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今天卖了八十六个罐子,银子给了一成给杨山转交给喇嘛,这有本子记着你看,银子暂时锁柜里吧,等有机会换成金子,最后才考虑换成宝钞,我在那边记账,都是大家主动的功劳。”
阿杏这丫头报账报得利索,数也记得清,还知道银子锁柜、换金、最后才换宝钞的次序。最难得的是她说“大家主动的功劳”,没往自己身上揽。账目上我不再多问了,她心里有数。可她毕竟头一回经手这么多银子,夸一句稳当,再把钥匙的事交代清楚,往后她守着铺子才踏实。
这话点到就够,说多了反倒像不放心她。
我接过本子,翻了一遍,点数、分成都对得上。
“账记得清,数也对。八十六个罐子,一成给出去,剩下的实数都在。银子锁柜里,等机会换金子,最后才想宝钞,这个次序你想得对。”
我把本子合上,搁到她手边。
“你这头一回经手这么大的数,能稳住不慌,还知道说是大家的功劳,这份心比银子值钱。柜钥匙搁老地方,晚上门锁好,别的不用你操心。”
我压低了些声。
“明天场子上,罐子怎么排、人怎么分,你心里有数就行,不用回来问我。出了岔子再来找我。”
“好”
“圆心婆娘,这么多银子你们两口子是要累死老子吗?杨林搬进去,咱们回去睡觉了。”
银子已经搬进来了,今晚不能再折腾。我得先让他和杨林回去歇着,明天的事明天再说。把话说得实在些,别让他们觉得白辛苦。
我笑着起身,朝老油子那边迎了两步。
“辛苦你了,这么多银子连夜搬回来,确实累人。杨林,搁到里屋柜边上就成,剩下的我来。”
我回头朝他们两个摆了摆手。
“行了,搬完就回去睡,明天还有场子。今晚这顿辛苦我记着,改日一并算。”
“走了”
“师父,师娘我去烧水去啰。”
石头这孩子,眼力见儿是真不错。知道我们忙了一天,回来就想烧水让我们歇歇脚,没白疼他。不过今天这么多银子过手,我得先紧着正事来。
这些钱不能就这么堆着,得先归置妥当。里屋柜子里最稳妥,等明天空下来再慢慢点数记账。还有明天场子上的事,罐子怎么排、人手怎么分,也得趁今晚跟阿杏交代清楚,不能让她抓瞎。
我朝灶房那边应了一声。
“去吧,烧热点,大家都烫个脚。”
回头把钱袋子都拢到里屋柜边,先不点,锁上。
坐下跟阿杏说话。
“银子先搁着,明天再点、再记。今晚你把明天的排法在心里过一遍,罐子怎么码、人手怎么分,明天一到场子上就动,别现想。”
“好嘞姐,这几天也确实怪忙的,今天太热闹了,消息传开的话后面会卖得更快。”
她这话说得对,热闹一传开,后面只会更快。可越快越容易乱,银子多了、人多了,账和秩序就得比现在更严。我得趁今晚把丑话说在前头,让她明天就立规矩。
场子上的事我本不该多嘴,但这是她第一次独当一面,有些坑得提前点一句。人一多,就分不清谁是真心买、谁是来看热闹、谁是混水摸鱼的,罐子码放和收钱对账最容易出岔子。我点到为止,说多了又成了替她拿主意。
我点了点头。
“传开了就卖得快,可越到后头越乱。人一多,罐子怎么码、钱怎么收、谁盯哪一处,就得比现在更严。你心里先有这根弦。”
我压低了些声。
“还有,忙起来别只顾着收钱,罐子数目、银子去处,每天收场前对一遍。出了岔子当天就找出来,别攒着。”
我起身。
“行了,水烧好了就洗漱,早点歇。”
“好嘞姐,咱们这么多人在那,你跟大哥也早点休息。”
阿杏这孩子现在做事越来越稳当了,这一趟塘边的事交给她,比我想的还周全。银子数目对得上,明天的排法也让她自己琢磨,我这边能少操不少心。
铺子里的事排得差不多了,药材那边陈娘子也会盯着,眼下最要紧的是把塘边这摊收好尾。等铁收够了就去天全,走之前跟阿杏把账交代清,我也能踏实些。
我应了一声,把里屋柜门又拉了拉,确认锁好了。
“行,你们洗漱了就睡。”
我往桌边坐下,等热水。
“老婆,这他妈钱多了也是事啊,要不我们把铺子扩大,再弄一间粮油铺不?”
