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十五,月圆之夜。
紫禁城银装素裹,琉璃瓦上的积雪在月光下泛着清冷的银光。月亮又大又圆,挂在天心,像一只冷冷俯视人间的眼睛。宫墙下的积雪已经冻硬了,踩上去咯吱咯吱响,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能传出很远。
永和宫里的尖叫声,就是在这样的夜里响起的。
那声音尖利刺耳,像一把刀子,生生划破了夜的寂静。紧接着是哭喊声,脚步声,瓷器落地的破碎声,乱成一团。
“来人啊!快来人!翠儿死了!”
翠儿是沈清漪宫中的小宫女,今年才十四岁。被发现时,她躺在后院的雪地里,七窍流血,死状狰狞。月光照在她脸上,那张年轻的脸扭曲得不成样子,眼睛瞪得大大的,像是死前看见了什么极其恐怖的东西。
太医被连夜召进宫。他只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
“鹤顶红。”他的声音发颤,“这是鹤顶红,剧毒。”
消息像长了翅膀,不到半个时辰就传遍了六宫。
养心殿里,萧璟正与苏婳对弈。
棋盘上黑白纵横,厮杀正酣。苏婳执白,萧璟执黑,两人都已进入忘我之境。连日来的筹谋,终于到了收网的时刻。今夜这局棋,是难得的闲暇。
李德全匆匆入内,脸色发白,跪下禀报时声音都在抖:“陛下!永和宫出事了!沈才人宫中的宫女翠儿暴毙,太医查验,是中了鹤顶红!”
萧璟手中棋子“啪”地一声落在棋盘上,滚了两滚,掉在地上。
他抬眼看向苏婳。
苏婳微微点头。那目光平静如水,却带着一丝只有萧璟能看懂的东西——时机到了。
萧璟站起身,披上大氅:“摆驾永和宫。朕要亲自去看看。”
永和宫内已乱作一团。
宫人们跪了一地,个个瑟瑟发抖。沈清漪跪在正殿中央,面色苍白如纸,脸上泪痕纵横。她身上还穿着寝衣,外头只胡乱披了件斗篷,发髻散乱,狼狈不堪。
见萧璟进来,她扑上前去,抱住他的腿,哭得声嘶力竭:“陛下明鉴!妾身冤枉!这毒绝非妾身宫中所有!妾身什么都不知道!”
萧璟低头看着她,目光冰冷。
他想起这个女人刚入宫时的模样——明艳照人,笑语盈盈,一口一个“陛下”,眼底却藏着算计。她来送腊八粥那日,说的话每一句都是试探。她是沈崇的棋子,从入宫那一刻起就是。
“起来。”他的声音没有温度,“跪着像什么样子。”
沈清漪被宫女扶起来,仍在抽泣。萧璟冷眼扫过殿内,沉声道:“所有宫人禁足,给朕搜。一处都不许放过。”
侍卫应声而动。
沈清漪的贴身太监刘安站在角落里,神色慌张。他的目光不时瞟向库房的方向,又赶紧收回来,假装若无其事。可这些小动作,全被苏婳看在眼里。
她站在萧璟身后半步,静静看着这一切。
半个时辰后,侍卫抬着一个小箱子从库房里出来。
“陛下,在库房暗格里搜到的。”
箱子打开,里面是几包用油纸包着的药材。太医上前查验,逐一打开,凑到鼻端细闻。验到最后一包时,他的脸色骤变。
“陛下,这……”他的声音发颤,“这是‘迷魂散’,虽非剧毒,却是宫中禁药。此药可使人心智昏聩,服食日久,人会变得痴痴傻傻,任人摆布。”
满殿死一般的寂静。
沈清漪的脸彻底没了血色。她瘫软在地,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好半天,才发出一声尖叫:“不!这不是我的!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萧璟看都不看她,目光落在刘安身上。
那目光不重,却像一座山压下来。刘安扑通跪下,连连磕头,额头撞在金砖上,砰砰作响:“奴才不知!奴才真的不知!求陛下明鉴!”
“掌嘴。”李德全喝道。
侍卫上前,揪起刘安,左右开弓。几个耳光下去,刘安的脸就肿了起来,嘴角溢血。他疼得浑身发抖,终于崩溃大哭:“奴才说!奴才说!”
