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径关城头,火把映出司亮苍白的脸。
城外的喊杀声一阵压过一阵。
兵刃撞击,战马嘶鸣,伤者的惨叫混在夜风里,传到城头时已经分不清是谁在呼喊。
司亮扶着墙垛,望着关外的战场。
一万三千京营骑兵已经被叛军分割成数段。
失去冲锋距离的骑兵挤在营阵之间,马匹无法提速,长枪从四面八方刺来,每一次捅枪,都会有成排的人马倒下。
有人摔下马背,刚撑起半边身体,便被后方奔来的战马踩断胸骨。
有人举起京营战旗,才走出两步,便连人带旗倒进泥里。
后面的人踩过尸体继续往前。
他们想撕开一条路。
那条路却越来越窄,最后只剩下密集的枪锋。
“参军大人!”
一名偏将冲到城垛前,双手扣住青砖。
“大帅被围住了,开城接应吧!”
司亮没有回头。
偏将盯着城下,额头青筋跳动。
“大人,再晚就来不及了!”
司亮转过脸。
“你带人去。”
偏将张了张嘴。
城头上的其他将领低着头,没人接话。
有人检查刀鞘,有人望向关内, 就是无人与司亮对视。
出城接应陈武,便要打开西门。
可关内剩下的兵马已经撑不住了。
一个月的守城战,地方兵死的死,散的散,许多营中连百人阵都无法凑齐,让这些人出城,不但救不了陈武,还会把关门最后的防线一并丢掉。
偏将再次看向城外。
一名年轻校尉被叛军从马背上拽下,身上的甲片在火光里翻了一下,随后整个人消失在乱军中。
偏将认得那套甲。
昨夜帅帐里,陈武曾亲口夸过此人。
他松开了手。
“末将……领命守城。”
这句话说完,他自己先低下了头。
司亮移开目光。
今夜出关,是陈武亲自定下的军令。
撤退之前,他劝过。
可陈武还是选择了出击。
司亮不赞成这场夜袭,却不能否认陈武的判断,云径关守军也已经濒临崩溃,若继续闭关死守,不出三日,云径关必破。
只是陈武没有料到,齐欢早就准备好了陷阱。
司亮扶住墙垛,手掌被冷汗浸得发滑。
城外的骑兵救不回来了。
现在能保住的,只有关内剩余的兵马。
“传令。”
他转身看向身后的传令兵。
“各营立即拔营,丢下辎重,从南门出,沿西侧官道退往洛州。”
城头上没人动。
司亮提高声音。
“违令者斩!”
几名将领这才抱拳,匆匆下城传令。
那名偏将还站在原地。
司亮看了他一眼。
“还不走?”
偏将喉头发紧,朝城外抱拳一礼,转身跟了下去。
司亮带着亲兵穿过城楼,刚走进甬道,便停住了。
西门开了一道缝。
外面的火光从门缝里照进来,地上拖着半截门闩,守门军卒却少了大半。
几道人影站在门外,手里提着刀,正朝门洞靠近。
一名亲兵拔刀出鞘。
“大人,门里有内应。”
司亮扫过四周。
留下的士卒神情慌乱,有人握着兵器后退,有人低头不语,还有几张熟面孔已经不见了。
陈武带兵出城以后,关内的防线就已经断了。
司亮盯着门缝看了片刻,问道:“暗道还在吗?”
亲兵一怔。
“在。”
“走。”
“那西门……”
“关不上了。”
司亮说完,转身离开。
亲兵追上两步,低声道:“大人,若现在封门,或许还能守一阵。”
司亮脚步未停。
“守谁?”
亲兵没有回答。
“陈帅的骑兵回不来,关内也没有能出战的完整营伍,我们留在这里,只是给齐欢多添几具尸体。”
说到这里,司亮停了一下。
“ 事到如今,该做的我已经做了,能不能活就看他们造化了。”
几名亲兵低头。
他们穿过库房,从城墙后方的暗门离开。
司亮走出暗道时,城外仍在厮杀。
……
天色刚亮,叛军便冲进云径关。
西门已经彻底打开。
部分军卒最初还试图抵抗,可陈武战死的消息传遍了关城,司亮和一众将领也已逃离,剩余守军士气彻底瓦解。
有人丢下兵器跪在路边。
有人脱掉甲胄,钻进民夫窝棚。
也有人护着伤兵守在营门前,直到叛军的长枪刺穿胸口。
投降没有换来活路。
连续一月的血战,还有昨夜的冲阵让叛军损失惨重,许多士卒眼里只剩下血色,进入关城后,他们没有停手,刀锋先落到官军身上,随后又落向辅兵和民夫。
伤兵营最先遭殃。
断手断腿的士卒无法逃跑,只能抄起木棍、药杵和断刀抵抗。
半个时辰后,伤兵营安静下来。
火焰从军帐烧起,沿着营区一路蔓延。
浓烟压住城头,天光也变得昏暗。
齐欢骑马停在关门下。
陈武的血凝在他护腕上,已经擦不掉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随后抬起头。
张彪策马赶来,脸上沾着血。
“主公,杂役营已经拿下,抓了三千多人。”
齐欢没有说话。
张彪勒住马。
“怎么处置?”
