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0年1月中旬,蚌埠。
五万顶钢盔运到蚌埠那天,高树勋派人清点入库,自己站在仓库门口看了一会儿。
钢盔箱码在库房正中间,箱面上“钢盔”两个字在午后的光里很清楚。
他走进去,随手打开一箱,拿起一顶翻过来看了看内衬。内衬是皮革的,缝线还在,皮带扣也没生锈。
他把钢盔放回去,对后勤参谋说:“先装备一线。二线先不发,等下一批。”
后勤参谋姓孙,就是去合肥接货那个人。他在本子上记了一笔,问了一句:“方振武那边怎么分?”
“方振武三万五,我一万。剩下的五千留库存。守备团和警察不发。”
孙参谋记完,又问了一句:“周旅长那边呢?他归了方振武,算不算第二十二军的人?”
“算。但他驻安庆,钢盔从方振武那边分。我这里不直接发。”
孙参谋记完,转身去安排了。高树勋在仓库门口站了一会儿,转身回了指挥部。
整训的命令是同一天发出去的。驻蚌埠的警备区直属部队,约一万人,集中到蚌埠以北训练。
方振武的第二十二军,三万五千人,在六安集中整训。两处同时开训,各练各的,进度按月报。
高树勋的警备区直属部队有一万人。坦克营、炮营、警卫营、骑兵团、两个机动团,编制满员。
训练营设在蚌埠以北的一块空地上,靠着一片缓坡,坡上稀稀拉拉长着几棵杨树,叶子落光了,枝干在灰蓝色的天幕下显出深灰色的线条。
马营长带着人平了场地,搭了十几顶冬帐,帐篷里生了火,烟从帐顶的孔里冒出来,在冷风里散成一层薄薄的灰雾。
空地四角插了旗杆,旗子是新的,红底黑字,在风里翻着。
第一天集合的时候,警备区直属部队的兵站成三排。
衣服颜色不一,有的穿灰,有的穿蓝,有的穿着打补丁的旧军装。
马营长站在队伍前面,没有讲话,只让各连的连长把队列整好。
整完之后他从队首走到队尾,一个一个地看。
有一个兵脚上的草鞋破了,脚趾露在外面,他看了一眼,没有说话,继续往前走。又有一个兵袖口短了一截,手腕露在风里,他把那只手抬起来看了一眼,还是没有说话。
看完之后他回到队伍前面,说了一句话:“明天换衣服。仓库把库存的军装拿出来,一人一套。没有库存的,先穿着,等下一批。”
换装花了三天。换完之后再集合,队列比原来整齐了。
马营长站在前面,这才开始训话:“从今天起,你们是定北军政府的兵。粮饷按月拨,装备按编制配。训练三个月,考核合格的就留下。不合格的回原部队。”
队列里没有人出声。马营长挥了旗,训练正式开始。
第一天练的是队列。马营长站在场地边上,看着三个连在场上走。
走到第三圈的时候,他发现一个问题——一连有个兵走步的时候左脚总是慢半拍,连长喊“一二一”,他跟不上。
马营长走过去,让那个兵单独出列,走了一遍。
那个兵走了一遍,左脚还是慢。马营长问他:“你脚怎么了?”
“报告,草鞋磨脚,脚底板破了。”
马营长低头看了一眼他的脚,草鞋底下渗着血。
他转过身,对后勤兵说:“去仓库领一双棉鞋。现在就去。”后勤兵跑了一趟,拿来一双棉鞋。那个兵换上新鞋,再走了一遍,步子对了。马营长点了点头,走回场地边上。
第二天练队列的时候,马营长发现另一个问题——队列走不齐,不只是脚的问题,是步子大小不一。
有的兵腿长,一步跨得远;有的腿短,跨得近。连长喊“一二一”的时候,腿长的已经迈出去了,腿短的还在半路上。
他让各连分开练,先把各自的步子定下来,再合到一起走。练了两天,步子齐了。
第三天,队列训练结束,开始练转向。左转、右转、向后转,马营长站在场地中间,一个一个地喊口令。
有的兵转得快,有的转得慢,转完了脚底下站不稳,晃一下。马营长没有喊停,让他们一遍一遍地转,转到不晃为止。
转到第五遍的时候,队伍里有个兵转完了没站稳,往旁边歪了一下,撞到了旁边的兵。
旁边的兵也晃了一下,两个人差点一起摔倒。
马营长走过去,没有骂,只说了一句:“转完了先站住,再想下一步。别急着动。”那个兵点了点头,重新站好。再转一遍,稳了。
方振武那边比高树勋早动了两天。他在六安城外选了一块空地,把第二十二军的三万五千人分编成三个师。
第一师是原有部队,第二师是周旅长的安庆旅,第三师从皖西、皖北、皖南各部队中抽调编成。
三个师分驻六安城外三个方向,每个师各练各的,进度统一报军部。
方振武把三个师长叫到祠堂里,交代了一句话:“各师练各师的。练好了我来看。缺装备的报上来,缺人的从地方上招。三个月之后合练一次。”
六安的冬天比蚌埠冷。皖西在山里,风从山口灌进来,吹在脸上像刀片。
方振武让后勤把六安城里能买到的棉鞋都买回来,不够的先用布条裹脚。
有一个兵裹了两层布,走队列的时候还是跺脚。
吴营长看见了,没说什么,把自己的棉鞋脱下来递给他:“穿。明天我再去买。”
那个兵不敢接。吴营长把鞋搁在他脚边,转身走了。
第二天,六安城里的棉鞋被买空了,吴营长让人去附近镇上再买。
买了三天,凑了八百多双,先给一线营发,剩下的继续攒。
第一师的训练从队列开始。方振武站在场地边上,看第一师的兵走正步。
走到第三圈的时候,他发现第一师有一个连走得比别的连快,步子迈得大,频率也快。
他把那个连的连长叫过来,问:“你们连的步子为什么比别的连快?”