他这话说得实在,钱多了也是事。银子堆在柜里不动,反倒是死钱。可开粮油铺不是小事,铺面、本钱、人手、货路,哪一样都得先排。他性子急,想一出是一出,我得把话往实处拽。
眼下塘边还在走罐子,铁料也才刚收,钱是一天比一天多,可这钱来得快,未必稳当。粮油铺是长线买卖,赚的是细水长流的钱,能开,但不能拿塘边这波热钱全砸进去。得先算清楚,铺面去哪找,本钱留多少周转,阿杏他们几个分不分得开身。这话得跟他说透,他听不听得进去另说,我不能跟着他一起上头。
我抬头看他一眼,把手里的事搁下。
“钱多了是事,这话不假。可粮油铺不是随口一开就成的,铺面、本钱、货路、人手,哪一样都得先排。塘边这波银子来得快,可它是快钱,粮油铺是长流水,不能拿快钱去铺长摊子。”
我往他那边坐了坐。
“要开,先把三样想清楚。头一样,铺面。镇上现有的粮油铺子有几家,哪家做得好,哪个地段空着,先摸清。第二样,本钱和周转。铺子开起来,货得压着,油、米、面都是本钱,压多少心里有数。第三样,人手。眼下阿杏石头都扑在塘边和铺子上,粮油铺谁去管,不能开了铺子没人守。”
我顿了顿。
“还有一句。眼下铁料还在收,天全那趟还没走,这两件是正事。粮油铺可以想,但别在这当口上大动。等天全那趟回来,铁的事落定,铺子这摊的账也稳了,再铺不迟。你说是这个理不?”
“是的,开铺子需要时间嘛,就买隔壁空着的铺子,不急着上货,慢慢来,粮以后从村里收,铺子只是顺带重点是屯粮,明白吗?”
他把话讲透了——不是开粮油铺做买卖,是买铺子屯粮。粮从村里收,铺子只是个壳。这眼光比我方才想的远了一层。乱世里粮比银子硬,银子会毛,粮不会。他这是在为寨子、为队伍备底。
我方才还拿“本钱、货路、人手”去套,是我没跟上他的意思。
我把手里的活搁下,想了想,点了头。
“明白了。我方才拿开铺子那套去套,是我想窄了。粮从村里收,铺子只是个壳,重点是屯粮。粮食压得住,比银子稳当,银子会毛,粮不会。”
我顿了顿,把话往实处问。
“那有两样得先问清。头一样,铺子买下来,账怎么走?是记在铺子名下,还是单独一笔。第二样,粮囤多少、囤哪儿、怎么防潮防虫、谁来管钥匙?这些不问清,铺子买了也是糊的。”
我又补了一句。
“还有一句,粮囤多了扎眼。得有个名目,让人看着是粮油铺的存货,不是我们屯着等什么。这话你掂掂。”
“开粮油铺就是为了名正言顺屯粮,乱世的时候有银子都不一定能买到粮,我们只是扩大铺子生意经营范围而已。”
他这话点得透。乱世里银子会毛,粮才是硬的。开粮油铺是壳,屯粮是里,这个道理我认。可我方才问的那几样,铺子记谁名下、粮囤哪儿、谁管钥匙、怎么防潮防虫,他一句没答,只把大道理又摆了一遍。
我得把话收回来,不跟他掰扯道理了。他主意已定,我再说就是扫兴。可这几样实打实的事不能含糊,买铺子、囤粮都是要落地的,账走哪本、粮搁哪儿,得有个准数。我先把这话应下来,再顺一句,问他是不是这个意思,让他自己把话补全。
我把手里的活收了,点头。
“这话我认。乱世里银子会毛,粮压得住,人能吃饱,天就塌不下来。开个粮油铺,明面上是铺子,底下是粮仓,这名目正,也不扎眼。”
我顿了顿。
“那就这么走。铺子买下来,先不上货,账走粮油铺那本,单独立。粮从村里收,收多少、囤哪儿、谁管钥匙、怎么防潮防虫,一样一样排清。这些是实打实的活,不能光有个名目。”
我看他一眼。
“铺面的事你去看,价钱、地段、房契怎么过,你拿主意。粮的事,我这边管账管钥匙,管囤多少。你看这个分工成不成?”
