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越来越大。
萧令仪把地图收好之后就转身走出了寺庙的大门。
马蹄声被厚厚的积雪吞没了,只有布条包裹的蹄铁和冻土相撞才发出沉闷的声音。
阿福骑在车后,四处张望。
殿下一路上可以怎么走呢?
不要选择官道。
萧令仪抓住缰绳,语气十分冰冷地说,“走护城河旁边的旧渠道。”地势低洼、风大,瞭望死角很多
阿福点点头之后就掉转马头带路。
共十二人,都是由萧令仪从民间势力中挑选出来的死士。
他们混在进城送炭的商队后面,利用夜晚和大雪封山的有利条件悄悄向京城靠近。
现在的北京表面上很繁华,其实却是空旷的。
驻扎在三个大门口的禁军精锐部队已经被萧景琰带领着向北追赶所谓的“残敌”去了。
留下的无非是年老体衰、目露昏花的老弱病残。
白天的时候,这些侍卫还可以保持威风凛凛的样子,但是到了晚上,即使是在站岗也打起了瞌睡。
萧令仪不给他们留出任何时间去考虑。
第一波潜入的人选是阿福。
距离西直门大约半里远的地方,在一个废弃的窑洞外停下来。
几个死士很快拿下了背上挂着的麻袋,里面装的并不是粮食,而是几捆干柴和一些火油。
阿福做出一个动作。
一个人把火把点燃之后丢进了柴堆里。
一声巨响之后,火光冲上了天空。
浓烟滚滚,一瞬间就把一半的夜空给遮住了。
“走水!”
阿福扯着嗓子叫,声音很难听,里面透出几分惊恐。
守在城门口附近的老侍卫们被惊醒之后,骂骂咧咧地拿着灯笼跑了过来。
是谁在城外放火?不怕死
为首的侍卫队长刚想出声喝止,却发现火光照不到城门的地方,因此无法烧到城墙的根基。
而且从火势看,似乎是偶然发生,并不是有人蓄意纵火。
去看看吧,千万不能让火灾发生,影响了事情
侍卫队长挥了下手,带着两个人,一脚深一脚浅地踏过积雪向着窑洞走去。
当他们的注意力被分散的时候,萧令仪带人已经绕到了城墙另一边的废墟处。
这是一开始修缮城墙留下的缺口,用砖石堵住后又裂开,年久失修。
缝隙窄的只能从里面一个人侧身过去。
萧令仪翻身下马的动作很利索,像黑猫一样。
她首先钻进了缝隙里,后面跟着的死士也一齐钻了进去。
并没有刀砍斧劈的声音,也没有人喊叫。
衣物与粗粝的砖块摩擦时发出的细微沙沙声。
出了这个通道就是内城的街道了。
街上一个人也没有。
路灯发黄,被风雪吹得东倒西歪,树影也因此变得扭曲而长。
萧令仪抬手示意大家停止。
她的手指夹在嘴边。
噤声。
所有的人都马上静止了,仿佛变成了雕塑。
只听刮起了大风,把地上的积雪吹起来打在人的脸上很疼。
按照路线分为三个小组。
萧令仪声音很低沉,说话很快,每一句话都好像是从牙齿缝中挤出来的寒冰。
第一组前往左翼廊桥,将御膳房水道以及粮仓入口封锁起来。切断补给线,使他们断粮就比杀人还有效。”
第二组前往右翼钟楼,占据高地控制通讯驿站。任何想传递消息的人,格杀勿论
第三组跟我去太和殿前的广场。那就是中心地区,一定要夺过来。”
大家都没有说话,点头之后就马上散开了。
萧令仪自己带人走在宫墙下面的阴影里。
她走路的时候声音很小,每一步都会踩在前面她已经挑选好的地砖缝隙上,以防止发出声响。
前方出现了巡逻队。
四个侍卫手中拿着长矛,东倒西歪地睡着了。
其中一个靠在柱子上打呼噜。
萧令仪的眼神很凝重。
她没有丝毫犹豫就抬手一挥。
两个武士像鬼魅一样飞出。
没有刀光剑影。
只有哼哼的声音以及身体倒地时发出的一些细微的声音。
四人被很快拖到柱子后方的阴影处,用绳子捆绑并塞住他们的嘴。
整个过程不超过十秒钟。
萧令仪根本不瞧她一眼,径直向前走去。
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既不感到胜利的喜悦,也不感到杀戮的兴奋。
只有十分冰冷的、很冷静的状态。
这就是权力游戏付出的代价。
吃人或者被人吃。
她选了前者。
