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国梁从皖北回到合肥的时候,李宗仁和宋瑞华还没有到。
他先去了团部,把高树勋签字的确认书交给吴团长收好,然后要了一间屋子,坐下来把皖北的情况写了一份简报。
简报不长,只有一页纸,列了高树勋部的兵力、驻地、装备、粮草,以及归编的条件。
写完之后他看了一遍,折好放进文件袋,准备等李宗仁和宋瑞华到了之后当面交。
写完简报之后他没有立刻出去。他坐在桌前,把高树勋给他的那沓借条存根从文件袋里取出来,放在桌面上。麻绳捆得很紧,他解了两下才解开。借条一张一张地翻过去,有的是用毛笔写的,有的是用铅笔写的,字迹不一,纸色也不同。最早的一张是两年前的,最近的就在上个月。每一张上面都写着借粮的数目、日期和经手人的名字,末尾是高树勋的签名。他把借条重新捆好,没有放回文件袋,搁在桌角上。
团部的院子不大,靠墙种着一排竹子,竹叶在风里沙沙地响。他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窗前。院子对面的屋子亮着灯,吴团长在里面跟几个参谋对账。他看了一会儿,转身回到桌前,把借条存根放回文件袋,扣好搭扣。
第二天下午,李宗仁从徐州方向到了合肥。到团部的时候天已经暗了,吴团长迎出来,把他引到后院。冯国梁正在院子里站着,见他进来,说了一句:“回来了?”
“回来了。”李宗仁说,“宋先生呢?”
“还没到。她从上海走,路远一些。”
两个人没有再说什么。晚饭是在小食堂里吃的,还是那张方桌,两碗面,几碟咸菜。冯国梁吃了几口,放下筷子,把皖北的情况说了一遍。李宗仁听完,没有多问,只说了一句:“高树勋这个人,靠得住。”
“靠得住。”冯国梁说。
李宗仁也放下了筷子。他从兜里摸出一份折好的纸,推给冯国梁。冯国梁展开一看,是皖南安庆旅的番号、驻地和兵力清单。李宗仁说:“安庆那边,周旅长回了信,愿意归编。但他的兵在城里,南京方面在城外还驻了一个团。周旅长说,只要南京那个团不动,他就不动。”
“南京那个团动了没有?”
“没动。但也没撤。”
冯国梁把清单看完,折好放在桌上。两个人没有再说什么,把各自碗里的面吃完,各自回了屋子。
李宗仁走了之后,冯国梁在食堂里又坐了一会儿。食堂的墙上挂着一面旧钟,钟摆还在动,滴答滴答的声音在安静的屋子里显得格外清楚。他听了一会儿,站起来,把灯拧灭,推门出去了。
第二天上午,宋瑞华到了。她从上海坐火车到芜湖,再从芜湖转合肥,路上走了三天。
到团部的时候快中午了,她没有先去客房,直接进了会议室。李宗仁和冯国梁已经在里面等着了。
桌上摊着安徽全图和几份尚未合并的签字文件。
宋瑞华把皮包放在桌角,坐下来,把外衣的扣子解开,然后伸手接过李宗仁递来的皖南报告。
“芜湖的税卡撤了?”她先问。
“撤了。三道全撤了。粮船通行无阻。”
宋瑞华点了点头,把报告翻到最后一页,又翻回前面看了一遍。
然后她把报告放在桌上,从皮包里取出自己的笔记本,翻开夹着纸条的那一页,上面是她之前整理的皖中粮仓、税卡位置和驻军分布。
她把笔记本推到桌子中间。李宗仁和冯国梁凑过来看了一遍。
三个人各自把自己掌握的情况在脑子里对了一遍,然后把三份材料摆在桌面上——冯国梁的皖北确认书,李宗仁的皖南回信,宋瑞华的皖中粮仓表。
三份材料并排铺开,安徽大半的底子就摊在桌面上了。
“还差一个。”宋瑞华说,“皖西。”
“方振武。”冯国梁说。
“对。方振武在六安,带了四千人,跟高树勋一样,谁也不帮,谁也不打。得有人去跟他谈。”
“我去。”李宗仁说。
“你刚从皖南回来,歇一歇。我去。”冯国梁说。
“你去也行。方振武在皖西,跟皖北挨着,你从皖北过去顺路。”
冯国梁点了点头。他正要起身,宋瑞华叫住他:“等一下。去六安之前,先把钢盔的事办了。”
“什么钢盔?”
“北平那边批了一批钢盔给安徽。五万顶。从现有库存里调,不等下一批。我在芜湖的时候已经让人发了电报,钢盔昨天到了合肥,还在仓库里。”
“怎么分?”
“不分。全部给高树勋。他是警备区司令,安徽的守备配套归他管。方振武那边、周旅长那边,需要多少,让高树勋去分。分了之后报个数给我。”
“让他自己来拉?”
