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3)
书名:南山学道记 作者:不思 本章字数:7378字 发布时间:2026-10-23

7

十月的霜一落,官道上的流民又多起来了。

先是三三两两:拄着棍子的,背着包袱的,怀里抱着孩子的。后来成了群,一家一家地走,独轮车上堆着破被、铁锅、半袋粮,车轱辘碾着冻硬的道,咯吱咯吱响。再往后面就数不清了——从早到晚,官道上一直有人影,像一条扯不断的线,从西边扯过来。

北风贴着河面刮。白水河上飘着枯叶,一片压着一片,流得很慢。道边上开始有人倒下,靠着树、靠着石墩、靠着别人的包袱,坐着坐着就没了动静。没人停,也没人多看一眼——这时候谁也顾不上谁。

丘家在村口的老杏树底下搭了粥棚,支起两口大锅。

这是丘老太爷丘有德的主意。仓里的秋粮收成不到往年一半,前两天他还跟管事的长吁短叹,说今年佃租一斤没收上来,城里老大的绸缎庄又压着货。可村口一倒了人,他还是打发人把锅支上,送来两袋小米,附了一句话:“熬稀些,多添两桶水,多加野菜,能多给几口人吃。”

管事姓孙,领着长工挑水、添柴。丘小龙在锅前维持秩序,安置难民,丘小凤和方婆守着一只大盆洗碗筷。丘家施粥,丘小虎亲自掌杓、下米,干得最起劲。

但一锅粥,一锅乱。

午时刚过,锅一开,粥还没熬熟,人们就涌上来了。

“不要抢!排好!”丘小龙两条胳膊张开拦在锅前,嗓子已经劈了,“一个一个来!”

没人听。

前头的人被后头的人推着往前挤,一直挤到锅边上。有人抓锅沿,有人把碗塞到勺底下,有人干脆趴在锅上头,两只手往锅里抄,烫得手上起了泡。锅身被挤得直晃,粥漾出来,浇在灶膛上,“滋啦”一声,腾起一片白汽。

丘小虎火了。他从柴堆前抓起一根木杠,横在锅前一推,大吼一声:“谁再挤!”

人群退了一步。只一步。紧接着,又涌上来了。有个汉子一把攥住勺柄,抱起粥桶就要跑。

“放下!”丘小虎追上去,一把拽住他衣领。

那汉子急了,回手一推。丘小虎一个趔趄,撞在锅上。锅歪了,半锅粥漾起来,滚烫的汤水顺着灶台往下淌。

“别乱抢,都有!”小凤往前迈了一步,正被一个妇人撞在肩上,手里的木杓脱手,“啪”地磕在锅沿上。她头上那支竹钗跟着一震——

“咔”的一声,断了。

头发一下子散下来,披在肩上。她顾不上,伸手把头发往耳后拢了拢,又蹲下去捡杓子。

就在这时候,一个高个子中年人站到了锅前头。

一件旧道袍,灰蓝色,袖口磨得发白,前襟补着两块颜色不一的补丁。头上戴一顶旧方巾,边角也破了。看年纪,四十上下。

可他那张脸,白净,丰润,衬着很黑的眉毛胡须,一点风尘之色都没有,看上去很有几分仙风道骨。手掌也是白的,指节圆润,不像走过几百里、逃过荒的人。

他穿过拥挤的人群,一直走到锅前。

没人推他,也没人拦他。“是缪先生,”人们嘟囔着往两边让了半步,自动地给他让出一条通道。

他伸手把地上那只木勺捡起来,在手心里掂了掂。

“都听我说——”他转过身面对大伙,声音不高,平平常常。可这四个字一出口,锅前那片吵嚷,竟然低了下去。

丘小虎看到他背着一只土布包袱,一张杏黄卦幡裹在包袱上,中间显出一个“缪”字。

他的目光从人群上缓缓扫过一遍,收回来,落在锅上。他看人的时候,不看眼睛,像在看别的什么地方。

“今天有幸遇上大善人给咱们施粥,咱们再动手抢还像什么样了?大老爷们儿,不要太让人家看不起。”他这话一说,众人都低下头再也不出声了。

“我数过了——”他说,“这儿站着的,连怀里抱着的,一共一百四十七口。这一大锅粥,够盛一百碗。后头那口锅,再熬半个时辰也熟了。”

