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枢科技大厦的阴影在身后迅速缩小，纪霜降紧攥着那块冰冷的加密硬盘，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清晨的空气透着凉意，吹得人清醒不少，心头那块悬着的石头也稍稍落地——毕竟，此刻正走在前往公安局的路上。

贺凛驾驶着那辆黑色越野车，车速不快不慢，恰好处于既能避免后座乘客晕车、又能快速抵达目的地的节奏。他单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搭在车窗边，侧头瞥了一眼副驾驶上正襟危坐的女人。

“紧张？”贺凛问道，语气平淡得仿佛在询问今天的天气。

“我在评估证据链的完整性。”纪霜降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目光直视前方，“若刘警官认为证据不足，或内部流程受阻，我们需要准备第二套说辞。例如，如何从法律层面辩护我作为企业高管私自复制公司核心数据的行为正当性。”

贺凛忍不住轻笑一声，笑声短促而清晰：“纪总监，连报警都要做风险评估报告？这叫‘过度防御’。警察叔叔不是来听你背诵法条的，是来看实物的。”

“信任建立在验证之上。”纪霜降面无表情地回答，“尤其是面对涉及数亿资金流向的复杂案件，任何主观判断都是危险的。我只相信经过哈希值校验通过的原始日志。”

“行，你说了算。”贺凛耸耸肩，不再反驳，将车停在一个隐蔽却便于进出的路口，“到了，经侦大队就在前面那个大院里。记住，进去后少说话，眼神别飘，看我的眼色行事。你是报案人，我是协调人，分工明确，效率最高。”

纪霜降点点头，整理了一下西装下摆，确保没有一丝褶皱。她推开车门，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市公安局经侦大队的接待大厅比想象中安静许多。没有电视剧里那种嘈杂的争吵，也没有电影里充满压迫感的审讯室氛围，反而弥漫着一种日常办公的平淡气息。几名身穿制服的民警正低头敲击键盘，偶尔有人抬头看一眼，随即又低下头继续忙碌。

贺凛领着纪霜降走到服务窗口前，出示证件，随后指了指身旁一脸严肃的纪霜降。

“刘队在里面吗？”贺凛问道，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干练。

窗口内的民警抬起头，看了看贺凛胸前的警号，又扫了一眼纪霜降手中的黑色硬盘，眼中闪过一丝疑惑：“找我们刘队？稍等，我去喊一声。”

没过两分钟，一个穿着深色夹克、身材魁梧的中年男人快步走出。他脸上带着几分刚睡醒的慵懒，但看到贺凛的那一刻，眼睛顿时亮了。

“哟，贺大队长！”刘警官大步走来，伸手欲拍贺凛的肩膀，却被贺凛侧身躲过，转而握住了他的手，“怎么有空驾临我们这寒酸地方？还带了个……”

他的目光落在纪霜降身上，上下打量一番，随即挑眉看向贺凛：“这位是？”

“天枢科技安全运营部总监，纪霜降。”贺凛介绍道，“也是此次案件的举报人兼关键证人。老刘，情况特殊，直接带你去会议室聊吧，这里不方便。”

刘警官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作为经侦大队的老手，他对“特殊”二字有着天然的警惕。他点了点头，示意两人跟上。

会议室的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嘈杂。房间整洁干净，仅有一张长桌和几把椅子，墙上挂着几张图表。刘警官拉开椅子坐下，双手交叉置于桌上，目光锐利地盯着纪霜降。

“说吧，什么情况？”刘警官开门见山，语气严肃，“贺队刚才电话里说得云里雾里，我只知道涉案金额不小，且牵扯到内部人员。”

纪霜降深吸一口气，将手中的硬盘轻轻放在桌面上。她的动作缓慢而稳健，仿佛放置的不是存储设备，而是一份呈堂证供。

“赵德柱。”她吐出这三个字，声音平稳有力，“天枢科技运营副总裁。过去三年，他利用职务之便，通过虚构技术服务费、市场推广费等名目，将公司资产转移至境外空壳公司。初步估算，涉案金额超过五千万人民币。”

刘警官眉头一皱，伸手拿起硬盘掂量了一下：“光靠嘴说可不行，我们要看实锤。”

“都在这里。”纪霜降指了指硬盘，“我已做了初步的数据清洗和逻辑梳理。你可以看到资金流向的闭环，以及与之对应的虚假合同扫描件。这些文件经过了时间戳认证，无法篡改。”