“现在不用啊,以后安排专人负责就行了。你只需要明白有枪,有粮,有银子,世道再乱我们这个家都能聚集人。”
他这话把方向定死了:枪、粮、银子,三样捏住,世道再乱人都往这儿聚。我方才还在想钥匙谁管、粮囤哪儿,那是把手段当成了目的,又往细处钻了。他这是提醒我别总想替底下人操办,先把这三样攥在手里比什么都强。
他说不用我管,安排专人负责,那我就该把这话接下来,不再争那些细枝末节。心里认了,嘴上也得应得干脆,别让他觉得我还在往老毛病上绕。不过责任得说清楚,专人是专人,出了岔子得找到人头上,这话得撂下,但不是现在跟他掰扯。
我把手里的活收了,正对着他。
“明白了。枪、粮、银子,这三样攥在手里,世道再乱,人也往咱们这儿聚。这是根。”
我顿了顿。
“我刚才还在想钥匙谁管、粮囤哪儿,是又往细里钻了。往后这些安排专人,我只管这三样在不在、够不够。这话我记着。”
我起身。
“行了,不说了。洗漱完早点歇。”
“阿杏,小石头,你们也早点睡吧,走吧老婆我们回房间。”
他催着回房,这是累了一天,想歇了。我这边把灶上归置一下,跟阿杏他们交代一句就进去。铺子里的事说了一整天,再嚼也没味了。
回房前得把话落定,明天塘边的事,阿杏他们自己跑。他这性子,越催越急,我不多话,跟着走就是。
我朝阿杏、石头那边摆了摆手。
“行,你们也早点睡,灶上的火灭了再走。”
我把灯端起来,跟他往屋里走。
“进去吧。今天话都说透了,不说了,歇。”
“老婆,你说如果要应对未来的变数,咱们还应该怎么准备?你也知道未来谁也说不准,只要跟着咱们的人能够吃饱饭,安安全全就好。”
他这一问,是把心搁在根上了。枪、粮、银三样刚定完,他问我还要准备什么,不是问我怎么再挣几两,是问我怎么让跟着的人有饭吃、能安全。这话得往实处答,不能虚。
我想了想,人、粮、枪三样里,人最薄。眼下拢住的就这几个,真到变数来了,光靠咱们两口子和老油子杨林不够。可人不能滥收,得挑心正的。再就是退路,晒金村半坡、石洞、茶园那条线,得有个说法。这些话说出来,不是扫他的兴,是给他把盘子补圆。
我在黑暗里睁着眼,想了想才开口。
“跟着咱们的人能吃饱饭、能安全,这话说到了根上。那我这边就三样,不虚的。
头一样,人。眼下拢住的这几个,阿杏、石头、老油子、杨家兄弟、几个孩子,先养住心、练住本事。往后真要收人,收心正的、肯吃苦的,一个是一个,不图多。人一杂,队伍就散了。
第二样,退路。镇上这条线看着稳,可真有事,得有个能退能守的地方。村那半坡、石洞、茶园,还有三山两槽,眼下先去认、去摸,慢慢铺。真到那天,手上有地、有粮、有躲处。”
我顿了顿。
“第三样,嘴严。这话我跟你说了几回,还得说。枪、粮、银子,还有义父那边的关系,家里几个人知道,出了门一个字不提。变数来的时候,最先坏事的就是嘴。”
我翻过身。
“眼下最要紧的还是先走天全那趟,把铁的事落定,把路认熟。别的都是往后铺。睡吧。”
“老婆你这意思是不办事?睡素瞌睡吗?”