他趴在地上,像一条死狗,声音断断续续:“是……是沈府……沈府每月让奴才夹带些药材进宫,说是给才人补身用的……奴才只当是寻常补药,不知其中有禁药啊!”
“哪个沈府?”萧璟的声音冰寒刺骨。
刘安抖得更厉害了:“就……就是太师府上……”
满殿死寂。
沈清漪面无人色,眼睛一翻,昏了过去。
就在这时,宫外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那声音由远及近,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紧接着,一名满身是雪的侍卫冲进来,单膝跪地,气喘吁吁:
“陛下!北境八百里加急!匈奴犯边,已连破两处哨所!”
萧璟心中一震。
果然来了。一切都按计划在进行——不,比他预想的还要顺利。
他当即下令:“沈才人涉嫌私藏禁药,即日起禁足永和宫,无朕旨意不得出。一应宫人押送慎刑司审问,务必查清禁药来源。”
他顿了顿,看向那名报信的侍卫:“传朕旨意,急召文武大臣入宫议事。”
说罢,他转身离去。经过苏婳身边时,脚步微微一顿。
两人目光相接。只一瞬间,便已明白彼此心中所想。
风暴,开始了。
太师府中,沈崇正在书房与心腹密议。
北境的局势,宫中的动向,每一步棋该怎么走……他们谈了很久。茶换了一盏又一盏,烛火烧短了一截又一截。
直到府外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沈崇抬起头,眉头微蹙。这么晚了,谁还敢这样纵马狂奔?
片刻后,管家跌跌撞撞冲进来,脸色煞白:“太师!不好了!宫中出事了!才人娘娘宫里查出禁药,娘娘被禁足了!”
“哐当”一声,沈崇手中的茶盏落在地上,摔得粉碎。
他霍然站起,双目圆睁:“什么?!”
管家跪在地上,语无伦次地把听到的消息说了一遍。沈崇的脸色由白转青,由青转黑,最后铁青一片。
“废物!”他一掌拍在案上,震得茶盏乱跳,“早就让她收敛!让她低调!偏要去招惹那个苏婳!如今倒好,把自己搭进去了!”
幕僚们面面相觑,不敢出声。
良久,沈崇缓缓坐下。那张老脸上的怒气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心悸的平静。
“北境那边呢?”他问。
“按太师吩咐,已经安排好了。只要李牧一死,那边立刻就会……”
“来不及了。”沈崇打断他,目光阴沉,“皇上今夜必会召集群臣议事。李牧若还活着,必会请命出征。”
幕僚一惊:“那……那我们的人……”
“按兵不动。”沈崇闭上眼睛,沉默片刻,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冰冷,“至于清漪……弃了吧。”
幕僚们倒吸一口凉气。
“太师,那可是您亲侄女……”
“亲侄女又如何?”沈崇面无表情,声音像从冰窖里捞出来的,“成大事者,不拘小节。皇上既然已经动手,必是掌握了证据。此时若强保清漪,只会引火烧身。弃了她,反倒显得我沈某大义灭亲,皇上反而不好深究。”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月色如水,照在庭院里的积雪上,白得刺眼。
“备轿。”他说,“老夫要入宫请罪。”
“请罪?”
“对,请罪。”沈崇转过身,眼中闪过一丝狡黠,“老夫要亲自向皇上请罪,说管家欺上瞒下,私运禁药,老夫管教不严,甘愿受罚。如此,皇上还能说什么?”
幕僚恍然大悟:“太师高明!”
“还有,”沈崇压低声音,目光阴鸷,“通知那边,计划有变。李牧若还活着,就让他活着出京。但北境军权……必须是我们的人。那个赵破虏,想办法把他调开。”
“是!”
轿子备好,沈崇披上大氅,迈步出门。临上轿前,他回头看了一眼府邸的大门。
门上挂着御赐的匾额,上书“忠贞体国”四个大字,是先帝御笔亲题。月光照在匾额上,那四个字金灿灿的,刺眼得很。
他收回目光,钻进轿子。
“起轿。”
宣政殿,灯火通明如昼。
文武大臣们从被窝里被叫起来,匆匆赶入宫中。有人衣冠不整,有人还在揉眼睛,可一进大殿,看见龙椅上端坐的少年天子,所有人的困意都散了。
萧璟端坐龙椅,面色沉静,目光如炬。他身侧站着李德全,手中捧着北境的加急军报。
“匈奴犯边,连破两处哨所。”萧璟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入每个人耳中,“北境危急。李牧将军尚在软禁,诸位以为,该派何人主持北境军务?”
