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章 渊边截杀

渊上的风是不带暖意的，卷着灰白色砂尘，漫过连绵起伏的土丘，一层一层敷在人的衣袍、发梢与眉眼之间。陈七蹲在隆起的土丘边缘，枯瘦的脊背微微弓起，指尖捻着一根早已脱水枯焦的草茎。草茎脆得一碰就碎，他垂着眼，一下一下，耐心地将草茎折成短短碎段，碎渣顺着指缝落进身下松软的砂层里，转瞬便被细沙吞没。他脸上那道自眼角斜劈至下颌的旧疤，在昏蒙天光下绷出僵硬的轮廓，每开口，疤痕便跟着皮肉轻轻扯动。

“那面墙在动。”

他的嗓音沉哑，裹在旷野呼啸的风里，轻飘飘的，却重重砸在人心上，“你们走之后，我便留在渊边守着，一步没敢走远。第三天夜里，渊底起了异状。不是活物吐息那种绵长的响动，是撞击，沉闷厚重，一下，又一下，自墙的背面朝外撞。整片渊底浮荡的白雾都跟着震颤，雾絮翻涌、拧卷，像是底下藏着一头沉睡万古的巨兽，正挣着枷锁。”

李砚尘立在土丘高处，脊背挺直，衣摆被砂风掀得微微起伏。渊边的视野辽阔空旷，极目向南，兽脊岭庞大沉伏的轮廓横亘在天地之间。天色已经彻底沉暗，灰蒙天幕压得很低，山岭的剪影暗沉如一头匍匐蛰伏的远古凶兽，静静趴卧在旷野尽头。他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起当日在渊底石壁上看见的那方掌印，尺寸三倍于常人，纹路深陷石骨，那一掌硬生生碾碎古老封印，将第六块界域残片从墙体禁锢之中撕扯脱出。墙后的东西，一直在撞。

“撞了多久？”李砚尘声线平稳，听不出波澜，目光始终锁在兽脊岭那片沉黑的影子上。

“整整半宿。”陈七把手里最后一截草茎随手抛落，碎草落在砂面上，转眼被一阵扫过的风沙卷走，“后半夜撞击声慢慢停了，周遭重新静下来。我当时以为异象平息，悬着的心稍稍放下。等到第四天，我壮着胆子下到渊底去查看，才看见那道石壁上的裂缝，比你们离开之时，又拓宽了一指宽。缝隙里面，有东西在往外渗。是灰白色的稠浆，黏腻浑浊，和枯木林里滋生的活泥看着相近，质地却浓稠得多，坠在裂缝口缓缓往下淌。我不敢伸手触碰，远远看了片刻，立刻退了回来。”

黏腻的灰白泥浆，不断扩张的裂隙，墙后永不停歇的冲撞。每一条线索叠在一起，都朝着同一个凶险的方向收拢。李砚尘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短刀的刀柄，冰凉的金属触感稍稍稳住他翻涌的思绪。墙后的存在究竟在冲撞什么？是禁锢它的封印石门，还是另一条通往别处的通路？没有人能给出答案，可光是想一想那深埋渊底、不断挣扎的存在，便让人后脊发凉。

“还有一件事。”陈七撑着砂土缓缓站起身，抬手拍去膝盖上沾着的厚厚一层细砂，砂粒簌簌往下掉，“昨天，有五个人从北边地界穿过来了。身上统一穿着暗红色短褂，衣襟胸口的位置，绣着一只展翅黑鹰。他们没有转道去往界岭妖皇殿的哨点，径直朝着兽脊岭的方向深入。我隐在砂石后面数清楚，一共五人。领头那人的修为气息敛得极深，我看不透彻，至少是筑基中期的底子，余下四人，尽数卡在炼气九层巅峰。”

黑鹰帮。

这三个字自心底浮起，李砚尘眉头缓缓蹙起。黑鹰帮这群人，此前一直只敢在天妖界的外围边境游走徘徊，忌惮界岭之上妖皇殿的势力，从不敢贸然往这片渊地腹地踏入半步。可如今他们堂而皇之地深入，目标直指兽脊岭，意图再清楚不过。黑鹰帮背后的东家，早就知晓渊底藏着惊天秘密，一直隐在暗处蛰伏观望，等着他先行踏入险地，替对方探明前路、蹚开危机，待到时机合适，便出手摘走果实。

“他们动身过去多久了？”

“大半日功夫。”陈七抬眼望向南方兽脊岭的方向，估算着脚程，“以他们的行进速度，今夜便能抵达兽脊岭山脚下。咱们现在动身，沿着旷野直追，是赶不上的。但他们想要下渊，必须翻越山岭，只能走南坡那条唯一的通路。我们取道北坡石缝绕行，抄这条险路，反倒能比他们早半日抵达渊底。”

