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舟引擎在云层深处发出闷响。
张铁胆额头抵着舷窗,琉璃壁透着一股凉意。窗外,云层底下是灰黑色的泥沼,茅屋像烂疮一样贴在大地表皮上,人影在泥泞里蠕动,往上,刺目的金光铺满视野,一座白玉广场悬浮在云海之上,仙鹤拖着长尾掠过檐角。砖石白得晃眼。
他盯着底下那片灰色看了许久,直到眼球有些干涩,才缓缓移开视线。手指无意识抠着窗框木漆,指甲缝里渗进几丝碎屑。
哎!等等我。
“砰!”
一道遁光毫无征兆地砸在甲板上,船身猛地一晃。
穷奇单膝跪地,一只手死死撑着地面,指节因为用力过猛而凸起泛白。他胸口剧烈起伏着,好半天,他才抬起头,嘴角扯出一丝尬笑:“赶上了。”
“你怎么才来,应该早到了呀?”张铁胆翻了个白眼。
“你没来我也不敢进来呀!怕露馅啥的。”穷奇喘着粗气传音道。
张铁胆没接话,转身走到桌边,把刚倒好的茶盏重重顿在桌面上。
“快先给我来口,有点渴。”穷奇一把抢过,墩墩灌了一大口也不嫌烫,这才扶着栏杆站起身,理了理皱巴巴的衣摆,试图找回一点“镇岳神子”的体面。
“往下看。”
外城内城的泥地里早已人山人海。内城的锦衣华服与外城的粗布麻衣挤在一起,所有人都仰着头,脖子伸得老长。有人挥起长鞭不断抽打,厉声呵斥:快喊!快喊!
“恭迎圣子!恭迎神女!”
不知道谁先喊了一嗓子,紧接着便是山呼海啸般的回应。几万张嘴同时张开,声浪像大海一样冲了过来,震得张铁胆耳膜嗡嗡作响。
张铁胆被这阵仗冲得脑子一懵。
他好像从下方人群的眼神里,看到了麻木。
巨舟缓缓下落停稳。舱外。
“走吧。”张铁胆低声说道。
五人走出舱门,脚步踩在白玉地面上,发出空洞的回响。前方,五道身影端坐在高台之上,威压如潮水般涌来。
玄墨跟在队伍末尾,指尖反复捻着衣袖缝痕。方才外城少年被踩踏的画面还萦绕心头,师姐之前那套修行各有归途的说辞还在脑中打转,她不敢开口发问,只能默默压下纷乱思绪。
张铁胆的膝盖骨缝里渗出一股酸疼,那是身体本能想要跪下的反应。他强行挺直脊背,视线扫过那五张脸——黄袍老者、绿衣妇人、白衣剑客、红脸壮汉、阴影里的黑衣人。嘛也不用说了,这肯定是那五个管事的。
只不过谁是太白剑域?谁是青木仙林?怎么去找对应的宗门呢?
想到这,张铁胆脑子里背了一路的台词瞬间碎成了渣。他喉结上下滚了一圈,视线在那五个人的脸上疯狂跳跃。绿衣服的?不像。拿剑的?太凶了。那个脸红的?看着就像暴脾气。哎!好像跑题了这不是选美。
张铁胆赶忙关掉脑海里的小剧场,这一刻时间仿佛凝固了。旁边的苏灵溪眼神乱飘,林清婉的脚尖死死扣住鞋底,穷奇的呼吸声又粗了几分。他不敢去跟玄墨对视,这样不就露馅了吗?
但是……不能再拖了。
张铁胆咬紧后槽牙,腮帮子咬得发酸。他冲着中间那个穿黄袍、看起来最稳重的老头,弯下了腰,声音洪亮得把自己都吓了一跳:
“师尊!”
身后不知是谁传了一句“快跟上”,三道声音几乎同时响起,
“师尊!”
“师尊!”
“师尊!”
高台上,五道目光齐刷刷落了下来。
下一秒,那五个“大能”像是被烫了屁股一样,猛地从座位上弹了起来。
“哎哟!少主折煞老奴了!”
“使不得!使不得啊!”
黄袍老者吓得胡子都在抖,手忙脚乱地摆着手;红脸壮汉更是直接后缩,差点把自己绊倒。五人全跟见了鬼一样,连连念叨“不可不可”。
张铁胆愣住了。
就在这尴尬到极点的瞬间,五道璀璨的光柱突然从高台后方冲天而起,刺得人睁不开眼。
光芒散去,一道拖长了调子的宣告声响彻广场。
视线最先落在高台正中端坐的黄袍人影身上。
“镇岳神山,黄镇岳宗主到——:一岳镇万古,天地不敢喘!”
