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住气，进了焚天仙域就解放了。
高台上，黄镇岳手里盘着的两颗骨胆停了。
他微微抬起眼皮，眼珠子转了一圈，最后钉在了最前面的穷奇身上。
“岳儿。”
穷奇没应。
“岳儿！”黄镇岳的声音猛地拔高。
穷奇的身子忽地一僵：“啊！额！师……师尊，有有何吩咐？”
黄镇岳的眉头又不自觉地皱了一下。
“此次缉魔，凶险万分。”他的手指轻轻叩击着扶手，“你既为我镇岳神山的神子，便由你来说说，那头魔驴究竟是如何伏法的？沿途百姓，又是如何感念联盟恩德的？”
大殿里的空气好像一下子被抽干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了过来，像针扎一样。
穷奇只觉得喉咙里塞了一团湿棉花。脑子里那些个背了一路的词儿，什么“运筹帷幄”、什么“雷霆万钧”，瞬间全飞到了九霄云外。
他张了张嘴，脸涨成了猪肝色。
“回……回禀师尊，那魔驴……它……它……”
它什么啊？它叫得挺大声？它跑得挺快？
“它……那个……”穷奇急了，额头上青筋暴起，嘴唇哆嗦着，愣是没憋出下半句。
黄镇岳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又沉了下来。他手里的骨胆彻底不动了，身子微微前倾：“岳儿，你平日沉稳如山，今日为何言语失态？”
“噗通！”
穷奇膝盖一软，直接跪在了地上。冷汗顺着鼻尖滴落在白玉地面上，摔成八瓣。他浑身发抖，连头都不敢抬，只能死死盯着地面那条缝隙。
完了，这下真完了。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清朗的声音突然从身后插了进来。
“师尊明鉴！师兄这是激动坏了！”
张铁胆一步跨出，挡在穷奇身前，躬身行礼。他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崇敬与激动，语速不快不慢，正好能让每个人都听到：
“师兄平日里就沉默寡言，一心苦修。此次缉驴，他更是冲锋陷阵，那是何等的英勇！面对魔驴的滔天妖气，他丝毫不惧，以一己之力护住了身后的师弟师妹们。这一路上，他受了伤都不肯吭一声，生怕惊扰了我们休息。如今大功告成，见到师尊，他是高兴得说不出话来啊！”
说到这，他话锋一转，语气陡然拔高，带着股浑然天成的市井气：
“还有三位师妹，我们几个用出那五灵噬圣阵，矮油！打得那头魔驴，是满地乱窜哪！然后我们哥几个直接咔嚓就打进驴洞了，一家子全给按那儿了！也亏得诸位师尊的绝妙阵法，要不我们真不行啊！那阵法真的是太猛！太强了！”
这番话虽然略显夸张，但也算符合事实，符合“岳儿”的性子。
只是……这个太白圣子，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黄镇岳盯着张铁胆看了几秒，紧绷的脸色终于缓和下来，重新靠回了椅背。
“既是如此，那便罢了。”他摆了摆手，“起来说话。”
穷奇如蒙大赦，手脚并用地爬起来，退到一旁，脑袋垂得极低，连大气都不敢喘。
柳青岚坐在左侧，指尖捻着一片刚飘落的花瓣。她没看旁人，视线只在苏灵溪身上，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回来就好。”
她轻声说了这四个字，语气柔得像春风拂面。说完，便将那片花瓣随手抛向空中，任其化作点点荧光消散。
炎烈坐在右侧，鼻孔里喷出一股热气。他盯着林清婉看了两眼，大嘴一咧，露出一口白牙。
“不错。”
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顺手抓起桌上的茶盏，仰头灌了一口，茶水顺着嘴角流下来也不擦。
萧锋寒一直没说话。
他按在剑柄上的手松开了些，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张铁胆的脸，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又很快舒展开。
