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叶是后半夜进的青石坊。
她没走正门，由周铭领着从后巷进的后院，风尘仆仆，斗篷上还沾着露水。人还没坐定，一肚子火先冒了出来："玄阳宗欺人太甚。三天前，他们的执事堂递了话到我们宗门：木灵宗与沈玄的一切交易，限期一月内断绝。断不了，木灵宗在坊市分舵的灵药份额，一瓶都不会再发。"
沈玄给她倒了杯热茶："六成？"
"六成还多。"苏叶接过来，捧在手里没喝，"木灵宗是种田的宗门，丹药一道是短板，弟子练气用的凝气丹，六成七从玄阳坊市分舵买。这不是断一单生意，这是掐我们全宗弟子的修炼。宗门上下已经吵翻天了。"
她把茶盏往桌上一顿，火气压了压，声音低了下去："我连夜赶来，是想告诉你，宗里那边的风向不好。三长老带着一半人主张断，说犯不着为一个外姓弟子跟五宗之首翻脸；大长老和我师父保你，可保得很吃力。宗主的口风是：谁能让木灵宗的药不断，就听谁的。"
"给我几天时间。"沈玄道。
"几天？"苏叶盯着他，眼神复杂，"沈玄，我知道你有本事。可这一次不是坊市上讨价还价，是五宗之首举着刀压一个宗门低头。你有什么，能接住这一刀？"
沈玄没答，先反问了一句："三长老主断，他算过断了，木灵宗到底损失什么吗？"
苏叶一怔。
"没算过，对吧。"沈玄替她把茶续上，"那我们去替他算。三天后，我登门，把账当着全宗长老的面算一遍。你只管引荐。"
三天后，沈玄随苏叶进了木灵宗的山门。
药香比三年前更浓了。过前殿，穿药圃，一路走过去，两边畦垄整整齐齐，护植阵的阵桩一根根立在田头，正是他当年翻新的那批。有几个弟子认出了他，站在田埂上探头探脑地小声议论。沈玄目不斜视，袖子里却微微出了点汗。这不是怕，是一种绷了三年的弦又被拨了一下的感觉：三年前他第一次来，是被苏叶当成一个会修阵的匠人挑进门的；三年后他再来，身后挂着玄阳宗的灭口名单，木灵宗举宗在议论要不要跟他划清界限。
大殿里，木灵宗主坐在上首，五十来岁，面相温润，眼神却不温润。两侧坐着七八位长老，三长老坐在最靠前的位置，见面就没客气："沈掌柜，老夫把话说直。你一人之才，抵不上我全宗弟子之功。玄阳宗要的不过是你，你若自动与木灵宗断了往来，两不相欠，岂不两全？"
殿里静了下来，几十道目光压在沈玄身上。
沈玄环视一圈，忽然笑了。
"三长老这话，前半句对，后半句错。"他缓缓道，"对在，我一人确实抵不上贵宗全体。错在，今日这事，从头到尾，就不是我一人与贵宗的事。玄阳宗要断的是'沈玄'吗？不是。它要断的，是任何一个不肯把命脉交到他们手里的宗门的胆气。今天为保灵药舍了我，明天它就捏着灵药，要贵宗的灵植贱卖；后天捏着灵植，要贵宗的田。三长老，您是种了一辈子田的人，您比谁都清楚，佃户交完租子，来年地主涨价，是佃户说了算，还是地主说了算？"
三长老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沈玄不等他缓过劲，从袖中取出两样东西，摊在案上。
"第一样，账。"他声音不高，字字清楚，"贵宗与玄阳分舵的灵药往来，年均四千二百瓶，折中品灵石两万六千。这是玄阳宗能捏住贵宗的根绳。可贵宗一年因虫害折损的灵植，依护植阵旧账，年损三成，折灵石两万九。老阵是我三年前翻新的，如今虫豸抗了药，旧阵到了头。我今日带来的，是护植阵的改良图谱：换阵枢，重排锁灵纹，虫害压到一成以内，再兼提品相，灵植成品率至少涨两成。一进一出，贵宗一年多出四万灵石，比玄阳宗那根绳子值钱。"
他把第一张图推过去，又推了第二样。
"第二样，药。玄黄阁入丹盟的翻新丹，走丹盟渠道，凝气丹常年保供，价钱与玄阳分舵持平，另附一条：保供条款，断供一日，赔十倍。玄阳宗给你们的药，是他们手里的刀，随时能收回去。我给你们的药，是贵宗自己的秤，永远摆在贵宗的秤盘里。"