黄镇岳依旧没动,只是敲击扶手的手指停了一瞬。
目光顺势向左挪动,绿衣女子静立一侧。
“青木仙林,柳青岚谷主到——:春风藏冷骨,慈面不慈心!”
柳青岚嘴角的笑意深了几分,指尖轻轻捻起一片花瓣,又松开,任它飘落。
视线转向右侧,白衣剑客一身冷峭。
“太白剑域,萧锋寒域主到——:白刃悬青冥,一剑断人情!”
萧锋寒按剑的手指松开了些,目光却更冷了,像冰碴子一样扎在人身上。
靠前位置热浪翻涌,红脸壮汉气息外放。
“赤炎劫火,炎烈圣主到——:焚天烹沧海,烈火定尊卑!”
炎烈冷哼一声,周身热浪翻滚,烤得人眉毛发卷。
最后,视线不由自主被高台末处的暗色拉扯,人影隐在重重阴影之内。
“玄墨水境,墨泠境主到——:弱水吞星月,幽寂葬千秋!”
阴影里,墨泠的身影似乎动了动,又似乎没动。
磅礴大能威压席卷全场,玄墨身子微微一晃,下意识往后缩了半寸。这般窒息的压迫感,和常年在玄墨水境承受的重压重合,她迅速埋下头颅,不敢与任何一道视线相撞。
黄镇岳端坐正中,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他微微抬了抬眼皮,视线在五人身上扫过,像是在打量五件刚送来的器物。
柳青岚坐在左侧,周身草木幽香。她看着四人,嘴角勾起一抹温润的笑意,眼神却像钩子一样,在苏灵溪和林清婉身上转了一圈,最后停留在她们紧绷的肩膀上。
萧锋寒坐在右侧,手按剑柄。他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张铁胆的脸,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没说话,只是那按剑的手指紧了紧。
炎烈坐在光影外放的席位上,鼻孔里喷出一股热气。他盯着那四人,眼神里满是毫不掩饰的轻视,嘴角撇了撇,又看了看自家的圣女,大嘴不自觉一挑。
吓得台下林清婉一个激灵。
墨泠隐在末位的阴影里,看不清表情。只有一双眼睛在暗处闪着光,像蛇信子一样,悄无声息地舔过每个人的脸。
张铁胆站在原地,脚趾头死死抠着鞋底,才没让自己笑出声。这都什么玩意儿,整这排场怎么还念上诗号了,尤其是那个什么天地不敢喘,还不让人家喘气。想到这他闭上眼睛努力平复着想要大笑的冲动,肩膀微微发抖。
穷奇站在他旁边,腰弯得快要贴到地面,额头上的汗珠顺着鼻尖滴下来,砸在白玉地面上,溅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苏灵溪和林清婉低着头,视线死死盯着自己的鞋尖,连余光都不敢乱瞟。
高台上,黄镇岳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像闷雷一样滚过广场,震得人胸腔发麻:
“既然到了,上前回话。”
张铁胆深吸一口气看了眼穷奇,穷奇迈开腿。走到高台下,弯下腰,声音微颤:
“弟子……弟子,携师弟师妹,拜见五位宗主。”
身后,三人跟着行礼,动作整齐得像一个人。
黄镇岳眉头微蹙,自家这位神子平时最为沉稳,今日怎么说话磕磕巴巴的。
“抬起头来。”
穷奇依言抬头,心脏狂跳!完了!完了!我说我演技不行非让我演,这回砸了吧!
黄镇岳没再说话,只是手指,不自觉动了一下。
一旁柳青岚轻笑一声,声音柔得像春风:“这几个孩子,倒是不错。”她的视线在苏灵溪身上停下微微点头,这回的事情也算圆满完成了。
身侧炎烈笑了一声:“一头魔驴罢了,不必自得。此次焚天仙域开启,可要好好表现,懂吗?”他目光落在林清婉身上,不断颔首。
阴影中的墨泠没有出声,只是阴影里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每个人身上。
张铁胆垂着眼帘,视线落在白玉地面的缝隙里。
现在必须沉住气,焚天仙域近在眼前。
而他现在要做的,就是把这出戏,演到极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