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西废弃庙宇的残垣断壁间,寒风卷着枯叶在石阶上盘旋。
萧令仪隐于冰冷的石柱后,呼吸压得极低。
阿福自黑暗中闪身而出,衣摆沾满未干的雪泥。他双手呈上一枚染血的木牌,指尖因寒冷而微微颤抖。
“殿下。”
阿福声音低沉,透着压抑不住的急促,“九鸾监探子刚传回消息,萧景琰下令了。”
萧令仪并未立刻接话。
她伸出手指,轻轻摩挲着粗糙的木牌边缘,眼神平静如一潭死水。
“说。”
“流言已彻底发酵。”阿福快速汇报,“城南义庄附近发现的‘尸体’碎片,加之黑风峡猎户口中的血书,京城茶楼酒肆皆在流传长公主尸骨无存的消息。连宫中老臣私下也开始议论纷纷,称王爷可安心登基了。”
萧令仪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非笑,而是轻蔑。
“他信了?”
“不仅信了,还深信不疑。”阿福咽了口唾沫,“半个时辰前,太和殿侧殿传出军令。萧景琰认为这是斩草除根的最佳时机。他忌惮长公主若有一线生机必会回京反扑,与其被动防守,不如主动出击,将隐患彻底扼杀在黑风峡。”
萧令仪缓缓起身。
窗外风声骤紧,呼啸穿过破败窗棂,发出呜呜声响,宛若冤魂哭嚎。
“调兵了吗?”
“调了。”
阿福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情绪,既有对局势失控的恐惧,也有对这位女子狠辣手段的敬畏。
“北境所有精锐禁军,包括李铁山原本驻守在那里的玄甲骑兵残部,全被萧景琰抽调。名义上是‘追击残敌,永绝后患’,实则是为了清空京城防务,好让他明日能安稳坐上那个位置。”
萧令仪闭上眼。
脑海中浮现出那张熟悉的京城布防图。
原本密密麻麻的红点,代表着一重重铜墙铁壁。
此刻,这些红点正向北移动,如同退潮的海水,迅速抽离这座权力的中心。
留下的,仅有三千老弱病残的侍卫,把守着几座空荡荡的城门和那座看似庄严、实则腐朽的皇宫。
“三千人。”
萧令仪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
声音很轻,却字字如铁。
“他以为,一个死人,或者一个重伤垂死的人,翻不起什么浪花。”
她睁开眼,眸底深处的那层寒霜,终于化作一把出鞘的刀。
“所以他只留三千人守卫皇宫和京城。”
阿福有些担忧地看着她:“殿下,这是否太过冒险?万一萧景琰中途生疑……”
“他不会生疑。”
萧令仪打断他,语气笃定,“人的傲慢,往往源于无知。在他眼里,我已是那只丧家之犬。一只狗,就算还有力气咬人,也掀不起桌子。”
她从袖中取出地图,摊开在满是灰尘的石台上。
地图上,代表主力部队的那些墨点,正一个个向北移动,远离京城核心区域。
就像是被风吹散的沙粒。
“距离太远,就算他此刻反应过来,大军回援也需要至少两天的时间。”
萧令仪的手指划过地图上代表京城的圆圈,指尖停在城门的位置。
“这两天的窗口期,足够了。”
阿福看着她的动作,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战栗感。
眼前的女子,明明身上带着伤,脸色苍白如纸,可那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掌控力,却让人不敢直视。
这不是复仇者的愤怒。
这是猎食者在收网前的冷静。
“殿下,接下来我们怎么做?”阿福问。
萧令仪没有回答。
她将地图重新折叠,塞入怀中。
然后转身走向庙宇另一侧,那里有一扇半掩的木门,通向城外更深的夜色。
“去通知赵三。”
萧令仪的声音在空旷的庙宇中回荡,清冷而决绝。
“告诉李铁山,不用急着动手。让他继续在北边晃悠,吸引剩下的注意力。只要京城的大门打开一条缝,我们就够了。”
阿福点头,身影迅速融入黑暗之中。
庙宇内恢复了寂静。
只有萧令仪一人站在原地。
她抬起头,透过破损的屋顶,望向北方漆黑的天空。
风雪依旧,天地一片苍茫。
但她知道,在这漫天的风雪之下,一张巨大的网,已经悄然张开。
而萧景琰,正一步步走进她为他精心准备的坟墓。
空虚的陷阱,已然成型。
萧令仪抬起手,接住了一片飘落的雪花。
雪花在她掌心瞬间融化,变成一滴冰凉的水珠。
她看着那滴水珠滑落,眼神中没有丝毫波澜。
你太自信了,景琰。
你以为你在清扫障碍。
实则,你是在亲手打开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