刘警官并未立刻插入电脑，而是先抬头看了纪霜降一眼。这个女人虽看起来清冷疏离，但此刻的眼神中透着一种近乎执拗的坚定。这种坚定，他在许多受害者眼中见过，但更多的是恐惧与犹豫；像这样冷静得近乎冷酷的，倒是少见。

“打开看看。”刘警官对旁边的助手打了个手势，随后转头看向贺凛，“你怎么看？”

贺凛靠在椅背上，双臂环抱，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我的意见很简单，立案。这不仅仅是经济犯罪，更是对市场秩序的严重破坏。若不及时处理，只会让更多人成为牺牲品。”

刘警官哼了一声，未接话，转身走向连接大屏幕的终端。他将硬盘插入接口，屏幕闪烁几下，开始加载数据。

随着进度条推进，会议室里的空气逐渐凝固。刘警官盯着屏幕，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击，节奏越来越快。他的表情从最初的漫不经心，逐渐变得凝重，最后甚至站起身，凑近屏幕仔细查看那些复杂的表格和注释。

“这……”刘警官指着屏幕上的一条红色标记线，声音有些发紧，“这是开曼群岛的那家空壳公司？注册信息是真的？”

“真的。”纪霜降回答，“法人是赵德柱的小舅子，持股比例百分之九十九。所有资金流入最终都汇聚到这个账户，再以‘咨询费’的名义回流至赵德柱控制的私人账户中。”

刘警官沉默片刻，转过头看着纪霜降，眼神中多了几分赞赏：“小姑娘，有点东西。一般人拿到这些数据，早就吓得腿软，或者想着私下解决。你能做到这一步，不仅需要技术能力，更需要胆量。”

纪霜降淡淡一笑，眼角梨涡微现，却没什么温度：“这不是胆量的问题，是责任的问题。我是安全总监，保护公司和用户的数据安全是我的职责。如果有人把公司的钱当提款机，那我就得把锁给它撬开。”

贺凛在一旁听着，心中暗自点头。这女人，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刘警官拍了拍桌子，站起身来，那股慵懒劲儿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职业化的严谨：“好，案子我接了。但这事儿不能急，洗钱链条复杂，取证难度大。我们需要成立专案组，进行详细调查。”

他转向贺凛：“贺队，你是刑侦支队的，经验丰富，能不能帮帮忙？这案子要是办好了，可是个大功。”

“没问题。”贺凛爽快地答应下来，“不过，我得提醒你们一点，赵德柱背后可能还有更大的势力。天枢科技的董事长钱万山，最近动作也不少。你们查赵德柱的时候，最好也把视线往上挪一挪。”

刘警官脸色一沉：“钱万山？这可是上市公司的大老板，没有确凿证据，我们不能随便动他。”

“我知道。”贺凛耸耸肩，“所以，我们现在要先稳住赵德柱，让他以为事情尚未暴露，从而露出更多马脚。这就需要纪总监的配合了。”

纪霜降闻言，眉头微蹙：“让我回去？那里现在不安全。”

“恰恰相反。”刘警官插话道，“你现在走了，他们就会警觉，可能会销毁更多证据，甚至对你不利。你得留在那里，装作一无所知，继续正常工作。我们会安排便衣在外面盯着，一旦有异常举动，立刻行动。”

纪霜降想了想，觉得这个方案可行。毕竟，只有深入虎穴，才能找到真正的根源。

“好。”她点了点头，“我会配合警方工作。但我要保证我的合法权益，以及……”她顿了顿，看向贺凛，“我的安全。”

贺凛笑了笑，走到她身边，低声说道：“放心，有我在，谁敢动你一根汗毛，我让他吃不了兜着走。”

刘警官看着两人之间微妙的气氛，嘿嘿笑了一声：“行了，感情戏等会儿再秀。赶紧的，把这个证据清单整理一下，签个字，我们就正式立案了。”

纪霜降拿起笔，在文件上签下自己的名字。字迹工整，力透纸背。

走出会议室时，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照在身上暖洋洋的。纪霜降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门，心里的一块大石头终于落地。

接下来，就是漫长的博弈了。

刘警官送他们到门口，拍了拍贺凛的肩膀：“贺队，辛苦了。这事儿交给我们，你放心。”

贺凛点点头，拉着纪霜降的手走向停车场：“走吧，回家。今晚吃饺子，庆祝一下，咱们正式加入战斗序列。”

纪霜降看着他宽阔的背影，嘴角微微上扬。

“嗯，多放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