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补偏停半秒后，栏口旧线安静了半日。
陈照野没有把这段时间浪费在等。他让沈微白把铁底板四周的灰土全部清理出来，露出底板下方一小段被旧油布裹着的管线。油布已经烂了一半，掀开时没有异味，只露出一排与十二口表完全相同的孔。
孔不在铁底板上，而在底板下面的旧管线里。
“十二口表不是一块板。”沈微白说。“是板下面这条管线。”
陈照野蹲下来看。管线里那排孔没有铜扣，也没有线芯，只有一层很薄的白霜。白霜的分布不均匀，靠近海观方向的孔最厚，靠近西外方向的孔最薄，桥北方向的孔完全干净。
“前缘在海观。”他说。
沈微白没有立刻记录。她问：“前缘是什么？”
陈照野想了想。“相变先碰到的地方。十二口表不是从城北开始启动，是从海观开始把未来的温度往前送。”
他没有再多说，把左手伸进旧管线，按在那排孔上。
零点井里的冷潮没有像前几次那样只聚在掌心。这一次它顺着他的手臂往上走，一直走到肩窝才停住。他眼前没有画面，只感到一种很轻的推力，像有一面看不见的墙正从海观方向慢慢压过来。
墙的另一边没有城市，也没有床和灯，只有一片很空的灰。
“我看到前缘了。”他说。
沈微白问：“在哪？”
陈照野想指给沈微白看，可他的手指到一半，忽然想不起自己刚才看到的是海观方向还是院端方向。他低头看自己的手，左手小指已经完全没有触觉，像那根手指从未存在过。
“你刚才按的是哪只孔？”沈微白问。
陈照野看着那排孔，答不上来。
他没有让这个停顿拖太久。他把手从管线里抽出来，让沈微白先按他手背压出的印子定位。沈微白没有追问，只把印子拓下，又用铜针沿着印子找到对应的孔。
“你按的是第十一孔。”她说。“就是 月补 旁边那枚。”
陈照野点头。他没有重复“我想不起来”，只问：“那第十一孔对应哪个方向？”
沈微白对照着铁底板和十二口点图看了一会儿。“第十一孔没有方向。它对应的是栏口自己。”
陈照野怔了一下。
相变前缘不在海观，也不在西外。它从栏口自己身上先开始。海观方向的白霜只是被栏口借过去的温度，真正的墙已经压在栏口旧线下面。
“所以月补偏停半秒，不是让前缘停住。”他说。“是让前缘从海观退回到栏口。”
沈微白没有接话。她把第十一孔的位置画在旧管线拓页上，又补了一行小字：前缘已回栏口，零点井读缘付出一指触觉。
陈照野看着那行字，没有让她删掉。
“留着。”他说。“以后有人问前缘是怎么看出来的，至少知道代价。”
他没有再去碰旧管线。他让沈微白把旧油布重新盖上，只留下第十一孔的位置标记。旧管线里的白霜没有继续增厚，也没有退，像一层被定住的旧冰。
傍晚，老水工从西外传来一张短纸。短纸上没有写巡线工，只写了一行字：西外潮桶白霜已停，但桶底出现第十一孔印。
陈照野把短纸放在旧管线拓页旁。两个证据并排后，他明白西外前兆不是独立的。西外潮桶和栏口第十一孔用的是同一枚孔印，月补只是把孔印从栏口送到西外。
“前缘已经回来。”他说。“但月补已经把它的印子留在西外。”
沈微白问：“那我们要先拆栏口，还是先回西外？”
陈照野没有立刻答。他看了看自己失去触觉的小指，又看了看旧管线上的第十一孔。
“先拆栏口。”他说。“只要栏口还连着西外，西外就会一直收到孔印。”
他让沈微白把第十一孔的位置画成一张单独的小图，放进证袋。小图不大，却已经足够让卢照汐在西外对照桶底。
卢照汐收到小图后，很快传回第二张短纸：桶底孔印与图重合，潮桶可以挪位。
陈照野看完，没有立刻让她挪。他先让沈微白在旧管线上用铜针标出第十一孔的位置，再让卢照汐等天亮。
“明天我们拆线。”他说。“拆的不是三座城之间的线，是栏口自己这根前缘。”
沈微白把这句话记下。
她把第十一孔小图复制了一份，让阿宁送回城北主站。邢守岱收到小图后，很快传来一张旧点图。点图上第十一孔的位置，和主站授时外环背面一枚旧螺丝孔完全重合。
“栏口不是城北的附口。”邢守岱说。“城北主站才是栏口第十一孔的地上影子。”
陈照野把旧点图和第十一孔小图叠在一起。两张图完全重合后，他忽然明白零点井读缘看到的那面墙为什么要从海观退回栏口。因为它本来就不属于海观，它属于栏口第十一孔和城北主站之间那条被旧授时钟遮住的线。
他抬手想按第十一孔，又停住了。左手小指仍没有触觉，他按不到孔的位置，只能靠沈微白画下的标记定位。
“你不能再读了。”沈微白说。
陈照野没有答应，也没有否认。他让沈微白把旧点图收好，只留下第十一孔小图。
阿宁问：“那只手指还能回来吗？”
陈照野没有立刻答。他把左手小指放在旧管线上，触不到白霜，也触不到孔边。他试着用中指去按第十一孔，零点井里没有任何反应，像他已经从那条线前退开。
“回不回来不重要。”他说。“重要的是我记得它怎么丢的。”
沈微白把这句话记下。她把第十一孔小图压进证袋最里层，又替陈照野重新扎紧左手袖口。袖口下那枚压痕仍在，像一枚还没有完全落进栏口的铜扣。
陈照野低头看了一眼压痕，没有再碰它。
零点井读缘以后，陈照野第一次真正看清相变前缘从哪来。它不在地图上的任何一座城里，它藏在栏口旧线自己的第十一孔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