话音落地,沈崇立即出列。
他已换了一身官服,须发梳理得整整齐齐,仿佛刚才府中的慌乱从未发生过。他躬身行礼,声音平稳如常:
“陛下,老臣举荐兵部侍郎张骏。张侍郎熟知北境地形,曾任北境参军,可当此任。”
话音刚落,都察院左都御史林维正出列反对:“臣以为不妥。张侍郎虽曾任参军,却无独当一面之经验。匈奴来势汹汹,绝非等闲。若派一个没有经验的将领去,万一有失,谁担得起?”
沈崇看向他,目光阴冷:“林大人有何高见?”
“臣举荐镇北将军旧部、现任北境副统领赵破虏。”林维正不卑不亢,“赵将军随李牧征战十年,大小百余战,熟悉军务,深得军心。可暂代主将之职,待局势稳定,再议正式人选。”
“赵破虏?”沈崇冷笑,“赵将军确实英勇,但他只是副将,从未独当一面。北境军务繁重,他担得起吗?”
“张侍郎也未曾独当一面,为何就担得起?”
两人针锋相对,互不相让。沈党官员纷纷出列支持沈崇,清流大臣们则站在林维正一边。大殿里吵成一团,像一锅煮沸的水。
萧璟冷眼旁观,一言不发。
他在等。
等一个消息。
终于,殿外传来喧哗声。
一名太监跌跌撞撞冲进来,脸色煞白,声音都变了调:“陛……陛下!李……李牧将军在殿外求见!”
满殿哗然。
争吵声戛然而止。所有人齐刷刷看向殿门,脸上是难以置信的表情。
沈崇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铁青。
李牧?他不是该在府中“病故”了吗?他的人明明已经……
萧璟霍然起身,眼中闪过一道精光:“宣!”
殿门大开。
一个人影大步走进来,风尘仆仆,满身是雪。他的胡须上结着冰碴,眉毛都白了,可那双眼睛却亮得像两团火。
李牧。
他走到殿中央,单膝跪地,声音洪亮如钟:“臣李牧,擅离软禁,罪该万死!”
满殿鸦雀无声。
李牧抬起头,直视龙椅上的少年天子:“然闻北境告急,臣食君之禄,不敢苟且偷生。愿戴罪立功,重返北境!待击退匈奴,臣自当领受擅离之罪,死而无怨!”
萧璟看着他,看着这个父皇留下的老将。十年戍边,身经百战,身上伤疤二十余处。这样的人,却被软禁府中,被人诬陷贪墨军饷。
他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李将军忠勇可嘉。既如此,朕命你即刻启程,返回北境主持军务,击退匈奴!”
“臣领旨!”李牧重重叩首,额头触在金砖上,砰然有声。
“陛下且慢!”沈崇终于回过神来,急声道,“李牧尚在审查期间,军饷账目尚未查清,如此草率复职,恐难服众!”
萧璟看向他。
那目光和以往不同。不再是隐忍,不再是退让,而是锋芒毕露。
“太师。”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刀,“北境危急,江山社稷重于一切。李牧之功过,待退敌后再议。若太师有更好人选,不妨现在说出来——谁能立下军令状,三日内抵达北境,五日内击退匈奴?”
沈崇张口结舌。
他的人还在京城。三日内抵达北境?就算飞也飞不到。
林维正趁机出列:“陛下圣明!国难当头,当不拘一格用人才!”
清流大臣们纷纷附和。沈党官员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再开口。
萧璟不再看沈崇,目光落回李牧身上。
“李牧听令。”他沉声道,“朕予你临机专断之权,北境军政,皆由你统辖。务必将匈奴逐出边境,扬我国威!”
李牧再拜,声音哽咽:“臣,万死不辞!”
