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彰大会刚结束不久，办公区域里的空气就变得十分稀薄而粘稠。
乔欢欢把烫金的荣誉证书放到了抽屉里之后，又转身想和程屿讨论一下“带薪休假”的后续事情，但是原来应该站在自己身边的那个人此时却独自坐在自己的工位上。他背挺得非常直，好像是被强行固定住了一般，在展示柜里做着雕塑。
之前在台上，他的眼中还有属于他们之间的得意之光，现在却消失了，代替的是种难以形容的僵硬。
乔欢欢的心里一阵紧张，于是金手指就开启了。
开始的时候很静，紧接着程屿脑海里的声音就像决堤的洪水一样倾泻而出，杂乱无章：
别人用一种不同的眼光来看待我。李胖子为什么刚才递文件的时候手都在发抖呢？我的领带没有系好吗？还是我笑的时候很不自然。不好了，这次的形象全部坏了，在公司以后怎么混呢？要去卖艺吗
乔欢欢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哪是什么烦恼不烦恼的，其实就是内心戏比外面的雷声还大，是广播体操的现场直播。
她扫视了四周之后，发觉气氛有些微妙。
原来两个人一起祝贺时的热烈气氛，在人群散去之后很快就变得冷冷冰冰、礼貌得不得了。平时喜欢凑热闹的几个同事，走到程屿的工位旁边的时候，脚步都加快了不少。有的假装低头看手机，有的故意大声咳嗽，只要制造出足够的噪音来掩盖那些窃窃私语。
“听说他之前跟赵德柱走得很近……” “是，虽然最后反水了，但谁知道是不是演的一出苦肉计？” “毕竟是被提拔的副总监，手段肯定不少吧。”
虽然声音不大，但是安静的办公区里，每一句话都仿佛针尖一样刺入人心。
程屿当然也听见了。戴金丝眼镜，镜片之后的目光紧紧地盯着电脑屏幕，屏幕上的Excel表格密密麻麻的，但是他的眼睛却没有看过一眼。手指无意识地在桌子上敲打着，节奏很乱，这是他在非常烦躁的时候才有的一个习惯动作。
乔欢欢走到他面前，轻轻的敲了下桌子。
程屿突然醒悟过来，抬头看了看她。在这一刻，乔欢欢在他眼里看到了一些不易察觉的慌乱、脆弱，就像是那只在外面神气活现，在家里因为弄脏了爪子而被主人冷落的大猫。
为什么呢？乔欢欢压低声音，把一杯冰美式放到他的身边，“喝一点甜的东西压一压惊吧。”我看你脸色很难看，没有发奖金的时候更糟糕
程屿拿过咖啡来，手指是冰凉的。张开嘴想说些什么，最后只是苦笑着摇了摇头说道：“没有什么，就是觉得有点累了。”
疲倦不？乔欢欢挑了下眉毛说道，“是由于刚才的掌声太大，耳朵疼了吧？”还是有人太固执，把高冷人设维持得很好，以至于脸部肌肉都抽搐起来了
程屿瞪了她一眼，但是眼里阴霾并没有完全消散。深深的叹了一口气之后对欢欢说道：“欢欢你觉得我现在在他们心中是个什么样的人？”
刚刚帮助公司找到内鬼，成为了公司的英雄。乔欢欢提出了一个问题。
有人认为我是个投机取巧的人。程屿取下眼镜，揉了揉自己的眉头，用一种很无奈的语气说道，“他们认为我为了往上爬不得不配合赵德柱装样子，在最后关头为了自保才反目一击。”这样的说法在办公室里是没有用的。”
过了好一会儿，乔欢欢也没有说话。她知道程屿所处的环境不好。职场如同演艺一样，有时事实并不重要，关键是别人信什么。赵德柱虽然倒下了，但是留下的阴影仍然存在，过去被他收买或者打击过的人，现在需要找一个发泄情绪的地方或者对权威提出质疑的机会。程屿正碰上这种情况。
让他说吧。乔欢欢把旁边的椅子拉开之后坐了下来，身子稍微向前倾了一些，看着程屿，“反正我知道你的情况。”我明白如果没有你在当时稳住阵脚的话，我们就没有证据了。这就是全部的内容了
程屿往上一看，眼前的女人打扮得十分雅致，眼睛也很活波。她身上有一种不管不顾的劲道，很容易就让他的心里蒙上了一层灰。