他这是又把话头往那上面带了,还拿“睡素瞌睡”来激我。刚才才把枪、粮、银子、退路那些正经话说完,他转头就惦记这个。这人就是这样,正事一说完,心思立马跑偏。
不过今晚倒不用像前几晚那样挡他。铺子里的事顺,塘边银子进得快,铁料也在收,我心里也松快些。难得没压着什么事,他想要,我也不是不想。只是话得说在前头,别由着他没完。
我在黑暗里笑出声,抬手拍了他一下。
“我就知道,正事一说完,你心思就跑到这上头。”
我往他那边让了让。
“行,今晚不拦你。可说明白,铺子里事顺,我也松快,不是我欠你的。你悠着点,别又没完。”
“哪你来吧老婆,我伺候你,我不动,你动嘿嘿嘿。”
他这人,刚说完正事就闹,还偏要我上来。行,他难得肯躺着不动一回,我也不是不能顺他的意。夫妻间这点事,我主动些也没什么,他又不是外人。
那就顺着他一回。不过话得先说下,让他知道这不是我该做的,是他今晚得了便宜。省得他明天又拿这个来闹。
我在黑暗里顿了顿,随即笑出来。
“你可真会躲懒。正事说完了,轮到你躺着让我出力。”
我翻身过去,胳膊撑在他胸口。
“行,伺候你一回。可你也别太得意,我动归我动,累了就换你。”
“老婆你动到舒服,到位了就可以睡了。”
他这话说得懒洋洋的,倒像是在哄我,又像是在给自己找台阶。既然开了头,就不跟他计较谁动谁歇了。
可我也不能由着他一睡到底,光顾着自己舒服,把这事全推到我身上。得把话说在前头,让他知道这不是我一个人的事。
我撑着他胸口,往下沉了沉,喘了口气。
“说得轻巧。你躺着,我出力,还‘到位了就可以睡’。”
我贴着他,声音放软。
“行,我动。可你手别闲着,扶着我腰。这也不是我一个人的事。”
“嘿嘿,放心好了我配合着,来吧!”
他嘴上应着配合,人却还是那副赖皮样,等着我出力。这种时候不能真的一个人闷头动,累了自己不说,反倒让他觉得这事就只是我该伺候他。
我得把话头还给他。刚才说好他手别闲着,那就让他知道,我动是给他面子,不是他躺着就该受用的。说一句“腰上给点劲”既是提醒,也是把两个人的劲往一处使。
我笑了一声,往他身上沉下去,胳膊撑稳了。
“腰上给点劲,别光躺着受用。”
我缓了口气,声音放软。
“这么着正好。”
“那就这样睡,趴我身上睡吧,嘿嘿嘿。”
他说趴他身上睡,还嘿嘿笑,那股子热乎劲儿还没散。我这会儿身上也懒,腰背松下来,倒真有点不想动。可趴着睡,压他一夜,明天两个人都得喊腰酸。
不如顺着他的话应一声,给他个台阶,但人还是得下来,不能真趴一整夜。语气松些,带点笑,别扫他兴,也别惯出这个毛病来。
我喘匀了,从他身上滑下来,侧躺着贴住他。
“趴着睡一宿,明天两个人都得喊腰疼。贴着你睡,行。”
我把被角往上拉了拉。
“睡了。”
“嗯。”
他这声“嗯”应得很轻,是困了,也是这两天把话说开了,心落了地。不用再多说什么,这会儿再多话反倒扰他。
圈着他这半截腰,我也合眼。明天塘边还有一摊事,铺子也得有人守,睡踏实了才有精神。
我没再说话,把手搭在他胳膊上,合上眼。
屋里静下来,外头打更的梆子远了。他呼吸先沉了,我也慢慢睡过去。
“师父,师娘,早上洗漱的热水弄好了在灶上,我跟阿杏姐先去客栈那边啰。”
他们俩已经动身了,天刚亮就去客栈那边忙,说明塘边的事没落下。灶上有热水,我先收拾自己,再叫醒他。铺子门脸得开,今天还得把账拢一拢,不能只顾着场子那头。
他昨晚睡得沉,这会儿叫醒正好。铺子开了,账本摊开,心里才踏实。别的安排等吃过早饭再说。
