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0年2月中旬，奉天。
兵工厂航空车间的赵主任把最后一份验收单签完，搁下笔，靠在椅背上。桌面上摊着十五架飞机的翻新记录，每一架都有一份单独的档案，从拆卸、清洗、检测、换件、组装到试飞，一笔一笔，记得清楚。
档案纸是新的，装订线是后来重新缝过的，每一页的页脚都标着编号，从“001”排到“015”，墨迹是赵主任自己的。
他伸手把最上面那份档案翻到最后一页，看了一眼试飞记录栏里那两个字，合上，搁回桌面。
十五架。四川航空队送来的旧飞机，翻新完了。
头一批送进车间的是那几架法国造的战斗机。法国飞机的骨架好，铆钉密，机身蒙皮厚实。
清洗之后，把锈蚀的铆钉一颗一颗钻掉，换上新的。钻铆钉的时候，钻头要稳，手不能抖，钻深了伤骨架，钻浅了铆钉头取不下来。老铆工钻一颗要半分钟，年轻的要一分钟，钻完了拿冲子一顶，铆钉头就掉了。蒙皮凹进去的地方敲平，再补一块铝皮，铆钉重新排过。
排铆钉有讲究——间距要匀，方向要顺着骨架受力，排错了，飞上去蒙皮会抖。
发动机拆开，活塞环换了，轴瓦换了，化油器洗了三遍，气门研磨过。
装上之后试车，声音比刚送来的时候沉了一些，但平稳。
第二批是英国造的侦察机。英国飞机的机翼长，机身轻，骨架细。
有两架机身主梁裂了，铆工用角铝加固，在裂纹两侧各铆一排加强片。
铆钉排得密，间距一致，铆完之后用锤子敲了一遍，确认没有松动。
敲的时候锤子落下去要轻，重了会把铆钉杆敲弯，轻了铆不实。
老铆工敲三下，两轻一重，铆钉就服帖了。机翼蒙皮是帆布的，旧帆布拆了，换了新帆布，刷了三遍漆，绷得紧，手按上去有回弹。
刷漆的时候要等前一遍干透再刷下一遍，三遍刷完，帆布硬了，指甲掐上去只留一道白印。
第三批是香港淘来的二手货，型号杂，零件不通用。
有两架拆了当零件机，把能用的零件拆下来，补到其他飞机上。
拆零件机的时候，赵主任站在旁边看着，指着一个还能用的化油器说：“这个留着，那架英国的化油器有裂纹。”拆下来的零件按类别码在木架上，化油器一排、磁电机一排、油泵一排，每个零件上挂一个木牌，写着型号和来源。
剩下几架勉强拼成两架完整的，铆工蹲在机身旁，一块一块地对缝，铆钉排过，敲实，再用砂纸磨平。
磨的时候砂纸要蘸水，干磨会发热，铝皮变形。
车间里，工人分成三组。一组负责法国飞机，一组负责英国飞机，一组负责杂牌拼装。
三组各占车间一角，互不干扰。铆枪的声音从早响到晚，此起彼伏，像有人在车间里放了一串又一串的闷炮。
赵主任每天早晨到车间的第一件事，是沿着三个工位走一圈，看看昨天做到哪一步，今天该从哪儿接。
他不说话，只是看。看完之后回办公室，把当天的进度写进记录本里。
有一台法国发动机在试车的时候出了毛病——转速上到一千五百转以后声音发飘，忽高忽低，像一个人喘不上气。
赵主任站在发动机旁边听了一会儿，把油门推到底，又收回来，再推上去。
声音还是飘。他蹲下来，用手背贴在机匣侧面，感受振动。
振动的频率不均匀，时快时慢。他站起来，对旁边的技工说：“拆开看看。”
拆开之后发现三号气缸的排气门弹簧软了。弹簧放在工作台上，跟新的比了一下，旧的比新的矮了一截。
赵主任把旧弹簧拿在手里捏了捏，松手之后弹簧没有完全弹回来。他把旧弹簧扔进废料箱，从零件架上取了一支新的，装回去。
再试车，声音稳了。那个技工站在旁边看着，赵主任把旧弹簧从废料箱里捡回来，递给他：“留着。下次遇到声音发飘的，先拿这个比一比，弹簧软了就是这声音。”
有一个姓王的铆工，五十来岁，在奉天兵工厂干了十几年。
他负责法国飞机那几架的蒙皮修补。有一处凹坑，他敲了三天。第一天把凹坑周围的蒙皮拆开，露出底下的骨架，骨架没伤，只是蒙皮凹了。
第二天把凹的地方敲平，敲的时候锤子落下去要轻，重了会把蒙皮敲出新的凹坑。第三天补铝皮，铆钉一颗一颗排。
敲完最后一锤，他把锤子搁在地上，用手掌在蒙皮上摸了一遍，确认平整了，才叫赵主任来看。
赵主任看完了，说了一句“行了”，王铆工才把工具收起来，转去下一架。
王铆工敲那处凹坑的时候，车间里其他人都不去打扰他。
他干活的时候不说话，嘴唇抿着，锤子落下去的声音又轻又密，像雨点打在铁皮上。
有一次赵主任路过看了一眼，王铆工没有抬头，只是把锤子往下落的力道又收了收。赵主任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有一个姓刘的年轻铆工，二十出头，负责英国飞机的角铝加固。
第一架主梁裂纹焊完之后，他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觉得铆钉间距不对，自己拿尺子量了一遍，重新排了一次。
排完之后他叫了王铆工来看。王铆工蹲下来看了一遍，说：“你这间距可以，但铆钉方向跟骨架受力方向差了半寸。改一下。”刘铆工没有争辩，把铆钉拆了，重新排。排完之后再叫王铆工看，王铆工点了头，他才收工。
刘铆工拆铆钉的时候，铆钉已经铆实了，拆一根要花不少工夫。
他拆了七根，手指上磨出了两个水泡。王铆工看见了，从兜里摸出一卷布条递给他，说了一句“缠上”。
刘铆工接过来，缠好手指，继续拆。拆完了重新排铆钉，排完了拿给王铆工看。王铆工蹲下来看了一遍，伸手在铆钉排上摸了一下，说：“这回对了。”
十五架翻新完的飞机停在车间外面的试飞场上，一字排开，机头朝着跑道方向。
漆是新刷的，深绿色，在午后的光线下泛着一层暗哑的光。
螺旋桨是新换的，桨叶上贴着检验标签。座舱里的仪表盘擦得干净，玻璃罩上有一层薄薄的防雾油。
赵主任从车间出来，站在试飞场边上，看着那些飞机。他手里攥着一份名单，是十五架飞机的翻新记录。
每一架后面都注了两个字：“可飞。”他看了一遍，把名单折好，放进衣兜。
然后转身走回车间，对站在门口的几个工人说：“飞机翻完了。明天开始试飞。”
（第一百九十八章 翻新（上）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