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与他们一路行来所见饿殍殍遍野、十室九空的惨状,简直是天壤之别!空气里似乎还飘荡着府衙内院传来的、若有若无的脂粉香和檀香,而非灾区的尘土与绝望。
“站住!府衙重地,闲杂人等不得擅闯!”一名侍卫横跨一步,刀柄半出鞘,语气倨傲,上下打量着这对衣着普通、面带倦容的男女。
叶云晚压下心头的疑虑,上前一步,从怀中取出那块贴身藏好的玉佩,双手递上,声音沉静:“烦请通禀王明远王太守,就说故人赵柳声有紧要之物托付,特遣我等前来求见。”
侍卫接过玉佩,入手温润,雕工虽简洁却显不凡,尤其是那个清晰的“柳”字。他脸上的倨傲稍敛,狐疑地再次打量二人:“赵柳声?阡陌那个?”他显然听说过这个被下狱的前知县。
“正是。”萧凌澈接口,努力让语气显得诚恳,“事关重大,还请通融。”
侍卫掂了掂玉佩,又看了看二人,眼神闪烁片刻,终是点了点头:“等着!”转身快步进了府衙。
等待的时间并不算长,却让叶云晚和萧凌澈倍感煎熬。他们交换了一个眼神,彼此眼中都写满了凝重:这林安郡府衙的“岁月静好”,透着说不出的诡异,与赵柳声描述的“刚正”、“暗中查证”的王明远形象,似乎渐行渐远。
很快,侍卫返回,态度竟客气了许多:“二位,请随我来。太守大人有请。”
两人被引入府衙。穿过仪门,绕过照壁,一条青石铺就的甬道通向深处。沿途所见,更是印证了他们的不安。
庭院深深,花木扶疏,修剪得极为精致,小桥流水潺潺,假山玲珑,池中锦鲤悠闲嬉戏,几个衣着鲜亮的丫鬟正轻声笑语地修剪花枝,仆役往来穿梭,步履从容,整个府衙弥漫着一种富贵闲适、远离尘嚣的氛围,仿佛那蔓延三州的旱魃之灾,被一道无形的墙隔绝在外。
“啧,”萧凌澈忍不住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嘀咕,“这哪里是赈灾前线,简直是五星级度假村。王太守这小日子过得……比咱们在夏都还滋润啊。”他语气中的讽刺和失望几乎要溢出来。
叶云晚没有回应,只是眼神愈发冰冷,紧抿着唇。她心中的疑云越来越重,赵柳声托付的那份期望,此刻如同悬在悬崖边上的细线。
侍卫将他们引至一处名为“静安居”的厅堂。厅内陈设古雅,紫檀木的桌椅泛着幽光,博古架上摆放着几件青瓷玉器,墙上挂着山水字画,熏炉里燃着上好的檀香,袅袅青烟升腾,一派文人雅士的清幽之所。
两人刚落座,便有侍女奉上香茗。茶汤清澈,香气扑鼻,是难得的好茶。然而,这精心营造的雅致氛围,很快被一阵喧闹打破。
脚步声杂乱,伴随着男女的调笑和浓烈的酒气从门外传来。紧接着,一个身材微胖、穿着锦缎便服的中年男人,被一个衣着艳丽、妆容精致的女子半搀半抱着,踉踉跄跄地走了进来。男人正是林安郡太守——王明远。
只见他满面红光,眼神迷离,胡子上还沾着酒渍,官帽歪斜,领口微敞。他几乎整个身子都倚在身旁那美艳女子身上,一只手还很不老实地搭在女子纤细的腰间。那女子娇笑连连,媚眼如丝,轻佻佻地承受着太守的重量和亲昵,显然对此习以为常。
“唔?贵……贵客?赵……赵老弟的朋友?”王明远打了个响亮的酒嗝,醉眼朦胧地扫过叶云晚和萧凌澈,口齿不清,“坐……坐!别……别客气!来……来了就是客!小桃红,快……快给贵客斟酒!”他指着侍立一旁的丫鬟。
叶云晚和萧凌澈瞬间僵住,一股巨大的荒谬感和被愚弄的愤怒直冲头顶。眼前这个醉醺醺、沉溺酒色的男人,就是赵柳声口中那位“为人刚正”、“暗中搜集证据”的至交好友王明远?这简直是天大的讽刺!
萧凌澈的脸色黑如锅底,手指在袖中攥紧,指节发白,几乎要忍不住拍案而起。叶云晚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怒火,努力维持着表面的平静,但眼神已冷得如同寒潭,声音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
“王太守,赵大人深陷囹囹圄圄,忧心如焚,特命我二人将此玉佩交还大人,并……”她顿了顿,加重语气,“询问旱灾赈粮一事,望大人明示。”
她特意提到旱灾和赈粮,目光锐利地盯着王明远,试图从那醉态中找到一丝清明。
“旱……旱灾?赈粮?”王明远似乎被这两个词烫了一下,眼神有瞬间的闪烁,但旋即被更浓重的醉意掩盖。
他挥了挥肥厚的手掌,仿佛在驱赶苍蝇,嘿嘿笑道:“哎……哎!提那些晦气事做甚!天……天灾嘛,自有朝廷……朝廷操心!咱……咱们喝酒!喝酒!小桃红,快!去……去把我那坛窖藏二十年的‘川海醉’拿来!给……给贵客尝尝!”
那叫小桃红的美艳女子娇笑着应了一声“是,老爷~”,扭着腰肢,风情万种地瞥了叶云晚和萧凌澈一眼,款款走了出去。
厅内只剩下三人。酒气弥漫,气氛尴尬而压抑。
王明远靠在椅背上,眼皮耷拉着,嘴里依旧嘟囔着不着边际的醉话:“赵……赵老弟啊……就是……就是太死板……不懂变通……这不……把自己折进去了吧……”
叶云晚和萧凌澈的心彻底沉了下去。失望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之前的期望。眼前这个醉鬼,哪里像是掌握关键证据、等待时机的人?分明是个贪图享乐、麻木不仁的昏官!赵柳声的情报错了?还是他根本也被蒙蔽了?
“云晚,”萧凌澈凑近叶云晚耳边,声音低沉压抑,充满了挫败和愤怒,“我看我们找错人了!这老王八蛋就是个彻头彻尾的酒囊饭袋!指望他?黄花菜都凉了!趁那女人没回来,赶紧走!”他是一刻也不想在这乌烟瘴气的地方待下去。
叶云晚眼神闪烁,内心剧烈挣扎。赵柳声以命相托的线索,难道就这样断了?她不甘心!就在她犹豫是否再尝试一次时,一直醉态可掬的王明远,突然毫无征兆地坐直了身体!
他动作快得不像醉汉,猛地凑近桌案,身体前倾,那张醉醺醺的脸上,眼睛竟在那一瞬间爆发出一种近乎锋利的光芒,如同划破迷雾的闪电!他压低了声音,语速极快,吐字却异常清晰,每一个字都像冰冷的石子投入平静的水面:
“二位……可知此地……为何名为‘川海’?川海……川海……必然有海有川……”
这句话如同惊雷,在叶云晚和萧凌澈的脑中炸响!
川海?必然有海有川?!
这醉醺醺的太守,是在暗示什么?既然有海有川,那这百年不遇、赤地千里的大旱又是从何而来?难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