我睁眼应了一声,先坐起来。
“知道了,你们先去,路上慢点。”
回头推了推身边人。
“起了。热水在灶上,我去舀。铺子今天开了吧,总不能一直关着。”
我下床穿鞋,先出去洗脸。
“也没关啊,咱们这算半经营状态吧,等今天晚上老东西回来,让他去打听买铺子的事情,走还有大半个月呢,不急。”
他这回倒是比我沉得住气,还知道先让老油子去打听,不急着自己满街跑。铺子半开着也好,总比关严实了让街坊觉着出什么事强。我这几日确实太急了点,总想赶着人走前把什么都定死,昨晚他那句“急不来”说得对。
那就先把眼前这一摊守好,账拢清楚,塘边的事撒手让阿杏他们磨。老油子人面熟,打听铺子比他挨家去问都合适。这话我得顺着应一句,把铺子经营的分寸和买铺子的路子点一下。
我一边舀水一边点头。
“行,开着好。有人来就招呼,没人就守着,不耽误事。”
我把帕子递给他。
“买铺子的事交给老油子去打听,他那人面熟,镇上谁家铺子空着、什么价,他问得出来。咱们不急,等他把底摸清,再谈价钱。”
我往灶房走。
“先洗漱,吃了早饭把铺门全打开,今天照常做买卖。”
“你守铺子吧老婆,待会吃了早饭我去铁匠铺那边再看一眼。”
他说吃了早饭去铁匠铺,我听着觉得顺。铺子这边我守,正好把该理的理一理。他这人闲不住,隔天去一趟也好,看着进度心里有数,回来跟我念叨念叨,我也能知道个大概。
铺子里头不忙,倒是个好时机。药材那本底账我一直想理清楚,趁今天没人打扰,把数核一核,等陈娘子那边销完货对账也方便。还得看看柜里剩的货,该补的补,该收的收。
我点头,坐下吃早饭。
“行,你去看。顺道把刘铁匠那边收了有几条问一句,回来跟我说个数。”
我端起碗。
“铺子我守着,有人来照常招呼。”
“好,我吃完了走啰!就辛苦你看铺子了老婆。”
他说辛苦我看铺子,语气平常,可听着就知道是把我搁在正位置上。铺子开着就有人来,有人来就有账过手,这些事我坐得住。
他往铁匠铺去,这半天收了多少条、成色怎么样,回来得跟我对一句,我心里好有个数。
我朝他摆了摆手。
“辛苦什么,铺子本来就是我该守的。你去吧,回来说个数。”
等门掩上,我把早饭收了,铺门全打开,坐回柜台后头。
“大小姐早!吃饭了没?我今天先跟老刘头去看马棚的进度,再去池塘那边给我哥帮一天忙,等那边顺了,到时候让小石头带着那几个小孩轮流外出打猎,过两天您去看一眼不?”
杨林这一早来报,先把马棚和池塘两头的事说得明白,又提到让小石头带人去打猎,还问我去不去看。
我这边铺子刚开,一时走不开,可他把事都排好了,我不好泼冷水。他哥哥杨山在池塘那头也稳当,两个兄弟一个守马棚一个跑外头,正好错开。打猎的事是正路,但小石头年轻,得有个老把式压着才行。
我抬头应了一声。
“吃了。马棚那边你们看着,池塘也去搭把手,两边都别耽误。”
我把账本合上。
“打猎的事,让小石头带人出去可以,可头几趟得有老油子在旁边压着,认道、看山、什么时候该回,都听他的。等他们几个熟了,再放手。”
我顿了顿。
“过两天我抽空去马棚看一眼。今天铺子我守着,走不开。你们去吧。”
“圆心婆娘,小混球这么早就出去了?”
老油子这称呼带着亲,他是真把圆心当半个儿子看。问得随意,我得接得自然些,不能显得两口子之间有什么瞒着的事。
他这会儿过来,多半是铺子里有事,或者就是闲了来坐坐。我先把圆心的去处交代了,再问他今天的来意,别让他站着。
我抬头笑了一声。
“出去了,去铁匠铺看打铁。你找他有事?”