没一个人出声。

丘小龙张了张嘴,想问“这么多人你怎么数的”,可那句话卡在喉咙里,没敢出口。因为连他自己也说不清,方才眼前过去了多少人。

“都够吃了。”那人说,“排两行。老人小孩走不动的,站前头。”

人群就动了。一点一点地、试探着往两边挪。前头的人往后让,后边的人往前挪,慢慢拉出两行人来。有人把怀里的孩子往上托了托,有人回过头去看。队伍排得很慢,却很直。

那人把木杓递给丘小虎,冲他点点头,往边上让了让。丘小虎开始盛粥。

第一杓,丘小虎看他是这伙人的首领,先给他盛了一碗。他端着碗,从两行人的中间穿过去,一直走到队尾,给了那个靠在树根上、眼睛瞎了的老婆婆。

“先给走不动的。”他说。

然后,丘小虎才从头一个开始,一碗一碗地盛。一杓刚好一碗。

粥盛完了,烧得焦黑的锅巴都刮下来给人吃了,刷锅水也喝光了。

日头偏过了头顶,天却不暖。流民们捧着碗蹲了一地,呼噜呼噜地喝。喝了粥的人不肯走,都拿眼睛看着那个穿破道袍的人,私下议论说他叫“缪半仙”,是一位阴阳先生,风水算命啥都会,一算一个准。

有人递了一个包袱给他。他没坐,还蹲在粥棚边一棵杨树下,自己的包袱里似乎有贵重的东西,舍不得坐。

“先生,”一个大汉大概是新混进来的,挤上前跪下就磕头,“我媳妇在商洛碰上打仗,跟我走散了,三个月了。求您给算算,她……还活着没有?”

那人没掷铜钱,也没问生辰八字。他解下包袱,从里面掏出一筒竹签,举起来晃了晃,交给大汉:“抽一支。”

丘小虎眼尖,看见竹筒上刻着“关帝灵签”几个字。

大汉闭着眼,嘴里默默念叨几句什么,小心翼翼从竹筒里抽出一支,看了一眼,却不认得字,交给缪先生:“您给讲讲。”

缪先生接过签扫了一眼,随口念道:“第37签,丁庚·中吉,签文曰:焚香来告复何辞?善恶平分汝自知,屏却昧公心里事,出门无碍是通时。”

大汉又往前凑了凑,着急地问:“是吉是凶?”

“这是一支中吉签,”缪先生说,“签上说寻人自归。”

大汉怔怔地,还是不懂:“什么意思?”

“你媳妇还活着。”廖先生掐指算了算说,“往西南去了。有人收留她。明年三月,麦子返青的时候,你就能寻到。”

那汉子“哇”一声就哭了,抱着头蹲在地上:“我寻了三个月了……都说没见着……”

他又给缪先生磕了三个头,爬起来就穿过村子往山里去了。他路上后来又遇到四川来的难民,说那边也在打仗,却怎么阻得住寻亲人的脚步?

人群里又上来一个老婆子,哆哆嗦嗦的:“先生,你也给我算算,我娃啥时候回来?”

缪先生看了她半晌,问:“你眼泡是什么时候陷下去的?”

丘小虎远远看见那老婆两眼下面陷得发黑。

“去年过了夏就陷下去了,青斑一直消不了。”

“你娃是去年八月走的。”缪先生黯然说,“不是走的道,是病。”

老婆子的眼泪一下涌出来,抱着拐棍跪了下去。

在场的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人知道这老婆子有个儿子,更没人知道他去年八月没了——她一直跟着大伙,自己从没提过。

有个老汉也挤上来,欲言又止。缪先生只看了一眼他背上的包袱,就摆了摆手。

“你这包袱里,”他说,“有一双鞋,不是你的。”

那老汉愣住了。他解下包袱,一层一层翻开——底下真压着一双半旧的布鞋,女式的,鞋面上绣着两朵褪了色的花。

“这是……路上捡的……”他结结巴巴,“我瞧着还能穿……”

“你中邪就是因为这双鞋。”缪先生说,“鞋是引路的,女鞋最阴。幸好你藏在包里没穿上,是捡来的不是偷来的,你晚上不由自主被引到坟地前,被引到河边还知道跑回来,否则就回不来了。”

周围的人,都吓得默默往后退了半步。那老汉赶紧走到远处,把鞋扔了。

方婆一直在旁边看着。看了一会儿,她低下头,把盆里最后一只碗涮了涮。

小凤蹲在她旁边。方婆顺手替她把散下来的头发拢了拢,忽然“咦”了一声。

“你那根银钗呢?”她问,“你不是总簪着?”