程屿的话还没有说完就又吞了回去。
没有什么可以不可以的。乔欢欢打断了他的话，伸手帮他把有些歪斜的领带整理好，动作很自然也很亲密，“你的形象被影响了，因为你是介意别人对你的看法的。”但是在我的眼里，你永远都是为大局忍辱负重最后反戈一击的程副总。这就是所谓的反差萌，知道吗
程屿略微思索了一番之后，嘴角就勾起了一个很浅的笑容。他脑子里之前嘈杂的吐槽声似乎因为这句话而小了很多。
那么你怎么样呢？程屿反问道，“你不害怕连累到我吗？”我就是个“犯罪嫌疑人”。
我都可以收编你，还怕什么流言蜚语？乔欢欢翻了一个白眼，语气很轻松地说，“再说我和你是连在一条绳上的蚂蚱。”一旦你的形象受到损害，我的眼光难道就不会因此而变差吗？我不想被别人说是“瞎了眼”，选的队友。
理直气壮，但是又有一种让人感到放心的霸道。
旁边的讨论声大了许多。
不远处的李胖子手里拿着一杯茶，走过来的时候眼睛东张西望，不敢和程屿的眼神相交，在嘴里念叨着：“咦？这茶怎么变得冰凉……”
技术总监张工从旁边的位置探出头来，推了推厚重的黑框眼镜，语气温和一些：“原则问题不能含糊。”做项目的时候最要紧的是守住底线
说给程屿听的。
程屿的脸色立刻就沉了下来，手里握着的咖啡杯都已经快被捏出白骨了。他努力的让自己保持镇定，但是脑海中的声音又响起来了：
张工程师这是点我的名吗？李胖子刚才的眼神是什么意思？轻视我吗？已经讲不清楚了，还要装到什么时候
乔欢欢感觉到了程屿情绪的变化。没有马上反驳张工的话，也没有去安慰李胖子，而是直接站起来，站在了程屿和张工之间。
她脸上的职业笑容很标准，但是眼神却很犀利。
张工说的很好，底线是很重要的。乔欢欢的声音很清脆，在嘈杂的环境中显得非常清楚，“所以我认为大家可以把精力放在下一次项目的复盘上，不要去想那些关于同事的事情。”因为宏达项目后面的数据清洗还需要市场部和技朮部紧密合作。内部猜疑而造成进度受阻就是丧失了底线
张工被称赞的同时，他的嘴巴也被堵住了，而且还给其他人提了个醒，工作重点在哪里。
张工愣了一下，推了推眼镜，没有再说话，默默缩回了脑袋。
李胖子见到这种情况之后，马上笑着说：“对，工作要紧，工作要紧！”程总您先忙，我去给服务器加一个鸡腿……哦不，加一个补丁说完之后就溜走了。
办公室又恢复了往常的宁静，但是这种宁静不再让人感到压抑。
程屿看到乔欢欢的身影之后，心里的大石头也就落了地。戴上了眼镜之后，眼睛里的慌乱就消失了，随之而来的是坚定而温柔的眼神。
握着乔欢欢的手，温度慢慢升高。
感谢你。小声的说。
不客气。乔欢欢转过头来对他眨了下眼睛，“下午还有会议呢。”不要做出一种已经死了老公的样子来，否则会影响公司的风水
程屿忍不住笑出声来。
窗外的阳光穿过玻璃照射到桌面之上，将两个人紧紧相握的手映照得明亮起来，并且也使前面的道路变得清晰了一些。形象受损的问题依旧存在，流言蜚语也不会一夜之间就消散，但是在这一刻，他们并不是孤军奋战。
乔欢欢松开手，转身走向自己的座位，走得很快。
程屿望着她修长的身影，深深吸了一口气之后就打开了电脑开始处理那一堆又一堆的邮��。
这时行政部的内线电话就响起来了。
程屿接起电话，听了一会儿之后，眉头微皱。
好的。挂完电话之后，就看着乔欢欢的方向，眼神很复杂。
乔欢欢好像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于是就转过头来。
程屿犹豫了一会儿，最后还是开口问道：“欢欢，下午的紧急会议你准备好了没有？”
乔欢欢挑了挑眉毛，手中的笔在空中转了一圈之后就停了下来。
怎么样进行准备呢？她提出问题。
程屿没有说话，只是一直看着她，看她是什么样的反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