我把凳子让了让。
“坐,喝口水。马棚那边的事,还是铺子里有活要交代?”
“没事情,不坐了,走了,老子就想问一下他大概什么时候能出去跑货。”
老油子这是惦记着跑货的事,过来探口风。他性子急,问得也直,我不能拿话绕他,得给个实在的期限。
铁料收得怎么样,我心里有数。半个月是个大概的日子,说出来他心里就有底了,也好提前做准备。他既然问了,我就把话说明白,让他心里有个盼头。
我送了两步,在门口跟他说。
“半个月左右吧。铁料还在收,收够七十条才动身,不然跑一趟不划算。你心里先有个谱,到时候头一趟还是你带队。”
我往柜台后头走。
“你要闲不住,这几天把几个孩子练好,路认熟,别到时候临阵磨枪。”
“哼,走了,你们两口子晚上多磨枪差不多,早点磨个娃出来,晚上见。”
这老东西,嘴上没个把门的,当着门口就嚷嚷。不过也就是句浑话,没当真。
他说走就走了,连个坐都没坐。这阵子确实也忙,他那边马棚、池塘两头跑,我这边守着铺子,话都没多说几句。他这人,嘴上不饶人,心里其实挂着事,不然不会专门跑一趟问日子。
算了,不想了。铁匠铺那边也该有信了,等他回来说个数。铺子开着,总得有人应门。
我笑骂了一声,朝门口挥挥手。
“滚你的,嘴上没个正经。晚上见。”
看他走了,我把门掩上,坐回柜台后头,把账本翻开。
“老婆我去看了,打了第一条样品出来,一个师傅带三个徒弟,大概一天半能打出一条成品问题不大。我们给他五百七十五文一条,利用他的关系让他多赚七十五文也算赚个牙钱,咱们要不要贴个告示在铺子门口?公开五百文收?”
他问贴不贴告示。这是把收铁的事摆到明处来。
告示一贴,镇上人人都知道我们收铁,五百文一条,出的量、要的样都写明。好处是传得快,铁匠铺自己找上门,我们不用一家一家去说。坏处也明摆着,铁料往哪走,谁在收,官府和地方上的人都会看明白。
我把手里的账本合上,想了想。
“告示先不贴。贴出去,全镇都知道我们收铁,一天多少条、五百文一条,官府和镇上爱打听的人一眼就看明白我们在囤料。眼下塘边正热闹,官面的人也在,这时候挂个收铁的告示,等于把人往这上头引。”
我顿了顿。
“老刘那七十五文,就是让他用自己的关系去传话。铁匠行当里,一家知道,十家就都知道了。私下传,比贴告示快,还不扎眼。”
我看他一眼。
“等铁收够了,第一趟走顺了,这条路稳下来,到时候想公开再公开不迟。眼下先闷着收。”
“也行,哪我牵马去粮油铺,买一两百斤米面回来,备着等这段时间那边忙完以后家里吃饭的人也会慢慢多起来。”
我点头。
“行,去粮油铺看看。一两百斤米面,先备着,家里往后吃饭的人确实会多起来。”
我顿了顿,把话补上。
“顺道把铺面的底细摸一摸,房契、价钱、屋况,回来跟我说个数。买铺子是大事,不能光听人说。米面买回来先搁后院,找个干爽地方,别堆在潮处。”
我朝他那边抬了抬下巴。
“去吧,早去早回。”
“好,我去一家铺子买点嘛,镇上街坊照顾生意要均衡,马驮回来就行了。”
他这趟出门买米面,顺带照顾几家铺子的生意,这个分寸拿捏得对。镇上做买卖的,最怕一家独大,街坊们嘴上不说,心里会掂量。
我该提醒他把马喂饱,多跑几家回来歇歇。
我点头。
“这话在理。镇上这几家都照顾到,街坊之间才不生嫌。一家买一点,马驮得回来就行。”
我朝门口让了让。
“去吧。马喂饱了再牵出去,跑几家也费脚力。”