李砚尘微微颔首，目光转向土丘下方。周平静静立在砂地上，一手牢牢攥着短刀，指节因为用力泛出青白，脸色透着掩不住的疲惫。这一路自星辰界折返，翻越界岭、穿行密林，日夜兼程，几乎没有完整歇息的机会，体力早已透支。李砚尘静静看了他一瞬，没有多说半句宽慰的话，多余的言语在此处毫无用处，只是朝着兽脊岭的方位偏了偏头，低声吐出一字：“走。”

三人动身，沿着灰白旷野向南穿行。陈七走在队伍最前方，枯瘦的身影在漫地砂尘之间起落，步速比方才等候之时快上不少。他扎根渊边多年，对这一片荒土的熟悉程度近乎刻进骨血，何处地下藏着吞人的暗坑，哪一片砂层薄如蝉翼、一踩便会塌陷陷落，哪一块区域盘踞着流动活泥，他全都清清楚楚，避开所有凶险陷阱，领着两人挑最稳妥的路线前行。

李砚尘跟在他身后，视线落在陈七的脚步上，慢慢留意到一处细节——陈七迈步之时，右脚总是微微拖地，落地轻缓，不敢全然受力。先前仓促碰面，心神紧绷，他没有察觉这个细微的异常。想来是上次渊底遇险，陈七遗失了要紧之物，还负了暗伤，一直没有调养痊愈，硬生生扛到此刻。

旷野之上只有风沙流淌的声响，三人沉默赶路，足足走了半个时辰。陈七猛地顿住脚步，身形一矮，屈膝蹲伏下去，侧过身子，将耳廓紧紧贴在冰凉的砂层之上。砂土传声，远胜于空气，旷野里一切遥远的响动都会顺着砂粒层层递进，清晰送到耳中。他凝神静听两三息，抬起身时，脸色已经沉沉沉了下来。

“有东西从北边追过来了。”陈七压低声音，“速度极快。”

李砚尘跟着蹲下身，耳贴砂面。隆隆的踏地声顺着地层传上来，密集杂乱，绝非单人脚步。奔袭的方向直直对准他们，力道沉猛，每一次脚掌砸落砂地，都带着震颤。不是人的脚步。

他缓缓起身，右手握住腰间短刀，刀鞘摩擦腰带，发出一声极轻的铮鸣。

“一共几个？”周平屏住呼吸，握着刀柄的手紧了几分，目光警惕地回望北边茫茫旷野。

“三头。”陈七眸色凝重，“多半是白猊部放出来的巡猎猎犬。白猊部和妖皇殿私下勾连很深，时常借他们驯养的凶犬在外巡山搜捕。这类猎犬嗅觉异于常物，能牢牢锁定活人的气息。你们方才自星辰界穿过界门，身上沾了那片地界独有的铁腥寒气，正是这猎犬最敏感、最喜欢追踪的味道。”

“距离还有多远？”

“半里。”陈七转头看向李砚尘，神色果决，“你带着周平先走，我留下来拦一阵。”

李砚尘站在原地，没有挪动半步。他抬眼望向北方旷野的尽头，三道低矮黑影正贴着砂地飞速奔来，身形不大，四足踏沙，几乎贴住地面，像三团翻滚的灰黑阴云，来势汹汹。他略一沉吟，将短刀重新推回鞘内，右手抬起来，虚虚按在丹田气海之上。

“不用你拦。”他开口，语气平静，“继续往前走，放慢步子。”

陈七看了他一眼，满腹疑惑，却没有出声追问，依言继续向前迈步。三人保持着不疾不徐的速度向南走，李砚尘落在队伍最后，右手始终贴在丹田位置，默默维系着与钟核之间那一缕微弱的联系。

三头猎犬越追越近，腥臊的兽息顺着风沙飘过来。待到黑影冲到离他只剩十余步的位置，李砚尘停下脚步。三头猎犬也骤然刹住奔势，呈三角之势将他围在中间，鼻翼不停剧烈抽动，猩红的瞳孔死死锁着他，喉咙深处滚出低沉压抑的呜呜低吼。它们皮毛焦枯，周身萦绕一股灼烧过后的焦糊气息，獠牙外露，涎水顺着牙尖滴落在砂土上，蚀出小小的浅坑。