小凤抬手摸了摸耳后,脸一红。“丢了好几天了。”

“丢哪儿了?”

“不知道。”小凤说,“我找了好几个地方……”

“哪天丢的?”

小凤想了想:“记不清了。就这几天。”

方婆叹口气,还要再问,缪先生忽然说话了。

“水边。”

他还坐在那棵杨树下,两只手搭在膝上,眼睛看着远处。

方婆一愣:“什么?”

“钗在水边。”他手指在膝上掐了掐,抬起来,朝北边点了点,“出了村口,往北,河湾子上。”

他没看小凤,声音很平。

“钗没入水,落在水边的草棵里。”他说,“掉它的那会儿,边上还有东西游过去。”

小凤站在那儿,忽然想起来了。

前天午后,她挎着篮子去河湾子挖野菜。那天水很清,河湾里聚着一群小鱼,贴着水面游来游去。她蹲在岸边挖了半篮子苦荬菜,挖累了,就着水边坐下来歇脚,从兜里摸出半块干馍,掰碎了,一点一点撒进水里,看那些鱼挤着抢。蹲了好一会儿才起身回家。

——一定是那时候,钗从头上滑下去了。

“你怎么知道?”丘小虎坐在粥棚边的碾盘上,看着缪先生,还是不信不用神通,也能什么都知道。

“我说的对不对,”缪先生淡淡地说,“小姐一找自然就知道了。”

“我是问你怎么算出来的,”丘小虎说,“莫非你有天眼能看见?”

缪先生楞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我一个穷算卦的,有什么天眼?”

“人所做之事,事无巨细,都不出于易理定数。我不用掷钱打卦,凭梅花易数就能推知此事。此时是申时,申时属金,为兑卦,兑象为金,为泽,为少女,为缺,正合小姐失钗之事。问话之时,小姐在村北,北为坎卦,坎象为水为隐,可知银钗隐于水边。问时婆婆手抚小姐长发,此为巽卦,巽象为长草,为鱼。如此上兑下坎,成泽水困卦;三爻动,阴变阳,下卦坎变巽,可知银钗必落于水边长草中,有鱼游过。”

缪先生大讲了一番易理,看了看一头雾水的丘小虎,指着丘小龙说:“这位公子似知易数,你说我这番推究有没有道理?”

丘小龙点了点头:“我只了解一点皮毛,可推算不了这么深。”


8

喝光了粥,流民们还聚在村口,不肯散。不是走不动,往哪儿走,谁也不知道。往北是西安,往南是山,往东往西,都是远得看不清的路。

天色一点点阴暗下来,风一阵紧一阵,村口那棵老杏树的枝桠在头顶上呜呜地响。

“饥寒犹自可,客愁最熬人。”这时候,前面官道上走来一个年轻和尚,曼声吟味。

他二十几岁,灰僧衣,很旧,却洗得很干净,背着一个布包袱,手里左右摇摆着一把银丝拂尘。人不高,也不矮,头皮剃得发青,身上到处透着一层干净的气息,迎着流民的队伍走过来,让人不觉眼前一亮。

他走到村口,在粥棚外头站住了。

粥棚旁边坐满了人。他没往里挤,就在路边一棵榆树底下坐下来,把包袱搁在脚边,拂尘插进包袱里。

坐下之后,他跟谁也没有说话。

方婆注意到他了。他是终南山上的一位法师,以前来过村里,口才很好,很会借各种因缘给人说法。

她站起来招呼:“小师父,你来晚了,锅里没粥了。下一拔人来了,要等天黑才熬。你要是饿着,先去村里找点吃的吧。”

和尚摆摆手。

“我不饿。”他说,“出家人过午不食。你们谁要还饿着,我包里背的有干粮。”

他从包里掏出两个馍,分给几个新来的人。

周围这些人都抬起头看着他。一人问道:“和尚哪个寺里的?”口气不大恭敬。

和尚却面无愠色,双掌合什,老实回答:“小僧通玄,跟你们一样四海为家,现在有个临时住处,不是什么名门大寺,只是山里一座茅棚,叫歇心庵。”

“是那个疯和尚的徒弟。”施粥的一个村里人说

“不错,”通玄又向那人合什行礼,“一行禅师游戏风尘,正是我的依止师父。我是他老人家第二个徒弟。”

他又坐在榆树下,垂下眼皮看着地,没再说什么。

这个年轻和尚态度谦恭,人们都对他有了好感。

路上还有走着的人,陆陆续续都往这边来了。丘小虎把碗筷都归拢到一只木盆里,搬到碾盘上,抹了把汗,坐在碾盘边上。

“咱们在这儿等着人施粥。”一个头人模样的老汉说,“一碗粥,能饱一顿。吃完了,明日呢?”