“报告,我们连的兵个子高,腿长,步子自然就大。”
“腿长不是走得快的理由。把步子压下来,跟别的连对齐。合练的时候你走快了,旁边的连跟不上,队形就散了。”
连长回去把步子压了下来。练了两天,第一师的三个连走齐了。
第二师在安庆,周师长把训练场设在城外的江滩上。江滩平坦,但风大,从江面上吹过来,冷得钻骨头。
周师长让后勤把库房里的旧棉衣翻出来,一人一件,先把后背暖住。
队列练了三天,步伐比原来齐了一些。周师长站在城墙上看了一会儿,对旁边的参谋说:“安庆的兵,底子不差。就是没练过。”
第三师从皖西、皖北、皖南各部队中抽调编成,成分最杂。
有的兵从高树勋那边来,有的从方振武第一师来,有的从地方保安团来。
编在一起之后,队列走不齐,口令听不懂,连排长之间互相不认识。
方振武把第三师的师长叫来,说:“你这个师,先把人认全了再练。不认识人,怎么带队?”
第三师师长回去之后,让各连把花名册拿出来,一个连一个连地认人。
认了三天,人认全了,才开始练队列。练了五天,队列走齐了。
一月中旬,高树勋去了一趟训练营。马营长带着他在场地上走了一圈。
队列训练正在走正步,一排一排地从他面前过去,脚步声很齐。
高树勋站在场地边看了一会儿,对马营长说:“鞋。他们的鞋不一样,有布鞋有棉鞋。脚底板不一样,步子就不一样。再补一批棉鞋,每人一双。”
马营长记下了。第二天,蚌埠仓库里的棉鞋全部调出来,训练营一人一双。
换完鞋之后再走队列,脚步声比原来齐了一些。
高树勋在训练营住了一夜。晚饭是跟士兵一起吃的,大锅菜,馒头管够。
他端着碗蹲在帐篷外面吃,旁边有几个兵也在蹲着吃。
一个年纪稍大的兵看了他一眼,没认出来,继续低头吃饭。
高树勋吃完站起来,把碗搁在筐里,转身走了。
走到帐篷拐角处,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些蹲在地上吃饭的兵。
天还没有全暗,几个人的侧影在暮色中显得很安静。他看了一息,转身继续往前走。
走到马营长的帐篷门口时,他停了一下,掀帘子进去。
马营长正在看训练进度表,见他进来,站起来。
高树勋摆了摆手,让他坐下,自己拉了一把凳子坐在对面。他看了一眼进度表,问了一句:“射击练了没有?”
“还没。队列练完了再练射击。”
“射击的子弹够不够?”
“够。从仓库里调了两千发,够练一个月。”
“不够跟我说。我去找上面要。”
“是。”
高树勋没有再说什么,站起来推门出去了。
外面的天已经全黑了,帐篷里的灯从帘子缝里漏出来,在雪地上投下一小片暖黄色的光。
他踩着光走回自己的帐篷,靴子踩在冻硬的雪地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
同一天晚上,方振武在六安写了一份进度报告。报告不长,列了三个师的编组情况和训练进度。
他在末尾批了一行字:“三个师训练正常。第一师缺棉鞋一千双,第二师缺棉衣五百套,第三师缺子弹两万发。”
写完之后他把报告折好,交给传令兵第二天一早发往蚌埠。
传令兵走的时候天还没亮。方振武站在祠堂门口,看着传令兵的马消失在晨雾里,然后转身回了院子。
院子里那棵皂角树在晨光中渐渐显出了轮廓,枝桠上的皂角还是黑的,但树下的地面已经扫过了,碎石铺得平平整整,等着当天的训练开始。
(第一百九十六章 整训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