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府的赏花宴到底没去成。
第二天一早,孙嬷嬷就把岑书允堵在了汀兰院门口,手里捧着一本厚得像砖头的册子,啪地拍在桌上。
“王妃,老奴昨晚连夜理了理京中贵女该会的规矩。您先看看目录,心里有个数。一共二百三十七条,咱们一条一条过。”
岑书允翻开册子看了一眼。头一条:每日卯时起身,沐浴更衣,以温水洁面,不得用冷水。第二条:晨起须向长辈请安,行三跪九叩大礼。第三条:用膳时碗筷不得碰出声响,菜不过三口……
她合上册子,乖乖点头:“听嬷嬷的。”
孙嬷嬷满意了,往椅子上一坐,开始第一条第一条地教。头三天还算正常,无非是站有站相、坐有坐相。第四天开始,孙嬷嬷的手段就上来了。
先是晨起请安。天还没亮,孙嬷嬷就派人来叫,说侯夫人已经起了,让岑书允赶紧去正院行大礼。岑书允迷迷糊糊爬起来,衣裳还没穿利索就被拽到了正院,对着柳婉蓉磕了三个头。柳婉蓉还没睡醒,一脸懵地看着她:“这……这干什么?”
孙嬷嬷在旁边一本正经:“回夫人,王妃在学规矩。晨起请安是头一条。”
柳婉蓉张了张嘴,没好意思说“不用这么早”,挥挥手让她们走了。第二天又是天不亮就来,柳婉蓉实在受不了了,跟孙嬷嬷说:“嬷嬷,书允身子弱,晨起请安就免了吧。”
孙嬷嬷板着脸:“夫人,规矩就是规矩。王妃将来要入宫面圣的,到时候陛下和太妃面前也能免了吗?”
柳婉蓉没话说了。
岑书允就这么被折腾了三天,每天天不亮起来磕头,磕得膝盖青紫。青竹气得晚上偷偷拿热鸡蛋给她敷,一边敷一边骂:“这孙嬷嬷是不是有病?谁家请安这么个请法?”
岑书允靠在榻上翻册子,声音软软的:“她这是试探我。”
“试探什么?”
“试探我的底线。看我什么时候受不了了,跟她翻脸。我一翻脸,她就赢了。”岑书允翻了一页,“我再忍几天。”
孙嬷嬷见磕头这招不好使,又换了个法子。这天下午教茶道规矩,孙嬷嬷端上来一套茶具,让岑书允按京中贵女的礼数泡茶。京中规矩跟江南不同,泡茶时要先烫杯、再置茶、注水七分满、双手奉茶,奉茶时腰要弯到什么角度、眼睛看哪里、说话什么语气,全有讲究。
岑书允泡了一遍,孙嬷嬷接过去看了一眼,直接泼了。
“手不稳。重来。”
岑书允没吭声,重新泡了一杯。孙嬷嬷又泼了。
“奉茶时眼睛看我了。规矩是看茶不看人。重来。”
第三杯泼了,第四杯也泼了。到第五杯的时候,青竹站在旁边,指甲都快掐进手心里了。岑书允脸上还是温温软软的,泡到第六杯,孙嬷嬷终于没泼,端起来抿了一口。
“勉强能看。”她把杯子放下,“不过王妃,您泡茶的手势太软了,跟身子骨一样,轻飘飘的没力气。京中贵女泡茶讲究‘稳、准、雅’,您这三样一样不占。”
岑书允低头:“谢嬷嬷指点,我回去练。”
孙嬷嬷瞥了她一眼,忽然话锋一转:“王妃,老奴听说您在江南的时候,跟柳老夫人学过医术?”
岑书允心里咯噔一下,面上不显:“回嬷嬷,学过些皮毛。外祖母说我身子不好,让我认认药材、学学调理,算不上正经医术。”
“皮毛?”孙嬷嬷笑了一下,那笑不怎么和善,“老奴可听说,柳老夫人的医术在大靖是独一份的。她亲手教出来的外孙女,能是皮毛?”
岑书允抬起脸,眼神无辜:“嬷嬷,我外祖母教我的都是养生的方子,比如什么季节喝什么茶、体虚吃什么补品。正经看病的本事,外祖母说我底子太差,学不了。”
孙嬷嬷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站起来:“行吧,今日就到这儿。王妃歇着,老奴明日再来。”
等人走了,晚月关上门,压低声音:“小小姐,她问医术的事,是不是苏相那边让她探的?”
“八成是。”岑书允把泡废的那几杯茶倒进花盆,声音淡淡的,“苏相想知道我到底会不会医术。我要是真会,他就能拿‘王妃私通外医’之类的由头做文章。我要是不会,他就更放心了。”
“那您说‘皮毛’她信吗?”
