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处拆口完成后，陈照野没有等到天亮就去了西外。
西外二十七的潮桶还在，桶底孔印没有消失，可巡线工已经不在医务室。老水工说，巡线工半夜自己走回潮桶边，把白手按在桶壁上，站着不动，像在等桶里长出什么东西。
陈照野赶到时，巡线工的左手已经和桶壁粘在一起。
不是冻住。他的掌纹正沿着桶壁向外扩散，在灰铁皮上留下一道一道清晰的线。那些线不是白霜，也不是水灰，是活的指纹。老水工想上前拉他，陈照野先拦住。
“不能拉。”他说。“他已经被起显认住了。”
老水工没有多问。他把手电照向桶壁，指纹已经爬到桶底，和原来那枚孔印重合。孔印被指纹填满后，桶壁慢慢浮出一张人脸。
人脸不是巡线工的。
是一张很空的脸，没有眉毛，没有嘴，只有两只眼睛的位置各压着一枚小孔。小孔的位置，和栏口第十一孔完全一样。
陈照野看着那张脸，没有后退。他把零点井里那点冷潮压到左掌，按在桶壁人脸旁边。冷潮刚碰到桶壁，人脸就退了一寸，可巡线工的左手仍然粘在桶上。
“它已经落进来了。”沈微白说。
陈照野没有否认。他让老水工把潮桶周围清空，不让任何人靠近。又让卢照汐把西外潮桶和栏口第十一孔的连接线找出来，先不剪，只压住。
沈微白把桶壁人脸拓下。拓页上的人脸只有轮廓，可轮廓边缘那两枚小孔越来越深，像有一只手正从桶里向外推。
“它在借巡线工的手出来。”她说。
陈照野点头。“所以我们不能让他离开。他一离开，人脸会跟着他走。”
巡线工没有说话。他站在原地，左手粘着桶壁，右手垂在身侧。老水工试着叫他的名字，他没有应，只在桶壁人脸浮到最清楚时，忽然说了一句话：“桶里没有冰，桶里是明天。”
陈照野让沈微白把这句话记下。他问巡线工：“明天怎么了？”
巡线工没有答。他的右手慢慢抬起来，指向前方。
陈照野顺着他的手看过去。西外潮桶东面是一条旧排水沟，沟里没有水，只有一层很薄的白霜。白霜沿着沟壁向西延伸，尽头停在海观方向那座旧铁桥上。
“起显不是从桶里出来的。”陈照野说。“它从栏口第十一孔出来，先落在桶里，再往海观走。”
沈微白把白霜路线画下。画完后，她发现白霜正好穿过第一处拆口留下的空隙。拆口没有拦住它，反而让它绕了半圈。
“拆海观那一截不够。”她说。
陈照野没有立刻判断。他让沈微白把白霜路线和十二口点图叠在一起。两张图重叠后，白霜没有走海观原孔，而是直接穿过桥北方向那枚铜扣留下的空隙。
“它要过桥北。”他说。
陈照野让罗予衡立刻检查桥北白灯底座。罗予衡没有传来坏消息，只说白灯底座里那只手印已经不再是一只，而是两只。第二只手印比第一只小，像是从第一只掌心里分出来的。
陈照野没有让他碰那两只手印。他让罗予衡用旧校尺压住白灯底座，不要让手印继续扩散。
“起显落地了。”他说。“它从西外桶底出来，先画了一张人脸，现在要过桥北。”
沈微白问：“能不能让它停在桶里？”
陈照野想了想。“不能。起显已经落地，我们只能让它落得小一点。”
他让老水工把潮桶底部的孔印用铜针顶住，不让孔印继续加深。老水工照做后，桶壁人脸退了一半，可巡线工左手的掌纹没有回来，仍留在桶壁上。
“他的掌纹被桶拿走了。”老水工说。
陈照野没有接话。他让沈微白把巡线工的掌纹拓下，又让老水工把人带到桶后，不让他再看人脸。
天亮时，桶壁人脸慢慢淡了。巡线工的左手也从桶壁上松开，可他的掌纹没有回来。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像不认识那双手一样，问老水工：“我为什么在这里？”
老水工没有回答。
陈照野把沈微白拓下的掌纹放进证袋。掌纹没有消失，但它已经从巡线工手上落到西外桶壁，成为起显落地留下的第一份现实证据。
“这不是第一次。”陈照野说。“但我们要让它成为最后一次。”
沈微白把这句话记下。她把西外桶壁拓页、巡线工掌纹和桥北两只手印拓页放在一起。三张纸拼成一条线：西外起显，海观拆口，桥北手印。
桶壁人脸淡去以后，老水工在桶底发现一行新字：前缘已过，落点未定。
陈照野让沈微白把新字拓下。他没有立刻判断，先让卢照汐检查海观东侧。卢照汐传来的短纸只有一句：海观东侧两盏路灯同时熄灭，又同时亮起，灯下没有停电记录。
“前缘已经从西外走到海观了。”陈照野说。
沈微白问：“它会在海观落下来吗？”
陈照野摇头。“不一定。海观那枚铜扣还悬着，它落不进去。它会在海观和桥北之间再找一只口。”
他让卢照汐不要修那两盏路灯，让灯继续亮着。灯亮着，前缘就能被看见；灯灭了，反而会落到更暗的地方。
桶壁人脸彻底淡去后，老水工把潮桶称了一次。桶重没有变，可桶底孔印的位置向右移了半寸，像有人把桶里的“明天”取走了半格。
“巡线工的掌纹取不回来。”老水工说。
陈照野没有接话。他让沈微白把桶重、孔印和掌纹三样东西记在同一张拓页上。拓页写完后，他让老水工把潮桶盖住，不让它再见月光。
卢照汐从海观传来一张短纸：海观东侧两盏路灯熄灭又亮起时，灯柱下多出一枚很小的白印。白印的形状和西外桶壁人脸两只眼睛的位置完全相同，只是没有加深。
“前缘已经到海观了。”陈照野说。“它没有落进源页窗，所以只留下眼印。”
他让卢照汐不要擦那枚白印，也不要拍照，只用铜针在灯柱下做下标记。标记做完后，白印没有继续扩散，像前缘正在等海观给出下一句回答。
“明天夜里，前缘还会来。”他说。“但下一次，我们会让它落在看得见的地方。”
起显已经落地。
它并非从别处传来的消息，是从一个活人手里被拿走的东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