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后，铁底板上的十二个孔没有变化。可月光越过旧灰地时，底板东侧多出一只很淡的孔影。
孔影不在十二个孔之内，也不像任何一枚铜扣的位置。它悬在底板外沿，大小和 月补 短牌一样，只是方向反着，像从地底照上来的月光。
沈微白把孔影拓下。拓页上的孔影比实体孔浅，却比纸表上的 月补 更清楚。她用笔尖沿着孔影画了一圈，发现孔影正好落在栏口旧线和西外方向那段白印的交点上。
“月补不在栏口里。”她说。“它已经跨过栏口，直接点到西外。”
陈照野没有立刻判断。他让沈微白把孔影的位置钉在铁底板旁，又让邢守岱把月背校秒的记录发过来。
邢守岱发来的记录只有三行：
月背回写：0.3秒前
昨夜：0.4秒前
今夜：0.7秒前
月背回写正在加速。
陈照野看着那三行数字。0.3秒、0.4秒、0.7秒，每夜都在向前挪。钟表误差不会每夜固定加深，月背却会。它正把地面未来的时间点提前送到栏口。栏口离地面越近，十二口表就越容易被拉进同一次整点。
“它不是在等桥北。”他说。“它是在等一个能让十二口同时对准的秒。”
沈微白问：“那个秒在哪？”
陈照野没有立刻答。他蹲在铁底板旁，把左手按在孔影上。孔影没有温度，可他的手刚按下去，零点井里那点冷潮忽然向掌心聚拢。他眼前出现一幅很短的画面：十二个孔同时亮起，月补那格悬在圆圈外，像一枚正在拨动表针的旧手指。
画面消失后，他的左手拇指失去了一点感觉。
不是麻，也不是疼，只是那里少了一种很细的触觉，像他再也摸不出旧线皮上的纹理。他低头看，拇指上多出一道比铜扣更浅的压痕。
“你看到了什么？”沈微白问。
陈照野想了一会儿，才说：“十二口表同时亮起时，月补不会进栏口。它会在栏口外把秒针往前拨。”
沈微白把这句话记下。她看着陈照野的拇指，没有追问记忆的事，只把孔影和压痕一起拓下。
“月背校秒不是把十二口对准。”她说。“它是把‘未来’提前送进十二口。”
陈照野点头。他让邢守岱不要再让月背回写继续往前对，至少要留出半秒的差。邢守岱在电话那头没有立刻答应，只说月背回写不是主站能停的，它自己有一套旧校秒，主站只能记录，不能改。
陈照野没有挂电话。他让邢守岱把月背回写那条线从十二口点图上单独摘出来，不并入任何一格。邢守岱照做后，铁底板上的孔影淡了一些，却没有消失。
“它还在。”沈微白说。
陈照野看着那枚孔影。“它当然还在。月背是十二口表真正的校秒口。我们停不了它，但可以不让它和栏口同时亮。”
他让沈微白在孔影旁压下一枚旧铜扣。铜扣不是三座城留下的，是白校上一轮放在空表旁的那枚。铜扣没有对准孔影，只压住孔影边缘，让孔影不能继续向栏口中心移动。
“你借白校的扣？”沈微白问。
陈照野没有否认。“他留扣，就是留一个让月补停下的可能。”
铜扣压住孔影后，西外方向那段白印没有继续向前。卢照汐从西外传来一张短纸：巡线工指尖的白停住，没有继续向上爬。短纸末尾只有一句：他记得自己碰过桶，却记不起桶里装的是什么。
陈照野把短纸放在月背校秒记录旁。三个证据并排后，他看清了月补的真正作用：月补并不把一座城送进候城栏，它只把一座城里某个人的“以后”提前取出来，填进十二口表。
“我们不能让月补继续取。”他说。
沈微白问：“那怎么做？”
陈照野看着铁底板外那枚孔影。“让栏口和月背不同秒。只要栏口比月背慢半拍，月补就不能把三座城的未来同时抽走。”
他说完，没有再去碰孔影。他让沈微白把今夜校秒记录存好，又把白校那枚铜扣留在原地。
子夜，邢守岱从城北传来一段更细的记录。旧授时钟背面多出一行用铅笔写的小字：月补不拨表，拨表者在地面。
陈照野看着那行字，没有立刻判断。
“月补不是主动在拨秒。”他说。“它是被地面某只口拉进来的。”
沈微白问：“哪只口？”
陈照野没有立刻答。他把白校那枚铜扣从孔影边缘移开半寸，看月补回写会不会变。铜扣一移，邢守岱的记录立刻多出 0.1 秒。铜扣压回原处，回写又回到 0.7 秒。
“是栏口。”他说。“栏口第十一孔在拉着月补往前对。”
沈微白把这一组对照记下。她写完后，发现孔影在月落时没有消失，反而从东侧移到西侧，像一枚始终追着栏口走的眼睛。
“它已经记住栏口的位置了。”她说。
陈照野点头。他让沈微白不要关灯，让栏口一直亮着。孔影追着亮处走，总比追着暗处走更容易被看见。
沈微白在栏口放下一只旧闹钟，把时针拨到月背回写那枚孔影的方向。闹钟没有响，可每过一小时，孔影就会沿着栏口边缘移一小格，正好是闹钟刻度上的一分钟。
“它不按钟走。”沈微白说。“它按栏口到月补的旧线走。”
陈照野让沈微白把孔影每小时的位移记下来。记到第三小时，孔影停了。闹钟继续走，栏口旧线却没有再送出新的白印。
“月补累了。”他说。“它已经送了太多次，正在等栏口先还一点。”
沈微白问：“栏口怎么还？”
陈照野没有立刻答。他看着白校那枚铜扣，忽然明白：栏口还的不是时间，是一枚能替月补停住的手。白校留下铜扣，就是让栏口有余力还。
沈微白把这句话也记下。
月背校秒还在加速。
可栏口已经多出一枚不属于三座城的铜扣，压住它伸向地面的那只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