“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她没证据。”岑书允坐下来揉了揉手腕,“不过孙嬷嬷今天问这个,说明苏相等不及了。他让孙嬷嬷来探我的底,孙嬷嬷试探不成,下一步就会换别人来。”
第二天,孙嬷嬷没来。
来的是钱庸。
礼部侍郎钱庸亲自上门,说奉陛下之命,来给王妃送大婚当日的礼仪流程册子。柳婉蓉赶紧把人请进正厅,钱庸坐下喝了口茶,笑眯眯地看向岑书允。
“王妃,下官奉陛下之命,来跟王妃核对大婚当日的礼仪。册子在这儿,请王妃过目。不过——”他顿了顿,“下官听闻王妃在江南多年,京中礼仪怕是生疏。大婚当日文武百官、皇亲国戚都在,万一出了差错,摄政王府和靖安侯府脸上都不好看。下官想着,不如趁这几天,每日来给王妃讲讲礼仪,您看如何?”
岑书允看了他一眼。钱庸四十来岁,面相圆滑,说话滴水不漏,处处替你着想,处处都是坑。他来“讲礼仪”,讲完了回去跟陛下汇报,说王妃这儿不懂那儿不对,苏相就在朝堂上又有话说了。
“钱大人想得周到。”岑书允声音软软的,“只是孙嬷嬷已经在教了,再劳烦钱大人,我怕两边规矩不一样,反倒乱了套。要不这样,钱大人把册子留下,我先看。若有不熟的地方,再请钱大人指教。”
钱庸脸上的笑僵了一下。他没想到岑书允会婉拒,他以为她一个江南回来的丫头,听说礼部侍郎亲自上门教规矩,肯定千恩万谢地应了。
“这……孙嬷嬷教的是宫中规矩,下官讲的是大婚礼制,不冲突的。”钱庸还想再争取。
岑书允歪了歪头,一脸无辜:“钱大人说得对,是我考虑不周。那就劳烦钱大人明日再来。不过孙嬷嬷的规矩也不能停,两位一起教,我尽量学。”
钱庸眼睛亮了一下:“那自然好。”
等人走了,岑书珩从后头转出来。他今天休沐,一直在正厅后头听着。
“皎皎,你怎么答应了?”他皱着眉,“钱庸那个人是苏相一条狗,他来教规矩,肯定要给你使绊子。”
“我知道。”岑书允把册子递给他看,“兄长你看这册子,里头写的礼仪流程,跟孙嬷嬷教的有十几处对不上。孙嬷嬷教的是先太后那会儿的老规矩,钱庸这册子上写的是新礼制。两个人教的规矩打架,到时候大婚出了岔子,责任是谁的?”
岑书珩翻了两页,脸色变了:“钱庸的册子有问题?”
“不光有问题,问题大了。”岑书允指着其中一页,“你看这条——大婚当日王妃向帝后行三跪九叩礼。可新礼制是去年才改的,王妃只需行一跪三叩。钱庸把老礼制写上去,明摆着是故意的。我要真按他写的行大礼,朝堂上那帮老臣就能说我不懂新礼、轻慢陛下。我要是不按他写的来,他就能说我不服礼部管束。左也不是右也不是。”
岑书珩把册子一合:“我去找父亲,让他出面回绝钱庸。”
“父亲巴不得钱庸来呢。”岑书允把册子拿回来,“钱庸来教规矩,说明礼部看重侯府。父亲高兴还来不及,怎么会回绝?”
“那怎么办?”
岑书允想了想,忽然笑了:“兄长,你明天帮我去一趟沈府,找沈修言。”
岑书珩一愣:“沈修言?”
“对。你告诉他,钱庸奉旨来教大婚礼仪,拿的是旧册子。请他帮我查查,礼部这册子到底是谁编的、谁审的、谁批的。要是能查到源头,我就有办法。”
岑书珩看了她一眼:“你跟沈修言什么时候搭上的?”
“我没搭上他。”岑书允笑了一下,声音软糯,“是他主子让他盯着我。既然有人愿意盯,那我就给他递点东西让他盯。”
岑书珩走了之后,岑书允把孙嬷嬷和钱庸的册子摊在一起,一条一条对。对到一半,青竹跑进来:“小小姐,长小姐来了。”
岑书瑶今天穿了一身新衣裳,进门先打量了一圈汀兰院,啧啧了两声:“二妹妹,你这院子怎么越住越回去了?我看花园里的花都比你院子里的精神。”
岑书允给她倒了杯茶:“长姐今天怎么来了?”