“让他自己来拉。你给他发个电报,让他派人来合肥接货清点。清点完了,他自己运回去,自己分。”
“行。我今天就发报。”
冯国梁当天下午给高树勋发了一封电报:“五万顶钢盔已到合肥仓库。你派人来接货清点。”
高树勋回电:“明天到。”
第二天上午,高树勋派了一个后勤参谋带着一个排到了合肥。
参谋姓孙,三十来岁,个子不高,脸黑,手上有茧,一看就是常年跟物资打交道的人。
他到团部报到之后没有寒暄,直接问了一句:“仓库在哪?”
吴团长把他领到团部后面的仓库。仓库是一间旧式的砖房,门是铁皮包的,锁是新换的。
吴团长打开锁,推开门,仓库里码着几十只木箱,箱面上用墨笔标着编号和“钢盔”两个字。
孙参谋让人开了一箱,随手拿起一顶。钢盔是亚德里安式,深绿色,边缘有轻微锈迹,内衬完整,皮带还在。
他用手按了一下盔顶,硬度够,没有裂纹。
他把钢盔放回箱子里,对带来的人说:“抽一成开箱。每箱抽十顶,看有没有锈穿、变形的。”
验了一下午。抽检的钢盔里,少数有轻微锈斑,但不影响使用。
变形的没有,内衬和皮带都完整。孙参谋蹲在地上,把一顶钢盔翻过来,用手指摸了摸内衬的皮革。皮革有点硬,但没有裂。
他把钢盔搁回箱子里,站起来对吴团长说:“合格。能用。”
他在接收单上签了字,让人把五万顶钢盔全部装上卡车,拉到火车站,再装上车皮。
当天下午,车皮编组完成,发往蚌埠。装车的时候孙参谋一直站在站台上,看着最后一箱钢盔装上火车,车门关上,铁锁扣死。
他伸手在车门上拍了一下,然后转身对吴团长说:“替我谢冯先生。”
发车的时候,冯国梁站在站台上看了一会儿。车皮上盖着帆布,帆布底下是一排排码好的木箱。
火车启动的时候,帆布被风掀了一下,露出箱面上“钢盔”两个字。他看了一息,转身走回团部。
第二天一早,冯国梁动身去了六安。从合肥到六安走的是陆路,不到二百里,路况比芜湖那边好一些,车走了大半天。
沿途经过几个集镇,集镇上的人比皖北那边多一些,铺子开着,门口摆着货摊,有人蹲在地上挑菜,有人推着独轮车从路中间过去。
路边有一家铁匠铺,炉火烧得正旺,铁锤敲在砧板上的声音从铺子里传出来,一下一下的,节奏很稳。
冯国梁从车窗里看了一眼,没有让车停下,继续往前走。
方振武的指挥部设在六安城外一处旧祠堂里。祠堂不大,前后两进,前殿摆着桌椅,后殿住人。祠堂的院墙是青砖砌的,墙头上长着几棵瓦松,叶子肥厚,颜色发暗。
院门口有一棵老皂角树,树干粗,枝桠上挂着几串去年的皂角,颜色发黑,在风里轻轻晃着。
冯国梁到的时候,方振武正在前殿里看一份地图。
他个子不高,脸圆,穿一件旧棉袍,袖口挽着,露出一截粗布衬袖。看见冯国梁进来,他从地图前抬起头。
“冯先生。”
“方师长。”
两个人握了握手,没有寒暄。方振武让人倒茶,冯国梁在桌边坐下来,把整编的事说了。
皖西归定北军政府,部队不动,编制不动,驻防不动。
粮饷走定北军政府的账,按月拨。方振武听完,没有多问,只提了一个条件:“我的兵是皖西人,不能调走。”冯国梁说:“不调。驻防不变。”
方振武听完,站起来走到桌前拿起笔,在一张空白纸上写了几行字,递给冯国梁。
冯国梁接过来看了一遍,是方振武亲笔签的归编确认书。
他把确认书收好,又补了一句:“钢盔的事,北平批了五万顶给安徽。全部交高树勋了。你这边需要多少,跟高树勋说一声,他分。”
方振武点了点头:“知道了。我回头给他发电报。”
冯国梁当天下午就回了合肥。临走的时候,方振武送他到祠堂门口。
两个人站在皂角树下,方振武抬头看了一眼树上的皂角,说了一句:“今年的皂角结得少。”冯国梁也抬头看了一眼,没有接话。他上了车,车出了院门,拐上土路,皂角树的枝桠在后视镜里越来越小,最后被路边的田埂遮住了。
回到合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李宗仁和宋瑞华还在团部里等着。
冯国梁把方振武的确认书放在桌上,三个人把四份材料并排铺开——皖北高树勋、皖中各县保安团、皖南安庆旅、皖西方振武。
四份材料合在一起,安徽全省的底子就摊在桌面上了。
宋瑞华把四份材料逐一翻看了一遍,然后把钢盔调拨单副本抽出来,在背面写了一行字:“五万顶已发蚌埠,由高树勋统一分配。”写完之后她把单子夹进文件袋里。
(第一百九十五章 汇合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