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音听起来像是两块花岗岩在强力挤压下崩裂的脆响,听得人牙根发酸。
陈序心头一紧,快步推开通往后院的防盗门。
只见那只还没断奶多久的黑土狗“煤球”,正趴在院墙根下,两只前爪死死按着一块装修剩下的废弃混凝土砖。
它那稚嫩的小脑袋正卖力地在那块坚硬的水泥疙瘩上啃噬,随着它嘴巴的一张一合,那块能砸死人的水泥砖竟然像酥脆的饼干一样,被硬生生咬下了一大块角。
“咔嚓、咔嚓。”
煤球嚼得津津有味,喉咙里还发出护食般的呜呜声,显然是饿极了。
看到主人出来,它立刻松开嘴里的半块砖头,疯狂摇动那条像是扫帚一样的尾巴,又黑又亮的眼珠子里满是讨好,嘴角还挂着灰白色的水泥粉末。
陈序只觉得一阵心酸。
“作孽啊。”他蹲下身,伸手拍掉狗嘴边的石渣,心里那股愧疚感简直要溢出来,“都知道这年头大家日子不好过,但我也不能让你饿得去吃石头啊。”
这明显是异食癖,是严重缺乏微量元素和蛋白质的表现。
陈序摸了摸煤球干瘪的肚皮,叹了口气,掏出那个屏幕碎裂的智能手机,点开了支付宝余额。
醒目的“23.50”元,让他刚想去菜市场买二斤排骨的豪言壮语瞬间憋回了肚子里。
这点钱,买斤注水猪肉都费劲,更别提给正在长身体的幼犬补充营养了。
“得搞钱。”
陈序站起身,目光扫过杂乱的屋内,最终定格在床底下那几个积灰的纸箱上。
作为一名自认为还算有点天赋的“野生画家”,他在还没得这怪病之前,也是画过不少稿子的。
虽说现在身体虚,画不动大作,但把以前的存货拿出去摆个摊,或者现场画点速写,应该能换顿肉钱。
他费力地把纸箱拖出来,翻找了一通。
以前用的素描纸都已经泛黄受潮,那些昂贵的马利牌颜料更是早就干透了。
陈序翻遍了抽屉,只找到半截铅笔,连个像样的画笔都没有。
“真的是弹尽粮绝。”
陈序无奈地摇摇头,视线忽然落在了墙角的一堆取暖用的废柴火上。
那是前几天隔壁装修扔下的废木料,里面有几根烧了一半的焦炭。
他走过去捡起一根烧得黑漆漆的木棍,在手里掂了掂。
手感粗糙,但勉强能用。
他又从那堆废报纸里抽出几张质地还算厚实的牛皮纸包装袋,那是上次买大米留下的。
“将就一下吧,艺术不分贵贱,材料只是载体。”
陈序自我安慰着,将不规则的包装纸铺在满是划痕的书桌上,深吸了一口气,试图在脑海中捕捉一点灵感。
或许是因为最近总是嗜睡,他的脑子里此刻并没有什么秀丽山水,反倒是那些光怪陆离的梦境愈发清晰。
那是一片灰蒙蒙的、仿佛没有尽头的迷雾。
而在那迷雾的深处,总是悬浮着一只巨大得足以遮蔽天穹的眼球。
那只眼睛里没有情感,只有一种亘古不变的、令人窒息的静默。
“就画这个吧,好歹算是原创。”
陈序捏着那根焦炭,手腕悬空。
当那粗糙的炭头触碰到纸面的瞬间,一种奇异的阻力顺着指尖传来,就像是他在试图用这根木棍,撬动某种沉重无比的规则。
“滋——”
黑色的线条在牛皮纸上蜿蜒。
在陈序的视野里,他只是在画画。
但在那肉眼无法触及的维度中,随着每一笔落下,周围空间里游离的灵气像是受到了黑洞的牵引,疯狂地向着那张破旧的包装纸汇聚。
焦炭留下的每一道痕迹,都不是简单的碳粉堆积,而是将那些暴躁的灵气强行压缩、坍塌,最后锁死在二维的平面里。
陈序越画越觉得吃力,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感觉眼前的光线似乎变得越来越暗,纸上的线条也开始变得模糊不清,像是一团化不开的浓墨在缓缓蠕动。
“这屋里的灯泡是不是该换了?怎么暗得跟闹鬼似的。”
陈序揉了揉眼睛,抱怨了一句。
他并不知道,这种“暗”,是因为纸上的画面正在形成一个闭环的微型精神领域,贪婪地吞噬着周围所有的光线和感知。
那只尚未成型的“迷雾之眼”,虽然只是寥寥几笔简陋的涂鸦,却散发着一种让万物臣服的古老神韵。
就在这时。
门外的走廊里突然传来“咣当”一声巨响,像是什么重物狠狠砸在了地上。
陈序的手抖了一下,差点把炭笔折断。
“谁啊?大白天的拆楼呢?”