他站起身,与萧璟目光相接。
那一瞬间,君臣之间,无需多言。
李牧转身,大步走出宣政殿。他的背影挺得笔直,像一杆枪。殿外,他的亲兵已经牵马等候。他翻身上马,一夹马腹,马蹄踏碎积雪,消失在夜色中。
沈崇望着他离去的方向,面色铁青。
他知道,这一局,他输了。
退朝后,萧璟匆匆返回养心殿。
苏婳已在殿中等候。她站在窗前,望着窗外的月光。听见脚步声,她转过身,微微一笑。
“恭喜陛下。”
萧璟走到她面前,难掩激动:“李将军已连夜出京。有他坐镇北境,朕放心了。”
苏婳点头:“沈崇虽败了一阵,但不会善罢甘休。他必会另寻机会,陛下不可大意。”
“朕知道。”萧璟看着她,目光忽然变得很深很深,“今夜之功,大半在你。你想要什么赏赐?”
苏婳摇头:“民女无所求。”
“朕一定要赏。”萧璟执起她的手,“晋你为嫔,赐号‘敏’,如何?”
苏婳一惊。
嫔。那是比婉仪高出两等的品级。再加上赐号“敏”,这恩宠,已经远远超出了她这个“通判之女”该有的份。
“陛下,这太招摇了……”
“就是要招摇。”萧璟打断她,眼中闪过锋芒,“朕要让所有人知道,朕看重你。沈崇若想动你,便要多掂量掂量。”
苏婳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可紧接着,锁情咒的刺痛如约而至。这一次比以往都重,像一把刀狠狠刺入心口。她脸色微白,抽回手,后退一步。
“谢陛下隆恩。”她垂眸,“夜已深,民女告退。”
“苏婳。”
萧璟叫住她。
苏婳脚步一顿。
“你总在躲朕。”萧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高,却字字清晰,“为什么?”
殿内烛火跳动,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忽明忽暗。窗外,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一地银霜,冷得像水。
苏婳背对着他,沉默片刻,才道:“陛下是君,民女是妃,尊卑有别。”
“只是如此?”萧璟走到她身后,很近,近得她能感觉到他身上的温度,“看着朕的眼睛说。”
他伸出手,轻轻抬起她的下巴,强迫她转过身来。
四目相对。
苏婳看见他眼底深处翻涌的情愫。那不是帝王对妃嫔的宠幸,而是别的什么——更深的,更热的,更难以言说的。
还有孤独。
那孤独她见过很多次。在养心殿的烛光下,在早朝的龙椅上,在深夜批阅奏折的案前。他是天子,是万民之主,可在这深宫之中,他没有一个可以信任的人。
直到现在。
锁情咒的刺痛如潮水般涌来。一下,两下,三下,每一下都比前一下更重。苏婳的脸色越来越白,额间渗出细密的冷汗,身体微微发抖。
“你怎么了?”萧璟察觉她的异样,眉头紧蹙。
“没……没事……”苏婳推开他,踉跄着向殿门走去。
可只走了两步,眼前便是一黑。她向前倒去,失去意识前,只来得及感觉到一双手臂稳稳接住了她。
“苏婳!”萧璟将她抱住,脸色大变,“传太医!”
“不……”苏婳抓住他的衣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不要传太医……我休息一下就好……”
她的身体在发抖,抖得像风中的落叶。额间冷汗涔涔而下,脸色苍白得几乎透明。萧璟将她抱到榻上,紧紧握住她的手。
那手冰凉,凉得不像活人的手。
“你到底怎么了?”他的声音发颤,“告诉朕。不管是什么,朕都能想办法。”
苏婳咬着唇,摇头不语。
锁情咒的反噬越来越强。她能感觉到心脏仿佛被无数细针穿刺,每一针都在旋转,都在搅动。痛,痛得无法呼吸,痛得眼前一阵阵发黑。
“陛下……出去……”她艰难地开口,声音微弱得像一缕烟,“求您……出去……”
萧璟却不肯放手。他坐在榻边,握紧她的手,一字一句:“朕不走。你今日不说清楚,朕便在这里守一夜。”
苏婳看着他。
看着他紧蹙的眉头,看着他眼中的担忧,看着他紧握自己不肯松开的手。
眼泪忽然涌了出来。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哭。是太痛了,还是太久没有被人这样在乎过。泪水顺着脸颊滑落,落在枕上,洇出一小片深色。
“傻瓜……”她喃喃道,意识渐渐模糊,“我是狐啊……”
话未说完,便陷入黑暗。
萧璟怔在当场。
狐?