太和殿前的广场终于到了。
大汉白玉石阶在雪夜里发出惨白色的光芒。
台阶之上,是太和殿,巍峨壮观。
殿门关闭,昏暗的灯光下朱红色的漆面显得比较沉重。
殿外只有一个太监在值班,他是最后一个。
他缩了缩脖子,搓着手取暖,嘴里还念叨着要早点下班回家喝点热酒。
阿福从旁边绕过去,手里拿了一把小刀。
太监还没来得及反应,冰冷的金属就已经戳到了他的喉咙。
“谁”
话还没说完的时候,阿福手上的力道就用上了。
太监翻白眼,软绵绵的倒了下去。
阿福熟练地将东西拖进殿门之后的暗处。
萧令仪踏上了一阶台阶。
嘎吱
积雪被踩踏发出的声音,在夜晚的环境中显得非常清楚。
站在第一级台阶上往下看广场。
远处左翼、右翼方向上出现的微弱信号灯是事先约定好的暗号。
也就是说外围防线全部被攻破。
皇宫内部已经成为了瓮中之鳖。
萧令仪做了一下深呼吸。
冰冷的空气进入人体,产生一种刺痛的感觉。
但是疼痛使她清醒,也使她更加坚定。
转过身去,对后面的死士说。
大部分人的脸上都带着沉重的表情,拿着武器望着四周。
殿下
阿福走到她身边,小声说道,“所有的重点位置都已经被我们控制住了。”宫门的锁已经被破坏了,所以不能从里面反锁。通讯驿站已经关闭,外界的信息不能传入,内部的信息也不能传出
萧令仪点了一下头。
“干得不错。
她的声音仍然很平静,听不出任何波动。
“现在做什么?”
阿福问到。
萧令仪望着太和殿的大门,大门紧紧关闭着。
门后的那位男子马上就要登基为王了。
也就是她的父亲,以前的皇上,现在是囚犯。
“等一下。”
萧令仪说出一个字来。
等到萧景琰回来。
他知道京城的情况很不好,但是没有想到我会这么快地找到他。
等到他发觉有问题的时候,这张网已经全部都收起来了。
风雪越来越大了。
吹得大殿前面的铜狮雕像发出呜呜的声音,好像是在哭泣一样。
萧令仪站在高处,身形瘦小但是很直。
她好像是刺入敌人胸口的一把尖刀,在静静的等待着最后一击的到来。
阿福退到一边去,保持警觉的状态。
周围的死士们也都各自找好掩体,混入到了黑夜之中。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
每一秒都仿佛走在一张拉满的弓弦上一样。
没有人开口。
只有风声、雪声以及偶���传来的乌鸦叫声。
忽然。
远处传来了马蹄声。
急促而杂乱,带有一定的疲累与慌张。
萧令仪的眼睛顿时变得很亮。
到来了
她微微眯起眼睛,在大风大雪之中看着通往京城的官道。
可以看到一个队伍艰难的前进。
萧景琰的主力部队就是这样的。
回来。
沾满了风雪,并且感到很绝望。
萧令仪嘴角勾起一抹很淡的笑容。
抬手轻轻拍掉袖口上的雪。
动作很优美,很从容不迫。
并不是在期盼一场政变的发生,而是在期待一场早已注定的盛宴的到来。
阿福
“在。”
打开宫殿的大门。
萧令仪的声音虽然不大,但是被风雪吹过来的声音也很清楚。
阿福愣了一下之后,眼睛里就有了光。
转过身去之后就来到了太和殿的大门口处。
沉重的木门发出长长的吱呀声。
慢慢打开。
里面就是一片漆黑的世界。
萧令仪走过去。
靴子底子踏在金砖地面,发出清脆的回音。
一跳。
两步之遥。
三步之遥
一直到太和殿正中间才停下来。
转身面向门。
面对外面接近的兵马。
当摄政王要掉进陷阱的时候。
静静的站着
像神像一样。
冷漠、无情、高高在上。
外面的马蹄声也越来越响。
车子压上雪地,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萧景琰回来了
带着自己的野心、骄傲。
还伴他生命的终结。
萧令仪望着大殿的门打开之后越来越亮的外面火把的光焰。
她的眼睛里没有恐惧也没有期待。
只有一片寂静。
完
现在已经到了结算的时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