“寒儿，坐。”他顿了顿，又补了半句，“不可失态。”
张铁胆依言坐下，脊背挺得笔直。他能感觉到，那道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虽然冷，却并没有寒意。
就在这时，大殿里的光线似乎暗了几分。
一股似有若无的幽香飘了过来。
所有人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被高台末处的那团阴影吸引过去。
墨泠就坐在那里。
她没像其他人那样端坐，而是侧身倚在椅背上，整个人像是融进了黑暗里。一身墨色流云裙勾勒出极尽柔媚的身段，领口微敞，露出大片晃眼的雪白肌肤。那张脸生得极美，眼尾微微上挑，带着几分天然的春意，可那双眸子里却没有半分温度，像是一潭深不见底的死水。
她的目光最终停在了玄墨身上。
玄墨站在台下，身子绷得笔直，头垂得极低，恨不得把脸埋进胸口。
墨泠没急着说话，只是缓缓抬起手。
转瞬飘到玄墨身前。
她用指腹轻轻蹭了一下玄墨的脸颊，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抚摸一件瓷器。指尖划过皮肤时，玄墨的身体不受控制地细微颤了一下。
“瞧瞧这张勾人的脸，长得倒是越来越像你那个贱人娘了。一样的眉眼，一样的……不争气。”
她轻笑了一声，手指顺着玄墨的脸颊滑到下巴，微微用力捏住，强迫她抬起头来。
玄墨被迫仰起脸，像是早就习惯了这种对待。
大殿里安静得可怕。
其他四位境主依旧端坐着，喝茶的喝茶，赏花的赏花，仿佛什么都没听见，什么都没看见。
张铁胆坐在下方，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
他看着玄墨那双眼睛，忽然明白了什么。
看来这种事，以前也没少发生。这女的怎么说呢，真够变态的。
他忍住了想动手的冲动，又下意识地看了眼身侧的穷奇。
穷奇正低着头，双手死死攥着衣角。察觉到张铁胆的目光，他飞快地抬眼瞥了一下，又迅速低下头去。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一触即分。
不需要任何言语，张铁胆读懂了穷奇眼底那份压抑到极致的愤怒和无力。
这谁看了不想抽她？我都想抽她很久了！张铁胆脑海里的小剧场又情不自禁地打开了，啪啪抽她大嘴巴！
就在这时，墨泠松开了手，像是感应到了什么，嫌恶似的掏出一块帕子擦了擦指尖，随后又将帕子随手丢在地上。
她慵懒地靠回椅背，目光扫过大殿众人，语气平淡：
“好了，家常叙完，该说正事了。”
“自上一劫到现在，这片东荒的灵气马上就要复苏了。青云帝庭占据灵气阵眼，始终是个隐患。早先他们奉魔驴为祖，现在靠山已除，那么下一步……”
她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联盟锻造的巨舟，还有三日便可完工。届时精锐尽出，直扑青云。复苏阵眼内的所有宗门，全是青云帝庭的帮凶，同属魔修，一个不留。那个地方，也将是我联盟的新圣城。”
听闻这番话，张铁胆浑身微微一僵。
穿到这个世界以来，青云那帮人虽然脑子不太好用、爱脑补，但确实是实打实地把他当亲爹养。
他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过赤阳子、清玄、萧辰、苏小羽的脸……青云的岁月在脑海中萦绕，再联想到这圣城百姓的惨状，他心里猛地揪了一下。
他心神沉入识海：“剑灵妹妹，你之前说过东荒这次灵气复苏最先是边缘蔓延，青云在最边边首当其冲。这也太快了吧！”
识海里，地祖剑灵轻“嗯”了一声，算是应答。
一瞬间，他不由自主又想起了来时，在大舟上看见的那片黑泥沼，还有被长鞭驱赶的、麻木拥挤的人影。
特么的，还好路远，也不是没机会！
张铁胆握紧了拳头。
眼下绝不能当众撕破脸皮，可三日后，巨舟一旦成型……
唯一的机会，便是踏入焚天仙域之前，寻机摧毁巨舟，至少还能拖延工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