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古堡的路走了五天。
莎莉脚程快,走在最前面。楚寻居中,旧棉袄敞着怀,走得身上发热。丽娜殿后,藤篮里的瓜子磕完了,换了路边的野枣,边走边嚼,枣核往草里吐。
过废寨时,母亲不在。石屋门口搁着三只编好的草鞋,整整齐齐码着,旁边压了一块石头。楚寻把草鞋收进布包里,在石板上留了一块骨片——从西边木匣里带回来的那块,正面弯曲线,背面“道”字。他把骨片搁在草鞋原本的位置,压上石头。
“你娘回来看了就知道。”莎莉说。
楚寻点头。三人没多停,涉水过河,继续往南。
到古堡那天傍晚,老远就看见堡墙上蹲着个人。冬生蹲在墙头,手里攥着一根豆角,看见三个人从北边土路上冒出来,豆角一扔,从墙头出溜下来,撒腿就往回跑。
“楚寻哥回来了!莎莉姐也回来了!”
院门从里面拉开。裁缝站在门口,手里攥着顶针,没戴回去,就那么攥着。冬生跑到门口刹住脚,仰头看楚寻,又看莎莉,再看看后面那个不认识的。
“这是谁?”
“丽娜。莎莉的朋友。”楚寻跨进院门。
丽娜冲冬生摆了摆手,冬生往后缩了半步,又忍不住探头看她藤篮里还有没有枣。
院子里一切照旧。井台、老槐树、东屋的缝纫机、灶房的锅碗。灶台凉了几天,落了一层薄灰。莎莉放下布包就去了灶房,打水生火,刷锅添水。丽娜跟进去帮忙,两个人蹲在灶台边择菜,头凑在一起说话,声音低低的,偶尔笑一下。
裁缝把楚寻拉到东屋,问了一路的事。楚寻把南边废寨、北边霜狼族、西边石门,拣要紧的说了。裁缝听完,没有大惊小怪,只问了一句:“那门,你打算什么时候推?”
“等这边安顿好。”
裁缝点了下头,把顶针戴回去:“你师父当年也这样。什么事都要先把手头的活计收了尾才肯动。”
晚上吃饭,五个人围桌。冬生抢着坐楚寻旁边,丽娜坐在莎莉另一侧。裁缝破例多盛了半碗饭。
冬生嚼着饭忽然抬头:“楚寻哥,你找到你爹了吗?”
桌上静了一下。楚寻把嘴里的饭咽下去:“找到了他留的门。还没进去。”
“那里面有什么?”
“不知道。”
“那你进去的时候带上我。我帮你拿东西。”
莎莉伸手在他脑门上轻轻弹了一下:“你先把你那几棵豆角数清楚。”
冬生捂着脑门不吭声了,埋头扒饭。
饭后,莎莉收拾碗筷,丽娜帮着擦桌子。裁缝回了东屋,缝纫机又响起来。楚寻走到灶房门口,靠着门框看莎莉洗碗。水声细细浅浅,和从前一样。
“族里的事,你什么时候回去?”他问。
莎莉手上没停。“我娘说了,代管到她把身子养好。估摸着还有一两个月。这期间白胡子盯着,阿霜传信,不用我老在族里待着。”
“那你这俩月在哪?”
莎莉把洗好的碗搁在灶台上,抬头看他。“你希望我在哪?”
楚寻没接话。丽娜在旁边擦灶台,擦着擦着噗嗤笑了一声,被莎莉瞪了一眼,端着抹布溜出去了。
灶房里就剩两个人。莎莉转过身,靠着灶台看他。
“你下一步要推那道门。推了门你也不知道要在里面待多久。你走之前,得把这边的事交代清楚。”
“嗯。跟师父学的。”
“那你交代的时候,把我也算进去。”莎莉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眼睛看着他,没躲,“你师父走的时候,没跟任何人交代,就那么走了。你别学他。”
楚寻看着她。灶膛里的火光映着她的侧脸,狼耳立着,尾尖在身后慢慢扫了一下,又停住。他想起师父信里那句——“别辜负”。师父说莎莉嘴上不说,心里认死理。他当时没全懂,现在懂了。
“好。”他说。
莎莉没再说什么,把碗码好,解下围裙挂回墙上。经过他身边时,步子慢了一下。
“今晚别坐门槛了。天凉。”
她出去了。楚寻在灶台边站了一会儿,把火熄了,锅盖盖上。走到堂屋门口,门槛还在,门框边上那只碗还在。他弯腰把碗摆正,没有坐。
第二天清早,他把冬生叫到跟前。
“我过阵子要出趟远门。你在家听莎莉姐和裁缝爷爷的话。”
“你去哪?”
“去找我爹。”
冬生想了想:“那你回来的时候给我带个东西。”
“带什么?”
“不知道。你看着带。”
楚寻应了一声。冬生跑回后院数豆角去了。
楚寻走到院里,日头升起来,照在井台上。丽娜蹲在老槐树下,拿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他走过去看了一眼——地上画的是一条弯曲的线,连着几个点,和她那两枚铜扣上的纹路一样。
“你画什么?”
“路线。从这儿到西边石门,再到北边霜狼族,南边废寨。”丽娜拿树枝点了点其中一个点,“这地方我没画全。你爹留的那些弯曲线,中间还有一段。在古堡附近。”
“古堡附近?”
“嗯。你师父那本旧书最后一页,那道折痕,从页角到装订线,中间拐了个弯。”丽娜抬头看他,“拐弯的地方,你注意过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