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五点出头，天还没亮透，陈浩就出了门。
老妈在后面喊他吃早饭，他揣了两个隔夜的冷馒头边啃边走。从深水埗到钻石山，先走路到旺角，再搭巴士，折腾了快一个钟头。到斧山道片场门口的时候，天刚蒙蒙亮，铁门还关着，门口空荡荡的，就蹲着一个人。
瘦高个。
还是昨天那个位置，靠着墙，叼着根没点的烟，脚边放着个搪瓷杯。看见陈浩走过来，他抬起眼皮扫了一眼，表情有点意外。
“来这么早？”
“头一天上工，不敢迟。”陈浩在离他两步远的地方蹲下来，把手里最后半个冷馒头递过去，“哥，吃了吗？”
瘦高个看了眼馒头，没接，但嘴角动了动：“你倒会来事。我姓周，你叫我周哥就行。”
“周哥。”陈浩叫得顺口。他上辈子三十好几的人了，在职场混了快十年，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本事还是有的。一个片场管杂工的工头，搁后世就是包工头，这种人最吃两样东西：一是面子，二是靠谱。面子好给，嘴上客气点就行；靠谱得靠做事，第一天不能迟到就是最基本的。
周哥把烟点上了，吸了一口，眯着眼看他：“昨天那个阿英让你今天来的？”
“对，英哥让我七点来后门等他。”
“阿英那小子人不错，就是话多了点。”周哥弹了弹烟灰，“你今天跟着他，演喽啰，他让你站哪你就站哪，他让你倒你就倒。别自己瞎动，镜头扫到不该扫的东西，导演骂人可不挑。”
“明白。”陈浩点头，又顺嘴问了一句，“周哥，我头一回进片场，什么都不懂。您给我讲讲，武行这碗饭有什么讲究？”
周哥看了他一眼，大概是觉得这小子还算上道，不讨厌。他往墙上一靠，搪瓷杯端起来喝了口水，打开了话匣子。
“武行这行，头一条，别逞能。导演让你从二楼跳下来，你觉得三楼也行，不用替身，摔断腿是你自己的事，剧组一分钱不赔。你问我怎么知道的？我当年就是这么摔断的。”他拍了拍自己的右腿，“养了仨月，工钱没有，医药费自己掏。”
“第二条，跟对人。武行讲究班底，洪家班、成家班、袁家班，各有各的规矩。你现在没班底，就是散工，有活叫你，没活蹲着。想混出头，得让某个武指觉得你可用，把你收进他的班底，那才算端稳了饭碗。”
“第三条，”周哥压低声音，“别得罪场记。场记让你几点到你就几点到，让你拍几条你就拍几条。得罪了场记，第二天全组都知道你难搞，没人叫你开工。”
陈浩把这三条在心里过了一遍，点头：“周哥，您当年跟过哪个班底？”
周哥摆摆手：“我哪跟得上什么班底，我就是个管杂工的。不过我在这片场蹲了快两年，什么组要人、什么组抠门、哪个武指脾气好、哪个武术指导打人真往死里打，我门儿清。”
陈浩往他搪瓷杯里添了点热水，又递了根昨天周哥给他的那包烟拆出来的：“周哥，您再给我说说，哪些组靠谱，哪些组要躲着走？”
周哥接过烟，夹在耳朵上没抽，话却多了起来：“嘉禾这边现在最大的是《唐山大兄》那组，李小龙主演，马上要飞去泰国拍外景。这组待遇最好，一天十二块起步，但要求也高，武指是韩英杰，京戏班出身，跟过胡金铨，脾气大，下手狠，但跟了他能学到东西。你要是能在韩师傅手下干几天，出来说自己是‘跟过韩英杰的’，别的组都高看你一眼。”
“不过韩师傅的组不轻易收散工，”周哥看了他一眼，“他那几个武行都是跟了好几年的老人，你这种生瓜蛋子，得先在小剧组混出点名堂，让人家看到你，才可能叫你。”
“除了《唐山大兄》呢？”
“邵氏那边清水湾片场也有活，但跟嘉禾抢得厉害，两边武行不太串场。还有几个独立制片的小组，在钻石山这边租棚拍戏，预算紧，工钱压得低，不过胜在什么人都要，你去演个被主角一拳打飞的喽啰，也能挣个五六块。”
陈浩把这些信息一条条记在脑子里。这些东西比系统面板实用多了——系统告诉他怎么变强，周哥告诉他怎么在这行活下去。两条线不冲突，正好互补。
两人聊了快半个钟头，片场铁门开了。阿英从里面出来，看见陈浩已经在门口了，愣了一下：“你真来这么早？”
“英哥早。”陈浩站起来，跟着阿英往里走。走过周哥身边的时候，他回头低声说了句：“周哥，回头请您喝茶。”
周哥摆摆手，嘴角那点笑意没散。等陈浩走远了，他跟旁边刚来的另一个散工嘀咕了一句：“这后生仔，瘦是瘦了点，倒是挺靠谱。”
进了片场，阿英把陈浩领到棚里。一个临时搭的布景，挂了几块木板当墙，地上铺着黄土，远处摆着几张旧桌椅。导演是个戴眼镜的瘦子，正跟摄影师比划位置。阿英指着角落一堆破衣服：“换上，演喽啰。等会儿主角进来，你跟另外几个人围上去，主角打你你就倒，记住，倒的时候别用手撑地，直接摔，摔出声最好。”
陈浩换了衣服，是一身灰扑扑的短打，配了双旧布鞋。阿英看了看他，又补了一句：“你是武行那边的，不是群演。等会儿打的时候，主角的拳脚会收着，但你得配合着往后飞。别飞得太假，也别真挨着。”
陈浩点头。心里却戳了戳系统：**等会儿能扫主角吗？**
**【需近距离接触。】**
明白了。他站在角落里等，脑子里还转着周哥的话。**跟对人，别逞能，别得罪场记。** 这三条搁哪个年代都通用。他上辈子要是有个人跟他说这些，也不至于在职场混了十年还是个社畜。
棚里灯光打亮了。导演喊了一声：“《唐山大兄》厂景第一条，准备——”
陈浩精神一振。**《唐山大兄》的厂景？** 他今天进的这个组，就是李小龙那部戏？
他下意识往棚口看了一眼。一个穿白背心、黑布裤的男人正从外面走进来，步子很稳，个子不高，肩膀宽厚，头发梳得利落，脸上一副不太耐烦的表情。
陈浩在心里戳了一下系统。
**【接触目标——李小龙。综合武力值——远超宿主检测上限。无法评估可吸取经验值。建议：宿主当前抗打击阈值与基础属性远不足以承受该目标任何程度的攻击。警告：极度危险。】**
陈浩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把“极度危险”四个字咽进肚子里。**李小龙现在就站在他十步远的地方，但十个他也扛不住人家一拳。**
他低下头，把身上的破短打理了理，站到自己的位置上。
**别逞能。别逞强。今天就是来演个喽啰挨一顿假打的。** 他冲自己说。
（第六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