李砚尘静静与三头凶兽对峙片刻，缓缓抬起按在丹田的右手，掌心朝下，朝着地面轻轻一按。

沉寂在气海深处的钟核轻轻旋了一圈，一缕厚重苍茫的力量自核体之中漫溢而出，顺着经脉奔涌到掌心。这股力量并不狂暴张扬，没有刺眼金光炸开，只是一层沉凝如山的威压，平铺开来，只笼罩身周三尺方圆之地。

威压落下的一瞬间，三头猎犬齐齐一颤，仿佛有一只无形巨手，狠狠按住了它们的头颅。喉间的呜咽戛然而止，原本蓄势待发的身躯僵在原地，尾巴死死夹在腹下，方才凶戾的气势瞬间溃散。它们迟疑地往后退了两步，再也不敢向前分毫，猛地转身，头也不回地朝着来路狂奔逃去，逃窜的速度，远比追击之时更快。

陈七站在前方，将这一幕尽数收在眼底。他见过妖法，见过修士术法，见过渊底种种诡物，却从未见过这般无声无息、仅凭一股沉凝气机便压退凶犬的手段。他看向李砚尘抬起的右手，掌心干干净净，没有灵光，没有符印，什么异象都没有，可方才那股镇压一切的厚重感，他真切地感受到了。陈七抿紧嘴唇，一言不发。

周平凑到近旁，用气音轻声问：“是钟？”

“是钟。”李砚尘收回手掌。一丝细微的刺痛顺着掌心蔓延，沿着手腕经脉往上爬，痛感不算剧烈，却清晰分明，提醒着他，这先天至宝的力量，依旧超出他肉身经脉承载的上限。他攥紧拳头，静静等候片刻，直到那一缕刺痛缓缓消散，抬声吩咐，“走，不要停下。”

三人重新启程，向着兽脊岭稳步前行。一路风沙不息，走了约莫两个时辰，兽脊岭庞大的山影越来越近。旷野的尽头横出一片灰褐色低矮岩壁，岩壁后方，便是北坡那片遍布碎石的陡坡。李砚尘熟门熟路找到那道藏在崖壁间的窄缝，侧身挤了进去，陈七紧随其后，周平落在末尾。

入缝之前，周平最后回头望了一眼北面的旷野，茫茫砂地空空荡荡，三头猎犬的影子再也没有出现。他稍稍松了口气，弯腰钻进逼仄的石缝之中。

石缝里比上一回穿行时更加幽暗闭塞，一丝天光都渗不进来，只有岩壁间终年不散的阴冷潮气。李砚尘走在最前头，抽出短刀，刀尖朝前，一点一点探着凸起的岩棱，小心开路。黑暗之中，只有刀刃擦过岩石的细碎轻响，在狭窄缝隙里来回回荡。

行至石缝中段，前方忽然飘来极轻的人声。声音隔着一段距离，本应微弱，可石缝是天然的传声筒，字句清清楚楚落进耳里。

李砚尘脚步猛地钉死，迅速抬手向后比出噤声的手势。三人屏住呼吸，后背紧紧贴住冰凉粗糙的石壁，连呼吸都刻意放得极浅。

“渊边上没人。”第一个人的声音漫过来，带着几分漫不经心，“陈七那小子不见了，不知道躲到什么地方去了。”

“跑了便跑了。”另一个声音接话，语气冷淡，“东家早就吩咐过，不必管他。咱们不用耽搁，直接下渊。东西藏在墙后面，拿到手立刻抽身离开。”

“渊底下那东西怎么办？就放任它待在里面？”

“东家说了，不必惧怕那一个。它被困在墙后封印之内，根本出不来。咱们只需要取走石壁上封存的物件就行。东家已经给了开墙的符，等找到那面石壁，把符往上一贴，封印自会裂开。”

石壁上的符。

李砚尘贴着岩壁，心底沉沉一落。黑鹰帮的人已经抢先一步绕到石缝出口，他们手里握着能破开封印的符纸，是背后那位东家给的。他侧过头看向身侧的陈七，昏黑缝隙里，陈七的脸色已经沉到极点。他微微俯身，凑到李砚尘耳边，气息压到最低，几乎微不可闻：“他们手里那张符，万万不能让他们用。一旦符落上墙，封印彻底崩开，墙后面困着的东西，就要出来了。”

李砚尘目光沉沉。他想起星主当初的告诫，墙后的存在一直在等候，等候一道可以脱身的门。若是黑鹰帮这群人贸然催动符篆破开封印，不等他集齐全部界域残片，那个蛰伏万古的存在，便会挣脱禁锢，踏临这片天地。

他五指攥紧短刀，指节泛白，刀刃在黑暗里透出一点冷幽幽的光。微微侧身，向着石缝出口的方向，踏出一步。

“走，追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