“母亲让我来的。”岑书瑶坐下来,端起茶抿了一口,皱了皱眉,嫌茶不好,“母亲说,钱大人来教你规矩,让你好好学,别给侯府丢人。另外——”她放下茶杯,笑了一下,“母亲说,让你趁这个机会,跟钱大人多走动走动。钱大人是礼部侍郎,将来大婚的时候,他还能在陛下面前替你说好话。”
岑书允心里冷笑。柳婉蓉这是让她去讨好钱庸,好让钱庸在朝堂上替侯府说话。
“长姐回去告诉母亲,女儿记下了。”岑书允低下头,声音软软的,“只是钱大人是外男,我一个未嫁的姑娘,不好跟他多走动。要不让兄长陪着?”
岑书瑶脸一沉:“书珩陪什么陪?他一个男子,跟钱大人聊不到一块去。让你去你就去,哪那么多话?”
“长姐说得是,妹妹听长姐的。”
岑书瑶见她这么顺从,脸色好看了些,站起来理了理裙子:“行了,我走了。对了,你那个孙嬷嬷,我听说挺厉害的,让她多教教你。你嫁进王府,可不能像在侯府这样随随便便的。”
“长姐放心,妹妹一定好好学。”
岑书瑶走了之后,岑书允端起她喝过的那杯茶,直接泼进了花盆。
“晚月,去告诉孙嬷嬷,就说钱大人明天要来教我大婚礼仪,我怕两边规矩有出入,想请孙嬷嬷今天下午先给我顺一遍新礼制。孙嬷嬷要是问为什么,就说我怕钱大人用旧册子糊弄我,我不懂,得请孙嬷嬷把把关。”
晚月眼睛亮了:“小小姐,您这是让孙嬷嬷跟钱庸打擂台?”
“孙嬷嬷这个人,最恨别人说她不懂规矩。”岑书允笑了,“钱庸拿旧册子来教我,孙嬷嬷知道了肯定不高兴。她一辈子靠规矩吃饭,钱庸在她眼皮子底下玩花样,她能忍?”
果然,下午孙嬷嬷来了。听完岑书允的话,脸黑得像锅底。
“钱庸拿的是旧册子?”孙嬷嬷把岑书允递过来的册子翻了翻,哼了一声,“这册子是五年前的了,早该换了。钱庸在礼部干了这么多年,新礼旧礼分不清?他是故意的。”
岑书允一脸无助:“嬷嬷,那我怎么办?”
孙嬷嬷把册子往桌上一拍:“明天他来,老奴在旁边坐着。他说什么,老奴听着。要是说错了,老奴替王妃问他。”
岑书允低下头,声音里带着感激:“那就劳烦嬷嬷了。”
孙嬷嬷看着她,忽然冒出一句:“王妃,您别嫌老奴多嘴。钱庸那边,您别太顺着。他背后是苏相,苏相跟您这桩婚事不对付,您心里得有数。”
岑书允抬起头,一脸意外:“嬷嬷,苏相为什么跟我的婚事不对付?”
孙嬷嬷张了张嘴,又闭上了,摆摆手:“老奴不知道,老奴就是随口一说。明天钱庸来了,您让老奴在旁边盯着就行。”
她走了之后,青竹小声问:“小小姐,孙嬷嬷怎么忽然提醒您了?”
“因为钱庸动了她的规矩。”岑书允把两本册子并排放好,“对孙嬷嬷来说,规矩就是她的饭碗。钱庸拿旧册子糊弄事,等于砸她饭碗。她当然不答应。”
她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嘴角翘了一下。
“明天钱庸来,我给他上一课。让他知道知道,旧册子糊弄不了人。”
话音刚落,晚月从外面跑进来,手里捏着一封信:“小小姐,江南急信!表少爷明天到京,走的是北门。信上还说,毒叟那边有新动静——他最近在药铺里买了几味药,全是配‘七日绝’用的。”
岑书允拆开信看了一遍,脸上的笑意慢慢没了。
“表哥明天到京,让兄长去接。另外——”她把信折好,“让兄长明天从衙门回来的时候绕一趟东市,看看毒叟那个铺子最近有没有什么生人进出。”
“是。”
岑书允走到窗边,看着外头阴沉沉的天。
“钱庸明天来,毒叟那边也在准备。两头一起动。苏相这是想在婚前把能用的牌全打出来。”她转过身,对青竹说,“明天钱庸来了,你机灵点。他要是使眼色,你盯着看他往哪儿看。”
青竹点头:“小小姐怀疑他在侯府还有眼线?”
“张婆子被扣了,钱庸还敢来,说明侯府里肯定还有他的人。”岑书允闭上眼睛,把侯府上上下下的人头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明天钱庸来,谁跟他搭话、谁给他递茶、谁在他走的时候多看一眼,全记下来。”
“那记下来之后呢?”
岑书允睁开眼,笑了一下。
“记下来之后,一个一个试。毒蛇藏在洞里不好抓,但要是把它引出来,就好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