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线并震以后,栏口旧线下的灰土又松了一层。
这次露出的并非铁底板,是一只铁盒。盒盖没有锁,只压着一枚旧铜扣。铜扣没有偏向任何方向,像白校留下那枚一样,平平地放在盒盖正中。
陈照野没有立刻开盒。他先让沈微白把盒盖四角的位置拓下,又让卢照汐在电话里读一遍西外潮桶底部的孔印。两边位置对不上,可孔印的大小完全一致。
“这只盒子和西外那只桶用的是同一套孔。”他说。
他打开铁盒。盒里没有旧纸,只有一台很小的记账机。机器前面有一排十二格拨杆,最外侧那格悬在圈外。拨杆没有锈,纸带从机器侧面伸出来,纸带尾端还是湿的,像刚刚打印完一行字。
纸带上写的是:
海观借一刻
明日西外偿一刻
沈微白把纸带抽出来。纸带背面没有日期,只有一行旧码:长生-庚午-11。
“长生工程不是概念。”她说。“它还在记账。”
陈照野看着那行字,没有立刻判断。他让沈微白把纸带放回机器出口,不要让纸带断。纸带刚放回去,记账机又吐出一行:
院端借一刻
后日桥北偿一刻
两行字连在一起,像一张正在往前滚的现用账。海观先借,西外还;院端再借,桥北还。每一笔都不是旧账,都是今天刚刚写下的新借据。
“它不记过去。”陈照野说。“它记的是明天要发生的事。”
沈微白把两行字抄进记录本。她问:“如果我们把纸带截断,记账机还会不会继续吐?”
陈照野没有立刻答。他试着把纸带从机器出口拉出一寸,记账机没有停,反而在纸带空白处补上一行:断带者,先偿一刻。
陈照野把纸带放回去,没有继续拉。
“不能断。”他说。“断带等于我们承认海观欠了西外。账会落到人身上。”
他让沈微白把记账机旁的拨杆逐一检查。十二格拨杆中,前十一格都被推到“借”的位置,只有第十二格停在“还”。第十二格不是 月补,是栏口自己。
“栏口停在还。”陈照野说。“所以账才能从海观往西外转。”
沈微白问:“如果我们也让第十二格借呢?”
陈照野想了想。他没有动第十二格,先让沈微白把第十二格拨杆的刻度画下来。刻度上只有两个字:借 / 还,没有空,没有问。
“长生账没有空。”他说。“它只有借和还。我们想让它停下来,不能选借,也不能选还。”
沈微白没有立刻懂。
陈照野把手按在第十二格拨杆上。零点井里那点冷潮没有向掌心聚,反而向指尖散开,像他还能感到第十一孔里那层白霜在慢慢移动。
“我们可以让栏口不记这笔账。”他说。“让第十二格不落在借,也不落在还,只落在‘问’。”
沈微白没有反驳。她把第十二格的刻度拓下,又让陈照野用旧铜针在拨杆与刻度之间垫了一枚针。针没有把拨杆推回,也没有让它继续向前,只让它悬在借和还之间。
记账机没有立刻吐新纸带。纸带出口停了几秒,才慢慢吐出一行:
栏口问,账先停
陈照野看着那行字,没有立刻判断它是好是坏。他把纸带留在出口,没有截断,也没有撕。
白校来到栏口时,记账机已经吐出第二行:问者自承半刻。
白校看完,没有碰机器。他只看着陈照野:“你让栏口问了。可问的代价是栏口自己先承半刻。”
陈照野点头。“我知道。”
白校没有再多说。他把旧铁夹放在记账机旁,没有收走。铁夹里没有纸,只放着一枚新的铜扣。
“这一枚,我替你留在第十二格。”他说。“你欠栏口半刻,还的时候用它。”
陈照野没有收那枚铜扣。他让沈微白把铜扣放在铁盒盖上,没有压进第十二格。
“铜扣是白校的退路。”他说。“我们不能在借和还之间,先把退路坐实。”
沈微白把这句话记下。她把第十二格拨杆上那枚旧铜针重新压紧,让 栏口问,账先停 继续留着。
白校走后,记账机又吐出一行纸带:西外账已记入,桶位可代。
陈照野没有立刻判断。他让老水工在西外潮桶底部写下一个字:问。老水工用铜针刻完,记账机没有吐出新的纸带,只在纸带尾端补了一行极小的字:问者,账停半刻。
“它认了‘问’。”沈微白说。
陈照野点头。“它不认我们写的字,它认的是栏口有没有停在借和还之间。”
他让沈微白把白校留下的那枚铜扣拿起来,放在第十二格拨杆旁边。铜扣没有压进拨杆,只停在刻度线外。记账机没有拒绝,也没有把它吞进纸带,像栏口已经把“问”记成了自己的状态。
不久,记账机又吐出第三行:城北借一刻,明日栏口偿一刻。
陈照野看着那行字,没有立刻判断。他把手按在第十二格拨杆上,让零点井里那点冷潮沿着拨杆往下压。记账机没有停,可新纸带在“栏口偿”三个字后多出一枚空孔,像整台机器忽然不知道该把这一笔记到谁名下。
“它想借城北,让我们用栏口还。”沈微白说。
陈照野点头。“所以栏口不能还。栏口一还,账就会从城北转到栏口,再从栏口转到西外。”
他让沈微白把空孔拓下。拓页上的空孔和栏口第十一孔完全重合,说明记账机已经认得栏口的位置,只是还没有替它写出偿还人。
半日后,记账机又吐出第四行:海观问,账可停两刻。
陈照野看着那行字,没有立刻判断。他把白校那枚铜扣移到第十二格拨杆旁,铜扣没有落进刻度,只停在拨杆外侧。记账机没有吐出新的纸带,却在纸带尾端多出一枚与海观起页相同的签角。
“它认了海观的问。”沈微白说。
陈照野点头。“海观问过以后,账可以停两刻。两刻足够我们把西外那一段拆开。”
他让沈微白把第四行纸带和海观起页拓页放在一起。两张纸并排后,账机的签角和海观起页的孔位正好重合。
长生账还在机器里,可它已经不再自动往下滚。
它第一次停在借和还之间,等栏口自己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