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声音陡然变得悲愤至极:“可就在那时,州府突然来人,以‘账目不清,需核查’为由,强行接管了粮库!不久后,我便被罗织罪名,锒铛入狱!那批粮食……那批粮食根本没有全部进入府库!押运的官兵与州府粮官勾结,中途便克扣了大半!剩余的部分,在我入狱后,也……也不知所踪!粮价便是从那时起,一日千里!”
“果然如此!”萧凌澈咬牙切齿,“那你可知证据在何处?谁能证明?”
赵柳声眼中闪过一抹复杂的光芒,既有希望,也有一丝无奈:“证据……罪臣虽有心,但彼时已被严密监视,难以搜集。但……但我的一位至交好友,林安郡太守王明远王大人,他为人刚正,且林安郡与阡陌相邻,在东南八十里,他对这边的情况亦有耳闻,甚至……甚至可能暗中搜集到了一些关键证据!”
“王明远太守?”叶云晚记下了这个名字。
“是!”赵柳声肯定道,“王兄曾来信暗示,他已掌握部分线索,但……但牵扯太大,对方在朝中势力盘根错节,他……他畏惧权贵,不敢轻易将证据上交,只恐非但不能申冤,反而引火烧身,祸及自身与林安百姓。他一直在等,等一个真正能扳倒他们、能直达天听的机会!”
他喘息着,用尽力气从贴身的、破烂不堪的囚衣内袋里,摸索出一枚用脏污布片紧紧包裹的东西。他颤抖着解开布片,露出一枚温润通透的白玉佩。玉佩雕刻着简单的云纹,中间刻着一个“柳”字。
“这……这是罪臣家传玉佩,王兄认得。二位大人若能脱身,可速往林安郡寻他!见玉如见人!将此玉交予他,他……他必会信任二位,将所知一切和盘托出!”赵柳声将玉佩艰难地从铁栏缝隙中递出,眼中满是恳切与托付。
叶云晚郑重接过,玉佩尚带着一丝对方的体温。她紧紧握住,感受到其中沉甸甸的分量。“赵大人放心,我等必不辱使命!”
夜深人静,叶云晚突然捂住腹部,发出一声痛苦压抑的呻吟,整个人软软地蜷缩下去,脸色在昏暗光线下显得煞白。
“云晚!你怎么了?!”萧凌澈立刻配合地惊呼,声音充满了“惊慌”,“狱卒!狱卒!快来人啊!我兄弟他旧疾复发了!要出人命了!”
他的叫喊声在寂静的牢狱中格外刺耳。很快,外面传来不耐烦的咒骂声和沉重的脚步声。一个满脸横肉、酒气熏天的狱卒提着灯笼,揉着眼睛,骂骂咧咧地走过来:“嚎什么嚎!死了干净!真他妈晦气!”
他毫无防备地打开牢门,弯腰探进来,想看看情况。
就在这一刹那!
原本蜷缩在地“痛苦不堪”的叶云晚,眼中寒光一闪!而早就蓄势待发的萧凌澈,如同猎豹般暴起!动作快如闪电,悄无声息!
他没有使用任何花哨的技巧,右手如铁钳般精准地扼向狱卒的咽喉,左手同时捂住其口鼻,防止其发出任何声响!
“呃!”狱卒的眼睛瞬间惊恐地凸出,充满了难以置信。他徒劳地挣扎了几下,手脚踢腾,但萧凌澈的手臂如同钢浇铁铸,蕴含着冰冷决绝的杀意。仅仅数息,那狱卒的身体便软了下去,眼中的光彩彻底黯淡。
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安静得可怕。
萧凌澈松开手,看着狱卒瘫软在地的尸体,心脏狂跳,手心冒汗。这是他第一次真正意义上杀人,虽然是为了自救和任务,但那股生命的流逝感依旧让他胃里一阵翻腾。
“别发呆!拿钥匙!”叶云晚早已起身,声音冷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她迅速从狱卒腰间扯下钥匙串,动作麻利。
打开牢门,两人闪身而出。叶云晚立刻将钥匙串抛给对面牢房的赵柳声:“赵大人,快!跟我们一齐走!”
赵柳声接过钥匙,枯瘦的手颤抖着,他看着打开的牢门,眼中闪过剧烈的挣扎,那是对自由最深切的渴望!但最终,他惨然一笑,缓缓地、坚定地将钥匙从栏杆缝隙中扔了回去。
“不……罪臣不走。”他的声音异常平静,却带着文人最后的傲骨与决绝,“罪臣若越狱,便是坐实了罪名,此生清白再难挽回!亦会连累二位大人,使钦差行动受阻。罪臣在此,虽死,仍是待罪查勘之身!二位大人速速离去,找到王太守,拿到证据,彻查此案!届时,若能以光明正大之方式,洗刷罪臣冤屈,罪臣……死而无憾!”
“赵大人!”萧凌澈急了。
“快走!”赵柳声低吼,眼中含泪,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时间紧迫!莫要辜负陛下所托,莫要辜负这阡陌万千待死的百姓!”
叶云晚深深看了赵柳声一眼,那眼神复杂,有敬佩,有凝重,也有承诺。她不再犹豫,一把拉住还想再劝的萧凌澈:“走!别让赵大人的苦心白费!”
她捡起钥匙,迅速将其他几间牢房的门锁胡乱打开,制造混乱。随后与萧凌澈一起,将狱卒的尸体拖入他们的空牢房,用稻草草草掩盖。
两人借着昏暗的灯光和阴影,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溜出牢房区域。幸运的是,深夜的牢狱看守并不严密,另一个值班的狱卒似乎正在打盹。他们小心翼翼,避开可能的视线,终于从一个通风的小窗艰难地钻出了这座阴森的大牢。
冰冷的夜风扑面而来,带着自由的气息,也带着沉重的责任和紧迫感。
回头望了一眼那黑黝黝、如同巨兽匍匐的县衙大牢,两人没有丝毫停留。
叶云晚辨明方向,将那块带着体温和嘱托的玉佩小心收好,目光锐利地望向黑暗笼罩的远方,“我们必须在天亮前,尽可能远离阡陌县城!走!”
夜色浓稠如墨,两条身影如同离弦之箭,投入茫茫黑暗,朝着林安郡的方向,疾驰而去。身后,是冤屈与绝望凝聚的牢笼;前方,是真相与希望渺茫的微光。
晨曦微露,将林安郡古朴厚重的城门染上一层淡金色。城门外,衣衫褴褛的流民蜷缩在尚未散尽的寒意中,与城内那隐约可见的飞檐斗拱形成刺目的割裂。
叶云晚与萧凌澈风尘仆仆,带着一夜奔波的疲惫与沉甸甸的期望,终于站在了林安郡府衙威严的朱漆大门前。
眼前的府衙气象,让两人心头同时一沉,随即涌上难以言喻的疑惑与警惕。高大的门楼漆光可鉴,蹲踞两侧的石狮威严中透着富足的气息。
门楣上“林安郡府衙”几个大字镌刻着岁月,却毫无破败之感。守卫府门的差役身着簇新的皂衣,腰挎挎钢刀,面色红润,精神饱满,眼神里透着一种本地人的闲适与审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