殿上鸦雀无声了。
三长老翻着那两张图，手指越翻越慢。他种了一辈子田，虫害压一成是什么分量，没人比他更懂。半晌，他抬起头，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朝宗主的方向欠了欠身："宗主，账是平的。老夫……收回方才的话。"
木灵宗主盯着沈玄看了很久，忽然问："沈掌柜，你今日把这些摊给我们，就不怕玄阳宗知道了，把你也划进'共犯'里去？"
"怕。"沈玄答得很干脆，"后颈这几天一直是凉的。可宗主，正因为怕，才更要找一个不怕的时候能站在身后的人。玄阳宗的刀落下来之前，谁也不知道落在谁头上。我一个人接不住，贵宗一个人也接不住，那就不如站在一起。"
他站起身，朝满殿长老深深一揖。
"沈玄今日不请盟，只求一约：丹药保供，阵法改良，白纸黑字。另附一条共进退，若玄阳宗对贵宗施压，玄黄阁愿断丹盟玄阳份额相援；若玄阳宗对我下手，只求贵宗一诺：灵药照市价，多卖一分都不行，但绝不断供，绝不在流言里踩我一脚。"
殿上又静了片刻。
木灵宗主站了起来，绕过长案，亲手把沈玄扶起来。
"沈掌柜，你的账算得漂亮，可老夫问你一句实在的。"宗主的声音不高，"你如今自身难保，玄阳宗的名单都点过你的名了。跟我们结盟，你图什么？"
"图活下去。"沈玄笑了笑，笑里没什么苦意，"宗主，一根木头，风一吹就倒；一片林子，风来了只会响。我如今是根木头，贵宗也是。玄阳宗是山。山不挪窝，可山也压不住一片响了起来的林子。我今天与贵宗结盟，明天与天刀门结盟，后天还有别家。结盟的人多了，玄阳宗举刀的时候，就得先掂量掂量，这一刀下去，砍断的是一个人，还是一整片林子。"
宗主盯着他，半晌，忽然大笑，笑声惊起了殿外的雀鸟。
"好一个响了起来的林子，"他一拂袖，"拟约。丹药保供，阵法改良，共进退，一式两份，老夫亲签。"
三日后，盟书落地。木灵宗的丹药份额，自当月起，六成七划入丹盟玄黄线；四十座护植阵的改良，第一批十座，半月内动工。盟书末尾那一行小字，是宗主亲笔添上去的："木灵与玄黄，共进退。"
送沈玄出山门的时候，苏叶一直送到界碑外。
"三年前我挑你进门的时候，"她望着山道，忽然开口，"心里想的是，这个废根弟子手艺不错，能省我们一笔灵石。"
"现在呢？"
"现在？"她回过头，眼睛亮得很，"现在我觉得，狐狸记着给同伴留肉，是有回报的。沈玄，我不管你跟玄阳宗那盘棋下到哪一步，木灵宗这块地，往后你随便踩。"
沈玄笑了笑，没接话。
回程的飞舟上，他闭目养神，脑子里却在把这一步棋复盘。木灵宗的盟，稳住的不只是丹药和阵法，是五宗里第一个公开站在他身后的声音。玄阳宗的断援之策，本意是把他从宗门到盟友一层层剥干净，如今第一刀落下来，砍在木灵宗身上，崩了刃。
风控为本，可光会躲，永远赢不了。他缺的那片林子，今天种下了第一棵树。
飞舟落回青石坊，刚下舟，胡大彪的大嗓门就隔着半条街砸了过来。
"沈掌柜，可算逮着你了。"
他一路小跑过来，一身酒气，一张脸涨得通红，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传讯符，劈头就问：
"关领队让我带话，让我原样问你"他深吸一口气，扯着嗓子吼了出来，"跟玄阳那帮孙子，干不干？"
半条街的行人都停了下来。
沈玄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手里那张被汗浸得发软的传讯符，忽然觉得，这片林子，响得比他想的还要快。
"回去告诉关领队。"他整了整衣襟，一字一句道，"干。"
"怎么干，我亲自上门，跟他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