齐欢望向那批俘虏。
京营士卒和地方兵混在一起,许多人丢了兵器,跪在地上求饶,几个叛军提刀站在他们身后,只等主帅开口。
齐欢只要下令收押,这些人就能活下来。
他握紧缰绳。
识海深处,徐阶的声音再次响起。
“一个都活不了。”
那股压在神魂上的威压,他到现在仍记得。
在汾水,他败给谢临川。
在云径关,他亲手杀了陈武。
他可以逃。
可徐阶不会放过王致世,也不会放过那些跟随自己起兵的旧部,只要他抗命,被当做牲畜收割的不只是官军。
齐欢看着跪地求饶的人群。
一个年轻士卒抬起头,脸上还带着稚气。
“将军,我是北朔关出来的,您还记得吗?当年您带我们守过白石口……”
齐欢的手指在缰绳上慢慢收紧。
那名士卒还在说话。
“我没有杀过镇北军的人,我只是奉命守城……”
齐欢移开目光,声音冷漠
“ 需要我再重复一遍吗?”
张彪 一怔,随即抱拳。
“是。”
他转身挥手。
俘虏中有人哭喊,有人咒骂,也有人跪着磕头,叛军提刀上前,身后的声音很快连成一片。
齐欢坐在马上,没有制止。
他看着一名老卒拖走一个十几岁的民夫。
老卒停在几步外,回头看着他。
“主公,这个怎么处置?”
齐欢仍旧没有回应。
老卒等了一会儿,拖着那孩子走向墙角。
很快,那里传出压低的哭声。
齐欢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眼神已经沉下去。
王致世站在烧塌的军帐旁,隔着混乱的人群望着他。
王致世跟随齐欢的时间不算长,却见过他在死人堆里分粮,也见过他亲自为受伤老卒包扎伤口,更见过齐欢的礼贤下士。
这样的命令,不该从齐欢嘴里说出来。
可齐欢回到云径关后,便只剩下一张冷硬的脸。
他不再询问战报,也不再盘算下一步如何夺城扩军,更不关心答应他的推翻晋朝,为天下寒士俱欢颜。
他仿佛变成了一支傀儡,
王致世想起昨夜齐欢反常举动。
还有让他带亲兵离开,金银粮草都不要拿,出关后一直向南,千万别回头。
那不是普通的撤退命令。
王致世整理衣襟,朝齐欢躬身行礼。
齐欢背对着他,没有回头。
王致世站直身体,带着两名亲兵走进混乱的人群。
三人脱下外层甲衣,扔掉镇北军旗号,从一条堆满尸体的小巷离开了云径关。
直到王致世三人消失,齐欢才收回目光。
汾水一战,他没能拿到谢临川手里的精甲。
那批铠甲足以让他的心腹拥有斩杀修士的机会。
齐欢原本可以不回云径关。
只要趁夜逃走,他或许还有机会摆脱徐阶,重新找个地方藏起来。
但王致世还在城中。
他不能将这个真心奉他为主之人留在火坑。
云径关的杀戮持续了一整日。
黄昏时,城墙、军营和街巷里全是尸体。
守军、伤兵、辅兵和民夫死伤接近十万。
镇北军也付出了惨重代价,一个月攻城折损三万余人,昨夜围杀京营骑兵,又死了大批精锐。
原本号称十万的叛军,如今能列阵的不足三万。
不少士卒靠着墙坐着,手里的刀已经提不起来。
齐欢依旧骑在马上。
直到夜色完全压下来,徐阶的声音才传入识海。
“够了。”
“收拢兵马,固守云径关。”
齐欢抬起手。
号角声传遍城内。
各营军官开始约束士卒,持续一日的杀戮终于停下。
入夜后,齐欢命人收拾尸首。
他亲自收敛陈武尸首,随后命令将其送至云州厚葬之。
徐阶落在关墙屋顶。
他伸手一招,血色葫芦悬到身前。
葫塞拔开,徐阶双手掐诀。
散落在城中的阴气开始向葫口聚拢。
一道道魂魄从尸体中被拽出。
有的还穿着残破甲胄,有的保持着临死前的姿势,双手死死护着胸腹,也有的魂魄刚离体便冲向亲人所在的方向。
它们发不出人耳能够听见的声音。
整座关城的温度却迅速降了下去。
血色葫芦不断吞入魂魄,葫身上的纹路接连亮起,暗红色的表面逐渐透出血光。
徐阶盯着葫芦,眼底浮出喜色。
这些人死在军阵和屠杀中,魂魄里积着杀气、怨气与临死前的恐惧。
军魂比寻常生魂更适合冲击封印。
十万军魂入葫,足以让黑山那道裂缝再扩少许。
“有了这些军魂,尊上的封印……”
一道剑光从远处破空而来。
徐阶脸色骤变,脚下灵光炸开,整个人横移数丈。
飞剑擦过他的左肩。
衣袍裂开,飞剑去势不减,钉入城楼之中。
碎石飞溅。
徐阶低头看了一眼袖口,随后将血色葫芦收入储物袋中,转身望向剑光来处。
数百米外的侧面山头上,站着一个人。
夜色和黑袍遮住了那人的面容,只能看见衣袍在山风里摆动。
徐阶五指收紧,飞身而起
“秦家的狗。”
他盯着山头人影,声音发冷。
“你管得太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