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走到街角，他脚步一顿。
人道道基微微跳动。
那感觉非常微弱，像是一根细针轻轻扎了一下，旋即消失。
但苏黎华对这种感觉太熟了，这是道基对“同类”或“有潜在关联”之人的共振感应。他不动声色地放出神识，顺着共振的方向扫过去。
街对面一家布庄的屋檐下，一个青衫身影靠在廊柱上，手里拿着块玉简，像是在看什么，目光却正好对着奇珍阁的方向。
林姓散修，那个问心谷的记名弟子。
苏黎华将方位告知鸡哥，鸡哥很快也感知到了，传音道：“咯，这小子在街对面蹲着呢。神识有点邪门，好像能标记被他感知过的人。你小子刚才从奇珍阁出来，他应该已经标记到你了。”
“不打草惊蛇。”苏黎华收回神识，若无其事地继续往前走，拐进了街角一家两层茶楼。
这家茶馆在二楼靠栏杆的位置能看到街面，又不容易被人从背后接近。
一楼大堂坐得满满的，有散修在聊比试赔率，有本地修士在谈生意，还有几个穿各宗服饰的弟子在角落低声说话。
苏黎华扫了一圈，挑了个二楼靠栏杆的位置坐下，点了一壶最便宜的灵茶，慢慢喝着。
鸡哥从灵兽袋里钻出来，跳下窗台，拍拍翅膀落到对面商铺的屋檐上。
“咯，本尊去逛逛，看看有没有灵食。”
“别跑远了。”
“咯，知道了知道了。”
苏黎华端着茶杯靠在栏杆上，目光懒散地扫着街面。
他注意到，城中养灵兽的修士不少，有的商铺门口拴着灵犬看门，有的修士肩上蹲着灵猴，还有一位女修抱着一只通体雪白的狐狸从街上走过，狐狸尾巴上系着红绳，一看就是有主的。
“小二。”苏黎华喊来另一个伙计，询问这街上灵兽的事情，为何如此随意。
“前辈，您是刚来城中吧。你不知道啊这灵兽啊，灵兽在青苍城是身份的象征，也是麻烦。”伙计来了精神，语气轻松。
“哦，何出此言？”
“前辈，我就说一个故事吧。前些年有个外地愣头青散修，还颇有些实力，看到一只品相极好的灵猴蹲在酒馆门口，以为是野生的，上去就抓。”
“结果那灵猴的主人是个筑基后期的老修士，顺着灵猴身上的追踪印记找上门来，把人拎到了城卫司，按‘盗窃灵兽’罚了一大笔灵石。那散修打不过，逃不了，赔得裤衩都不剩，灰溜溜地出了城。”
“从那以后，青苍城的散修都学乖了，看到街上有主的灵兽，绕着走。”
“原来如此，看来这些灵兽都还是不好惹。”
“那可不，要不是城主明令灵兽不可伤人，不然谁敢靠近啊。”
鸡哥蹲在屋檐上，装作一只“有主”的灵鸡，慢条斯理地啄着屋檐下的灵谷穗子。金瞳扫过街面，忽然传音。
“咯，小子，街上灵气有点不对劲。说不清，像有根弦绷得特别紧，时松时紧的。本尊说不准，但比昨天刚进城的时候明显。”
苏黎华放下茶杯，不动声色地感知了一下，确实。
空气里的灵气流动有种说不清的“毛刺感”，不浓，但让人不舒服。苏黎华想起了黑纹蛋，这气息有点类似。
“道诡污染？”他传音问。
“咯，不像。那股味儿本尊闻过，不对。这个更淡，更像灵气本身在……打个比方，水里掺了东西，不是毒，是杂质。闻着没大事，但喝多了肯定不舒服。”
“嗯嗯，此事需记下。鸡哥，你外面站哨，自己小心些。”苏黎华记下，回头得跟王师姐提一嘴。
大约一刻钟后，鸡哥忽然传音。
“咯，那林姓修士叫来一个帮手，过来了。”
苏黎华顺着鸡哥的视线瞥了一眼。街角拐过来一个人，身形不高，穿一身灰白色的散修道袍，腰上没挂牌，走路步子不急不缓。
但苏黎华的道基又跳了一下，这人身上有一种极其淡的“共振”，跟林姓散修身上的感觉不一样，更沉，更稳。
阴阳交融的气息，有一点他有点熟悉，又陌生的感觉。
这人径直朝着茶楼走来。脚步不快，但每一步的距离都一样，像量过似的。
“噔噔噔。”
楼梯口传来脚步声。
苏黎华放下茶杯，脸上挂着散修常见的懒散笑容。来人上到二楼，目光在大堂里扫了一圈，精准地落在苏黎华这边。
“这位道友，可否拼个桌？”
声音温和，不紧不慢。
苏黎华抬了抬下巴：“坐。”
来人在对面坐下，面容显然也是易容，神识感知下看得出痕迹。
他自己倒了杯茶，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看着苏黎华。