他猛地想起七年前。雁山猎场,灌木丛中,那只小白狐。琉璃似的眼睛,雪白的皮毛,受伤的后腿。还有自己用丝帕给它包扎时,它轻轻蹭他手心的模样。
他想起那枚狐形玉佩。想起那夜窗台上的银杏叶。想起苏婳那双清澈得不像凡人的眼睛,想起她种种不寻常之处——
她对朝堂局势的洞察,她对权谋的熟悉,她那些“故友”的神秘相助,还有她总在躲避自己的目光,却又忍不住靠近的矛盾。
一个不可思议的猜想,如惊雷般在他脑海中炸开。
他低头看着昏迷中的苏婳,看着她苍白的脸,看着她微微颤抖的睫毛。月光从窗外洒进来,落在她脸上,他忽然看见她眉心有一道极淡的金纹,若隐若现。
那是什么?
他伸出手,轻轻抚过她的眉心。指尖触及的肌肤温热,那道金纹却微微发烫。
“传朕旨意。”他沉声对守在门外的李德全道,“今夜之事,任何人不得外传。违者,斩。”
李德全一愣,随即躬身:“是。”
殿门轻轻合上。
萧璟坐在榻边,看着昏迷中的苏婳,久久没有动。
月光如水,洒在两人身上。他伸出手,轻轻抚过她的脸颊,那触感温软,和凡人女子没有任何不同。
可他知道,她不一样。
“无论你是什么……”他低声说,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朕都不会放手。”
窗外,月亮又圆又大,冷冷地照着人间。
太师府中,沈崇砸碎了书房里所有能砸的东西。
茶盏,笔洗,砚台,镇纸……能摔的摔,能砸的砸,满地狼藉。幕僚们站在门外,谁也不敢进去。
“苏婳!”沈崇咬牙切齿,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好一个苏婳!”
李牧逃脱,侄女被禁足,北境计划全盘落空……这一切,都因为那个突然出现的女人!从她入宫那天起,一切就都不对劲了。皇上原本的隐忍退让,变成了步步紧逼;原本唾手可得的胜利,变成了满盘皆输。
“查!”他对门外的幕僚怒吼,“给老夫彻查苏婳!掘地三尺,也要查出她的底细!老夫不信,她真是苏文谦之女!”
幕僚战战兢兢:“太师,已经派人去临安了,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那边传来的消息,苏婳的身份没有问题。邻里都记得她,户籍文书也齐全,甚至还有儿时的玩伴作证……”
沈崇眼中寒光一闪:“那就继续查。越是天衣无缝,越有问题。这世上,没有查不出的破绽。”
他沉默片刻,眼中闪过狠厉:“通知‘影卫’。”
幕僚一惊:“太师,您的意思是……”
“必要时,可除之后快。”沈崇一字一句,“老夫不管她是谁,挡老夫的路,就得死。”
“可是太师,她是皇上新封的敏嫔……”
“那又如何?”沈崇冷笑,那笑声在夜色中格外阴森,“深宫之中,意外身亡的妃嫔还少吗?病死的,失足落水的,畏罪自尽的……谁查得清楚?”
幕僚不敢再说什么,低头应是。
窗外,雪又开始下了。
纷纷扬扬,无声无息,把所有的痕迹都掩盖在白色之下。
玉宸宫中,苏婳在昏迷中紧蹙眉头。
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回到了青丘,回到了月华池边。池水清澈见底,倒映着天上的月亮。她站在池边,看见水中自己的倒影——那是一只白狐,通体雪白,琉璃似的眼睛。
“云婳。”身后传来云虚真人的声音,“你可知情为何物?”
她回头,大长老站在月光下,须发如雪,目光悲悯。
“弟子不知。”
“不知,却已身陷其中。”云虚真人轻叹,“锁情咒的反噬一次比一次重,你还能撑多久?”