他有些烦躁地放下画笔,起身走到门口,拉开了一条门缝往外看去。
只见对门那个总是阴着脸的修鞋匠邻居,此刻正背靠着自家的防盗门,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浑身剧烈颤抖。
那个平日里宝贝得不行的修鞋箱翻倒在地,里面的钉子撒了一地。
而那张常年挂在门口的“专业修鞋”的小牌子,已经被他手忙脚乱地翻了过来,露出了背面用红笔潦草写就的几个大字——
【老板重伤,暂停营业】
“这也是个怪人。”陈序看着邻居那副像是见了鬼的样子,摇了摇头,“看来这楼里的风水确实不太好,一个个都有病。”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刚才,那位代号“幻鸦”的A级刺客,仅仅是因为好奇从门缝里偷窥了一眼他在画什么。
结果视线刚一触及那张牛皮纸,幻鸦的视网膜就像是被高温烙铁烫过一样,瞬间陷入了短暂的致盲。
那一瞬间,幻鸦看到的不是画,而是一个正在缓缓苏醒的、足以吞噬灵魂的深渊。
那股恐怖的精神污染,让他引以为傲的精神防线像纸糊一样脆弱。
如果不是他反应快,及时切断了视觉神经的连接,恐怕刚才那一眼,就能让他直接脑死亡。
“封印物……绝对是S级以上的禁忌封印物!”幻鸦缩在门后,抱着头瑟瑟发抖,“他在制造神明的分身!他在这种破烂筒子楼里手搓神器!”
屋内。
陈序对此一无所知。
他回到桌前,看着那十几张黑乎乎的、线条有些凌乱的涂鸦,勉强点了点头。
“虽然看起来有点抽象,但也算是一种风格吧。希望能遇到个懂行的,卖个几十块钱买肉吃。”
他找来一个平时装垃圾用的黑色大塑料袋,将这十几张在这个世界足以引起腥风血雨的“废纸”随意地塞了进去,然后打了个死结。
提着这袋价值连城的“垃圾”,陈序推着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都响的二八大杠自行车,摇摇晃晃地出了门。
临海市古玩街距离这里有五公里。
一路上,陈序骑得气喘吁吁。
这具身体实在是太虚弱了,再加上车把有些歪,骑起来总觉得像是要把人甩出去。
好不容易蹭到了古玩街的入口。
这里依旧是人声鼎沸,两旁的店铺里摆满了各种真真假假的瓷器玉石,路边的小摊上更是琳琅满目,叫卖声此起彼伏。
陈序推着车,在那拥挤的人流中显得格格不入。
他本来想找个显眼点的位置,但那些好地段早就被那些卖“祖传玉玺”和“战国奥特曼”的老油条们占领了。
而且,看着周围那些摊位上动辄几千上万的标价,陈序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那个装着涂鸦的黑色垃圾袋,那点本就不多的自信心又缩水了不少。
“算了,就在这就行。”
陈序看中了街角最边缘的一个位置。
那里紧挨着一个绿皮垃圾桶,气味虽然不太好闻,但胜在没人抢,而且对于他这种社恐来说,角落反而更有安全感。
他把自行车靠在垃圾桶旁,从怀里掏出一块洗得发白的旧床单铺在地上。
然后,他解开那个黑色塑料袋,将那十几张画着“迷雾与眼球”的牛皮纸,像摆地摊卖袜子一样,随意地摊开在满是尘土的地面上。
为了防止风把纸吹跑,他还特意捡了几块小石头压在纸角上。
做完这一切,陈序找了块砖头垫在屁股底下,缩着脖子,双手揣在袖筒里,开始了他作为“地摊摊主”的等待。
周围路过的行人大多衣着光鲜,偶尔有人投来目光,看到那个守着垃圾桶、卖着一堆“鬼画符”的年轻人,眼神里多半带着几分嫌弃和嘲弄。
陈序也不在意,他低着头,盯着地面的蚂蚁发呆,心里盘算着如果一张能卖五块钱,这十几张就能买好多排骨了。
就在这时,原本喧闹的古玩街入口处,突然安静了一瞬。
紧接着,人群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推开,自动分出了一条宽敞的通道。
十几名穿着统一黑色西装、戴着墨镜的彪形大汉快步走入,他们虽然没有做出驱赶的动作,但身上那股凌厉的气势,却让周围的小贩和游客不由自主地后退。
在这群保镖的簇拥下,一个身穿白色定制休闲西装的年轻男子,正迈着慵懒的步伐缓缓走来。
他手里盘着两颗温润的玉核桃,目光挑剔地扫过路边的摊位,神情中透着一股即便刻意收敛也难以掩饰的傲慢。
赵昊,临海市首富赵家的独子,也是圈子里出了名的眼光毒辣。
“少爷,这里的货色看起来都一般啊。”旁边的管家低声说道,“老爷子的八十大寿,送这些怕是拿不出手。”
赵昊轻笑了一声,手指摩挲着玉核桃:“这就是你不懂了。真东西,往往就藏在最不起眼的角落里。我今天眼皮一直在跳,总觉得这里有什么了不得的宝贝在等我。”
说话间,他的目光漫不经心地扫向了街道的尽头,那个紧挨着垃圾桶的昏暗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