“道友易容逛了不少地方，回春堂的药材，奇珍阁的法器，都跟问心谷有关系。”
苏黎华笑容不变：“你倒是跟得紧。”
“问心谷也是本人熟悉的宗门，自然关心一二。”
“那你盯着我干什么？我又不是问心谷的。”
“你不是问心谷的。”
“哦，道友既然熟悉问心谷，想必顾清泓的大名也有所耳闻。”
散修尬笑一声，喝了一口茶，问道：“道友觉得顾清泓这人怎么样？”
苏黎华心下有些好奇，这人反倒问自己了，也罢。
“我觉得应当也是向道之心坚韧之人。”
散修才微微一笑：“有趣，那道友觉得我这人如何？”
苏黎华盯着散修，目光锐利：“也是一个向道之心坚韧之人。”
“有趣有趣。”来人哈哈一笑，“那在下，特意来与道友论道一番。”
散修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道友是五行之体，我刚好有问题要问。”
苏黎华眉梢微动，此人他心中已有七八成确认是顾清泓。
“道友请说。”
“我从问心崖出来后，有个师弟问五行心魔劫，我自己推理，没有结果。”
“道友的的推理，与我何关？”苏黎华不紧不慢喝一口茶，望了望窗外。
窗外，鸡哥在扑腾，林姓修士在远处观察。
“我和沈师弟推理棋盘命格发现，若是五行心魔劫，问心剑没有十足的把握，还需要更多的真实。”
散修放下茶杯，目光温和却认真。
“说也奇怪，我看到其他宗门的消息后，居然发现贵宗有两位五行灵气的人，不过另一位是天道筑基，而道友你……刚好与我是第一战。”
苏黎华停下喝茶，茶水晃动，望着眼前人。他所说的沈师弟，很可能是沈若虚，那眼前之人……
“道友，我该唤你是顾道友，还是沈道友？”苏黎华试探问道，“定魂草、安神花、清心果，全是养魂的，跟你自己有什么关系？”
“道友的消息很灵通。林师弟通知我有人调查我们的行踪，我便确认了，是吧，苏道友。”
“多花点钱问问，总能问到，顾道友，是也不是？”苏黎华并没有说墨家的事情，摸了摸自己的青灵戒，然后目光转移到对方手上的青灵戒。
双方，这是彻底表明对方的身份了。
散修看了彼此而青灵戒，无奈笑道：“果然，你也收集了我的信息。你猜的没错，我就是那个人。”
“彼此彼此，前日晚那林道友……”
“居然能被你发现，苏道友这反探查的能力，也是不凡。”
苏黎华沉默了两息，他一直观察散修说话时的动作。他的手指在桌上无意识地画圈，画的是棋盘上的“连环劫”格局。
“既然如此，顾道友还来跟我喝茶？”
“苏道友等我，我便过来，先聊一聊。”顾清泓给自己续了杯茶，语气随意得很。双手却在有规律的在桌面上布点。
苏黎华，能感觉到，对方的灵气和小棋阵，在尽量不引起自己注意的情况，搜集自己五行之体的信息。
苏黎华悄悄运起护体灵光，抵挡顾清泓的暗中采集。他也悄悄运转道心，从道心层面，试着采集对方的信息。
顾清泓见苏黎华有防备，笑道：“我的那第三个问题，师伯祖没回答。他想了三天，想不通。所以我想找答案本人聊聊。”
苏黎华端着茶杯，打量着对面这个人。
阴阳交融的气息，说话不急不缓，姿态放得很低，但句句都在点上。
问心谷的人，一个比一个有意思。
心眼也是多，表面上的话，不一定真。他从道心层面能感受到对方的话，有真有假。
对方的道心，确实也是坚韧，强过大多数修士。不过，苏黎华还是能感知到，比起自己，还是不够。
这样对抗，苏黎华也多了一份信心。
“聊可以。”苏黎华放下茶杯，“但你得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请说。”
“顾道友心魔劫中的五行对手，是什么样子的？”
顾清泓端茶杯的手停了一瞬。他把茶杯放回桌上，神色不变，但苏黎华注意到他指尖微微收紧了半寸。
他沉默了几息，叹了口气：“幽影之人，故而过去，是想问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有没有办法，斩断因果。”
苏黎华在听到“斩断因果”时，手边的茶杯微微倾斜了一下，茶水面晃了晃。他想起墨半雪转述的那三个问题，第一个就是“问心剑能否斩断因果”。
“斩什么因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