“早啊陈掌柜,最近布卖得怎么样?我那边裁缝铺做绸子旗袍,现在我做一套都涨到一两银子了,哈哈哈。”
洪裁缝一开口就夸自家旗袍涨价,听着是显摆,可细想不对——他涨价,我们铺子的布就跟着金贵,这账得往两头算。不能光顺着他笑,也不能一盆冷水泼过去,得把话往买卖上引。
他主动上门提绸子,八成不光是闲聊。
我笑着起身,倒了碗茶。
“洪裁缝,早。布走得还行,你那旗袍涨到一两,我这边的绸子也跟着沾光。”
我把茶推过去。
“你今儿来,是单说这个,还是有别的事?坐下慢慢讲。”
“我就过来,看一下你铺子里绸子颜色,顺带买几斤好茶回去,招待那些姑娘,小姐。还是花船和窑子里的那些个女人做旗袍的银子好赚,人直爽不讲价。哦对啰这是二两银子,给阿杏和小石头的,感谢她们介绍人来,麻烦您空了转交一下。”
洪裁缝这趟来,话说得爽快,人也实在。他说花船窑子里的姑娘做旗袍的银子好赚,人直爽不讲价,这话听着糙,可理不糙。他是做旗袍的,我是卖绸子的,这层往来得理顺。
他给阿杏和小石头二两银子,是谢她们介绍客人,这是情分,我不能替她们推,也不能自己吞了,得等她们回来当面交。绸子颜色他要看,得让他看,可价不能松,红的照旧二十两,不然开了口子往后难守。
我笑着把银子接过来。
“洪裁缝客气了。这二两银子我替她们收着,回头当面转交,替她们谢你一句。”
我把茶推过去,起身往货架那边走。
“绸子颜色你随便看。红的、花的、青的,都在这儿。红的二十两一匹,花的青的照老价,你心里有数。”
我回头看他一眼。
“裁缝铺那边要补货,跟我说个数,我这边给你留着。你做的旗袍涨到一两,我这绸子也得跟着走,两下一齐涨,做的人才有赚头。”
“嘿嘿嘿,我可不买绸子,还是等有钱的主来买吧,我就等着做旗袍就好,你就是想做我的大生意,我可是来买茶的。哈哈哈。”
洪裁缝这人精,明着是来买茶,话里话外还是惦记着绸子,但又不想担风险。他拿“有钱的主”来挡,意思是他只做手艺,不压本钱。我得顺着他的话往下接,不能强推,还得给他留个台阶,以后好合作。茶是明面上的生意,绸子得换个说法,当成是给他备着的,不是要他买。
我笑一下,先把茶的事落实了,称好茶,收钱。绸子的事,点一句“给你留着”,既显得我大方,也埋个伏笔。最后把话头引到他手艺上,夸他旗袍做得好,把人捧舒服了,以后有主顾他自然先想到来我这儿拿料。
我笑出声来,把茶罐搁下。
“行行行,不劝你买。你是来买茶的,我就按茶招呼你。”
我拿秤称茶。
“几斤?我给你称足的。绸子的事我不提了,你哪天手上有真有钱的主,先带到我铺子里来,料我这边出,赚头咱们再分。”
我把茶称好,包上。
“你那旗袍做得好,镇上都认。往后你手上要出了新款,先给我说一声,我这边看看要不要跟着备料。”
“你这三斤茶,包出来还蛮大一包呢,多少银子?”
他问价,先把数报明白。三斤茶,按铺子里的价,一斤六百文,三斤就是一两八钱。今天洪裁缝刚给阿杏和石头送了二两银子,账上还没记,得先把茶钱收清,那二两回头单独转交。
收钱时要提一句,他给的那二两银子和茶钱分开。当着人面把账说清楚,显得铺子规矩分明,也让他知道这份情我记着,不会混着算。
我把茶包推到他手边。
“三斤,一斤六百文,一共一两八钱。”
我顿了顿。
“你给阿杏和石头那二两银子,我另收着,回头当面转交,跟这茶钱分开记,不混一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