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外前兆出现以后,栏口旧线下的灰土开始自己松动。
不是坍塌。灰土像被人从底下轻轻顶起,露出半块铁底板。底板约有一张书桌大,表面没有字,只有十二个排成圆圈的孔。孔的大小不同,位置也不均匀,可沈微白一眼就认出,其中三枚孔正好对着海观、院端、桥北三枚铜扣。
“十二口表不是纸面图。”她说。“它就是栏口旧线下面的这块板。”
陈照野没有急着把底板挖出来。他先让沈微白把十二个孔的位置拓下来,再把邢守岱发来的十二口点图盖在拓页上。两张图几乎重合,只有第十一格旁边多出一只暗红短牌:月补。
“纸上的表比地上的板多一口。”沈微白说。
陈照野看着那枚短牌。地上只有十二个孔,纸表却有十三格,其中 月补 落在最外圈,像一枚被临时加进去的补口。
“月补不在栏口里。”他说。“它是从外面伸进来的手。”
他蹲下来,把海观方向那枚铜扣从孔里取出。铜扣下面没有泥土,只有一小段蓝灰线,线芯一直通到院端方向的孔。他又取桥北方向那枚铜扣,线芯同样通到院端,却没有和第一条线相交。
“海观和桥北都连院端,院端是它们交会的地方。”他说。
沈微白把这段关系记下。她还没来得及画完,邢守岱的电话又来了。这次他没有说西外,只说十二口点图上的前三口已经亮起:海观、院端、桥北。桥北那一格仍写着待认,可它已经不再空着。
“白层把桥北从空改成了待认。”邢守岱说。“这不是白校写的,是叶含章用 Y-5 补的。”
陈照野没有生气。他让邢守岱把那张点图原样留下,不要急着改回。白层改一个字,正好证明十二口表已经不再只是旧板上的孔,而是有人正在现用表上动手。
他回到栏口,把海观和桥北两枚铜扣重新放回原孔。铜扣落进孔里时,十二个孔同时轻轻响了一声,像底板认出两枚扣的位置。
“如果白层把桥北改成可代,这块板会不会跟着变?”阿宁问。
陈照野摇头。“板不认字。它只认铜扣的位置。白层改的是纸表,铜扣还压着桥北待认,板就还记着桥北没有伸手。”
沈微白把这句话记下。她问:“那如果我们把铜扣移开,会不会让桥北彻底离开十二口表?”
陈照野没有立刻答。他试着把桥北铜扣往外移了半寸。铜扣刚离开孔,十二个孔里的蓝灰线同时往桥北方向绷了一下,像整块板都在抢那枚扣。
他立刻把铜扣放回原孔。线没有断,可桥北孔口边缘多出一道新的细纹。
“不能移。”他说。“铜扣是桥北自己留在板上的认口。移开它,桥北会从待认变成失踪,表会更急着补一只更弱的口。”
沈微白把细纹拓下。“西外已经被单独记下了。如果我们把桥北移开,表会不会直接选西外?”
“会。”
陈照野看着那块铁底板,没有再多说。他让沈微白把十二个孔全部拓下,再把拓页和邢守岱的点图钉在栏口旁。两张图并排后,纸上多出一行用铅笔写的小字:十二口现用,不可只拆一口。
那行字不是他们写的。陈照野看笔迹,也不像白校。
他沿着栏口找了一圈,在铁底板东侧找到一只新鞋印。鞋印很小,鞋底没有白层的纹路,也没有桥北总版间的旧尺痕,只在后跟处压着一枚花瓣形标记。
“这不是白层的人。”沈微白说。
陈照野让沈微白把鞋印拓下。他没有立刻判断那行字的来历,只说:“不管是谁留的,这行字是对的。十二口现用,不能只拆一口。”
傍晚,白校来到栏口。他没有带人,只看那块铁底板,又看了一遍沈微白的拓页。
“你看到了。”他说。
陈照野没有否认。“十二口表就在栏口下面。海观、院端、桥北只是前三口,后面还有九口。”
白校没有接这句话。他把旧铁夹打开,夹里只有一张空白点图,图上十二个孔已经打好,第十一格空着。
“你拆不了十二口。”白校说。“你只能让一口先不并秒,给其他十一口留出问话的时间。”
陈照野看着那张空白点图。“你希望哪一口先不并秒?”
白校没有答。他把空白点图留在铁底板旁,转身离开。他没有像以前那样留下铜扣,也没有留下任何补充说明。
沈微白问:“他到底想帮谁?”
陈照野想了想。“他不帮谁。他只想让十二口表在真正启动以前,先有一口能停下来问问题。”
他把白校那张空白点图收进证袋,没有让它留在栏口。铁底板上的十二个孔仍排成圆圈,前三口仍亮着,桥北那格仍压着铜扣。
沈微白用罗予衡那把旧校尺把十二个孔逐一量了一遍。海观到院端十七寸,院端到桥北十三寸,桥北到海观二十二寸,和叶含章那张旧皮尺上的原刻度完全相同。可第十孔和第十一孔之间的距离只有半寸,像两张孔图被强行压在一起。
“第十孔是城北。”她说。“第十一孔是栏口。它们离得这么近,说明城北从一开始就是栏口的影子。”
陈照野蹲下来,把第十孔和第十一孔重新看了一遍。两枚孔之间没有线芯,只有一层薄薄的白霜。白霜从第十一孔向第十孔延伸,却没有落到孔里,只停在两孔之间那道细缝上。
“前缘不是从城北来。”他说。“是栏口自己长到城北旁边。”
他让沈微白把第十一孔和第十孔的相对位置画成一张小图。画完后,陈照野又让卢照汐从海观把源页窗底片送到栏口。底片送到时,海观那枚铜扣刚好从原孔上抬起一角,和铁底板上第十一孔边缘的白霜形成同一条线。
“海观也连着第十一孔。”他说。“十二口表的前三只候口,都是从栏口第十一孔分出去的。”
沈微白把这句话记下。她把旧校尺放回铁底板旁,又看了一遍白校留下的空白点图。图上第十二格空着,可第十一孔的位置已经被她画成一枚实心小点。
十二口表已经落到地面。
真正的问题已经并非它会不会启动,是谁先让一口停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