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野车发动机又发出隆隆的声音,把风声给淹没了。
姜眠坐在副驾驶位上,陆沉稳稳地握着方向盘,沈清舟坐在后排刚到不久。车子在崎岖的山路上艰难前行,颠簸的程度比之前要大一些。
沈清舟紧紧抓住扶手,脸色苍白,但是眼睛里却露出一种近乎狂热的表情。侧过头去的时候,脑袋会像拨浪鼓一样左右摇晃,有时望着窗外的荒凉山景,有时又偷偷地看着姜眠和陆沉。
沈清舟咽了口唾沫,由于紧张所以声音很干涩,“姜老师、陆工,这次真的能修好那个戏台吗?”我查了很多资料,这种明代的木结构建筑一旦损坏后修复起来是非常困难的。”
姜眠正在低头整理膝上图纸,闻言指尖微顿了一下。推了推鼻梁上细细的银边眼镜之后,视线由图纸转移到后视镜中的沈清舟身上。
社恐的本能使她想缩起肩膀以避免突然被人盯着。但是见到沈清舟清澈而有求知欲的眼神时,她就想起自己刚入行时也是这样莽撞、好奇、对未知怀有敬畏之心。
地狱般的。姜眠声音很轻柔,在密闭的车厢里也可以听清楚,如果追求完美的话,那就会变成地狱,但是只求保持住原来的模样,也就是体力和技术活
沈清舟一愣:“?不是要恢复原貌吗?”
修复旧的东西要保持它原来的样子,不能把新的东西也修复成原来的样子。姜眠拿起了铅笔,在草稿纸的旁边快速地画着线条,根据赵大强提供的数据来看,基础沉降只有三次左右。也就是说主体结构没有出现不可逆的位移。修补、加固,使其得以保留,而不是让它变成一件崭新的艺术品。”
她说话比较慢,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在设计院里,她养成了一个习惯,就是遇到专业的题目时,不管内心多么焦急,都要把话说得非常清楚且情绪稳定。
沈清舟听了以后十分着迷,马上拿出本子开始书写:“基础沉降……打补丁……姜老师,那么加固材料又是什么呢?”是使用碳纤维还是传统的木桩
视受力情况而定。陆沉突然开口,声音很低沉平稳,给这次谈话定了调子,说,“碳纤维太重的话会把已经腐烂的地面压垮;传统的木桩需要榫卯配合,工期很长。”我们要的是临时支撑,可以迅速搭建,同时可以承受未来三个月的风雨侵蚀
沈清舟眼睛一亮,陆工的意思就是用钢管扣件做框架,里面填充轻质材料
很聪明。陆沉淡淡的说了一句,目光还是看着前方的路,“但是要留意西北风很大,温差也很大。”必须考虑材料的热膨胀系数,否则第一个冬天就无法熬过去
姜眠转过头去对陆沉笑了笑。这就是她和陆沉之间默契的地方,一个负责整体的大局,一个负责细节的小事,琐碎的技术细节由两个人一起补全。
车厢里渐渐就热闹起来了。沈清舟的问题一个接一个,从结构力学谈到材料防锈,再到当地的风俗对古代建筑的影响。姜眠的话虽然简单,但是每次都说到了点子上。当话题聚焦于具体的事务时,使人感到压抑的社交焦虑就会奇迹般地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对知识的掌控所带来的愉悦。
姜老师所说的“文化脉络”是什么意思呢?沈清舟继续提问。
姜眠望着窗外飞驰而过的黄土高坡,眼睛变得柔和起来:“古建筑不但是木头、砖瓦的堆砌,更是历史的容器。”每块残缺的彩绘,每级磨损的台阶都在讲述一个故事。如果粗暴地抹去这些痕迹的话,房子虽然站住了,但是魂魄却空了
沈清舟似懂非不懂地点头,手里的笔也没有停止下来。看到姜眠专心致志的样子之后,心中便有一种说不出的佩服之情。外表看来柔弱疏离的女性设计师在谈论建筑的时候,散发出的是不容置疑的力量。
陆沉通过后视镜看到了姜眠。脊背挺得非常直,不再是往常那个低头避开的人了。发光虽然很弱小,但是能够照亮前面的道路。
车轮最后在平路行驶。
前方豁然开朗,四周被群山环绕,山谷中间有一座破旧的小戏台,非常显眼。
到。陆沉稳稳地踩住了刹车。
车门开启,一阵干燥凛冽的风扑在脸上,还有混着一些灰尘,枯草的味道。
沈清舟第一个下车,四处张望:“哇,视野很开阔!”虽然很破旧,但是还是很有气势
姜眠深呼吸了一口气来强迫自己去适应这种粗糙的环境。脱下手套取出量具和记录本跑到戏台前面去了。陆沉也跟着一起小心谨慎地观察四周山势的变化,确定没有发生滑坡的风险之后才让两个人跟着自己走。
工地中心是一个临时平整的场地,在一边放着一些材料,显得很凌乱。
姜眠走到简易折叠桌前,把背包放到地上。桌子上已经铺上了一张大平面图,这张平面图是赵大强之前画的大概轮廓,线条有些歪斜,但是大体上还是可以看出来的。
清舟,姜眠抬起头来对跟随的实习生说道,“拿卷尺过来。”再次测量主梁倾斜的角度,误差不能超过2毫米
沈清舟马上回道:“明白。”姜老师,我来协助你拉尺
两个人马上进入工作状态。姜眠蹲下身来认真的查看戏台底座裂缝的位置,并且用铅笔在图纸上做上记号。沈清舟拿着卷尺在一旁认真地喊着数据。
在附近一块突出的大石头旁站着的人就是陆沉。他没有去做具体的测量工作,而是双手插在裤袋里,望着远处的山峦。风吹起他的衣角,仿佛在聆听大地的呼吸,判断这块土地上可能存在的危险。
阳光照射在三个人身上,他们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姜眠弯下腰,在图纸上画出受力分析图,微皱眉头,抿着嘴,完全沉浸在数据之中。
姜老师,沈清舟突然抬起头来指向图纸上的一个节点说道,“在那儿加一根斜撑会影响整体美观吗?”
姜眠放下手中的笔抬头看着沈清舟。
陆沉站在高处,把目光放到了两人的头顶以外的远处天空上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