她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
“回去吧。”云虚真人挥了挥手,“他在等你。”
画面一转,她回到了养心殿。萧璟坐在榻边,握着她的手,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她看见他肩膀微微颤抖,像是在哭。
她想伸手摸摸他的头,却发现自己动不了。想开口说话,却发不出声音。
只能这样看着他,看着他为自己担忧,为自己落泪。
心口的刺痛,忽然轻了一些。
玉宸宫中,苏婳缓缓睁开眼睛。
烛火已经燃尽,只有月光从窗外洒进来,一地银白。她发现自己躺在榻上,身上盖着被子,手被人紧紧握着。
转头,萧璟坐在榻边的椅子上,头靠在榻沿,睡着了。
他脸色疲惫,眼下青黑,眉头即使在睡梦中也微微蹙着。另一只手还握着她的手,握得很紧,像是怕她消失似的。
苏婳看着他的睡颜,心中涌起万千情绪。
她想起云虚真人的话——一旦情根深种,轻则修为尽废,重则性命不保。
她想起锁情咒的反噬,那一阵阵钻心的痛。
她想起自己是狐,他是人。仙凡有别,人妖殊途。
可这一刻,看着他疲惫的睡颜,握着他温热的手,她忽然觉得,那些都不重要了。
她轻轻抽回手,坐起身,将被子轻轻盖在他身上。
萧璟惊醒,猛地抬头:“你醒了?”
他眼中满是血丝,却亮得惊人。他上上下下打量她,急切地问:“怎么样?还疼吗?要不要传太医?”
苏婳摇摇头,微微一笑:“不疼了。”
萧璟松了口气,随即脸色一正:“苏婳,你到底……”
“陛下。”苏婳打断他,目光平静如水,“您想问什么?”
萧璟看着她,看着她平静的面容,看着她眼底深处那些他看不懂的东西。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不知从何问起。
问她是人是狐?问她是不是七年前那只小白狐?问她那些玉佩和银杏叶是怎么回事?
可问了,她会说吗?说了,他们之间会变成什么样?
他忽然怕了。
怕知道真相,怕真相会让她离开,怕失去她。
“没什么。”他最终只是轻声道,“你没事就好。”
苏婳看着他,看着他眼底的挣扎和犹豫,心中又酸又暖。
她知道他想问什么。她也知道,自己的身份,迟早会瞒不住。
可至少今夜,就让他们这样待一会儿吧。
窗外,雪不知何时停了。月亮从云层后露出脸来,又大又圆,照得天地间一片银白。
“陛下,”她轻声道,“今夜是腊月十五,月圆之夜。”
“嗯。”
“您不问问,我为什么会昏迷吗?”
萧璟沉默片刻,摇了摇头:“你若想说,自然会告诉朕。你若不想说,朕不问。”
苏婳心中一颤。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被握住的双手。他的手还握着她的手,温热有力。
“陛下,”她忽然道,“您信这世上有妖吗?”
萧璟一怔。
“有狐仙,有精灵,有那些非人的存在。”苏婳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您信吗?”
萧璟与她对视。
月光下,她的眼睛清澈如泉水,却又深得看不见底。那目光里有期待,有忐忑,还有一丝害怕。
他忽然笑了。
“朕以前不信。”他说,“可七年前在雁山,朕遇见一只白狐。它看朕的眼神,不像野兽,像人。”
苏婳的心猛地一跳。
萧璟继续道:“后来朕遇见你。你下棋的棋路,你看朝堂的眼光,你的那些‘故友’,你身上种种不寻常之处……”
他顿了顿,握紧她的手:“苏婳,朕不知你是什么。朕只知道,你在帮朕,在护朕,在朕最孤独的时候,陪在朕身边。”
“这就够了。”
苏婳望着他,望着他眼中的真诚,望着他毫不掩饰的坦荡。
眼泪忽然涌了出来。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哭。是感动,是心疼,还是别的什么。
“陛下……”她哽咽着,想说什么,却不知从何说起。
萧璟伸手,轻轻拭去她脸上的泪。
“别哭。”他轻声道,“不管你是谁,朕都不会放手。”
苏婳闭上眼睛,任由泪水滑落。
心口,锁情咒还在隐隐作痛。可这一次,她忽然觉得,那痛也没那么难熬了。
窗外,月亮又圆又亮。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将两人笼罩在一片银白之中。
这一夜,他守着她,她陪着他。
什么都没说,又什么都说了。
而在太师府中,沈崇的书房,烛火也彻夜未熄。
一份密令,已经送出。上面只有四个字——
“除之后快”。
月色如水,照在紫禁城的琉璃瓦上,也照在太师府的飞檐上。
这深宫中的暗战,才刚刚进入最凶险的阶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