯了一样跳起来,双手死死抓挠着自己的脸,凄厉的惨叫声哪怕隔着这么远都隐约可闻。
那人胸口的位置猛然炸开一团耀眼的能量光斑,像是体内有什么东西过载崩坏了,整个人如同断了线的风筝,头朝下直挺挺地从二十层高的天台栽了下去。
几秒种后,一声沉闷的重物落地声从楼下街道传来。
陈序贴在玻璃上的手僵住了。
这……
这就是市中心的治安环境吗?
“刚才那个人……”陈序转过头,指了指窗外,脸色有些发白,“好像掉下去了。”
看来这地方也不太平啊,光天化日之下,居然有人跳楼?
或者是那种高空作业的工人没系好安全带?
苏青青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只看到对面天台残留的一缕尚未消散的淡蓝色烟雾——那是高阶异能者核心自爆后的特有痕迹。
她咽了一口唾沫,双腿再次发软。
仅仅是一个眼神。
甚至没有抬手,仅仅是因为被窥视的不悦,就隔空震碎了一名狙击手的异能核心。
这就是“神话种”的霸道吗?
“没……没事的,”苏青青强撑着笑意,声音却干涩无比,“可能是……意外。我们会处理好的,您不用操心这种小事。”
“嗯,确实是意外。”陈序点点头,心里却把自己那个“安全保卫员”的职责默默提了个档次。
这公司周围环境如此恶劣,甚至还有这种精神不正常的跳楼者,自己拿了五十万,确实得好好看门,至少不能让这种危险分子混进公司来。
他叹了口气,收回目光,准备去领自己的工牌。
在他转身经过走廊拐角时,那个负责保洁的老头王德发正缩在阴影里。
老王的手里紧紧攥着拖把杆,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他全程目睹了刚才的一幕——那个杀手身上爆发出的异能波动至少是C级,放在地下世界也是一把好手。
可就在那个年轻人打了个寒颤、眼神扫过的瞬间,那个C级高手的生命气息就像是被某种不可抗力直接抹除了。
没有灵力波动,没有术式轨迹。
就像是人类随手拂去落在衣领上的灰尘。
当陈序路过他身边时,出于礼貌,也是为了给同事留个好印象,陈序停下脚步,冲着老王微微颔首,露出了一个疲惫但友善的微笑。
“大爷,地拖得很干净。”
这句由衷的赞美,在老王听来无异于死神的点名。
老王浑身一僵,整个人恨不得缩进墙缝里,浑浊的老眼里写满了惊恐与敬畏。
他不敢回话,只是拼命地点头,像是在进行某种古老的膜拜仪式。
这个年轻人……不,这位存在,绝对是移动的天灾级禁忌!
陈序看着老头抖如筛糠的样子,心里有些纳闷。
这公司的空调确实开得太低了,看把这大爷冻的,都打摆子了。
回头得跟那个苏总监提提意见,省电是一方面,员工身体要紧。
“那个……苏经理,”陈序回过头,摸了摸干瘪的肚子,“公司管饭吗?食堂在哪?”
从早上到现在就喝了两口自来水,他感觉自己的血糖已经降到了警戒线,再不吃点东西,恐怕又要晕过去。
苏青青正沉浸在劫后余生的庆幸中,听到这话立刻反应过来。
她二话不说,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镶着金边的黑色卡片,双手递到陈序面前。
“这是公司最高权限的通卡,”苏青青解释道,“食堂在三楼,但那里的食材……可能配不上您的口味。这张卡可以随时调动顶层的私厨,二十四小时待命。另外,顶层整层都已经清空,作为您的私人休息区。”
陈序接过那张沉甸甸的卡片,心里一阵感动。
看看,这就是大企业的格局!
虽然自己只是个保安,但人家不仅给配私厨,还专门把顶层腾出来给自己当值班室。
也是,顶层一般都没人去,确实适合作为巡逻间隙的休息点。
“太感谢了,”陈序真诚地说道,“我会好好……守着顶层的。”
既然拿了这份待遇,那顶层的大门,自己一定给它看得死死的,一只苍蝇也不放进去。
苏青青听到“守着顶层”四个字,心中一凛。
看来这位大人是打算把顶层作为他的“巢穴”或者是“神域”了。
也对,像他这样的存在,确实不喜欢被凡人打扰。
“您先去用餐,手续我帮您办好送上去。”
陈序点点头,捏着黑卡,步履虚浮地走向电梯。
直到电梯门合上,大厅里凝固的空气才重新开始流动。
苏青青靠在墙上,感觉背后的衬衫已经完全湿透了。
傍晚时分,陈序拎着从食堂打包的两个馒头和一些剩菜,走出了写字楼。
夕阳的余晖已经不那么刺眼了,这让他感觉舒服了不少。
虽然身体依然沉重,但口袋里那份沉甸甸的合同和预支的一万块工资,让他觉得今天的世界格外美好。
“得赶紧回去,”陈序紧了紧衣领,加快了脚步,“煤球还在家等着呢。”
那是他前两天在路边捡的一只流浪土狗,黑不溜秋的,也是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
或许是出于同病相怜,陈序收留了它。
既然现在自己有了这份“高薪保安”的工作,以后总算能给那个小家伙买点像样的狗粮,不用跟着自己吃剩饭了。
陈序想着家里那只只会趴在窝里睡觉、连叫声都听不见的瘦弱小狗,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向着城市边缘那片破旧的筒子楼走去。
他并不知道,在他身后遥远的阴影里,整个城市的地下势力因为他今天的入职,已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