有人哼了一声:“明日再讨。”

“讨了几年了,”那老汉说,“这样下去有头吗?”

“咱们背井离乡到处逃难,”缪先生接过话头说,“过了今天没明天。咱们苦,不是命里该苦。是被人管着的,被人逼着,要能活得下去,谁愿意出来找活路?”

“可是管着你们的人,也苦。”通玄坐在边上,接了一句,“佛说众生皆苦。”

“他们一层一层欺压百姓,搜刮民脂民膏,他们有什么苦的?”

“当然,”缪先生又对大伙说。“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他们也有他们的麻烦。可他管着你们,他就不那么苦了。苦往哪儿去了?苦都压到你们身上去了。”

缪先生的话在这伙人里很有份量,人们纷纷点头附和。

通玄低着头念了一句“阿弥陀佛”,不再争辩。

“你们都说,要忍。要守本分。”缪先生慢慢地说,“佛是这么劝的。可我问问你们——”

他抬起手,往官道那边一指。“这道边上,昨天埋了三个。你们都看见的。那三个,哪一个不是老实人?”

人群里静了一下。有人低下头。

“忍到最后的,都躺下了。”他继续说,“站着的,是那些敢动、敢争、敢拿回自己东西的人。”

“规矩,从来是给没胆量的人立的。”他说,“胆大敢闯的,规矩拦不住;守规矩的,越来越没法活。”

丘小虎听他这么说,不免心里有气,在人群外大声道:“先生这么说话,眼界未免太小了。崇祯皇帝每年杀那么多贪官,剩下的为保乌纱每天战战兢兢地过日子,这苦怎么会比你们小?就算是皇帝,西北有李闯作乱,南方有张献忠闹事,东北有满人侵犯,这种日子,你们谁能过得了?——所以,刚才法师说众生皆苦,错了吗?”

他这大嗓门一嚷,没有人说话了。

“公子,”缪先生顿了一下,接着说,“你是大好人,我们说的不是你。不错,那些贪官恶吏,他们也苦,但他们会想办法解决,不像我们这样束手束脚地白受苦,遭罪死了还被人看不起,我们比他们蠢多少吗?”

“对”。“说的对”。“咱们凭什么这么窝囊?”群情又骚动起来了。

“阿弥陀佛!”通玄法师又诵了一句佛号,慢慢站起身来。“你们说的都对,众生皆苦,唯有自渡。问题在于怎么个自渡法。”

丘小虎注意到,这位法师说话声音并不高,但中气充沛,让每个人听着都像响在耳边,明显是位有实修功力的人。他能压住众人反对的声浪,固然凭着说话在理,但没有这重真功夫,只怕没几个人当回事。

“和尚要给咱们说法吗?”这些人大多是不信佛也不信道的人,其中一个汉子酸溜溜地揶揄道。

“贫僧从来不给无缘之人说法,”通玄法师朗声说道,“不给不信佛法之人说法。”

“但是,”他又说,“施人一碗饭,只饱他一顿;给人一个理,受用一辈子。这叫法布施。法布施,比物布施,功德大百倍。”

“我今天就借丘老太爷这个布施道场,给大伙说几句,把这场功德继续做大。”

“首先,”他慢慢走到人们中间,“这苦也只是表面上的。你们苦,是因为你们自己感到苦,才抛家舍业,到处找活路。佛法说‘莫向外求’,你们现在只要肯坐下来不动,就地坐禅,就用不着吃饭,甚至用不着喝水。要是能入定,连呼吸都用不着。真坐进去,什么苦什么烦恼都没了,八万劫二万劫也不肯出来。”

丘小虎坐禅天份高,对此深有同感。别人听了将信将疑,也不再议论了。

“但是,”通玄法师话锋一转,“我刚才说的,只是小乘佛法。大乘佛法,讲究常乐我净,没有苦,只有乐,永恒的、无限的乐!”

“我们还有什么乐的?”人的面面相觑,接着议论纷纷,又乱成一片。

法师摆摆手,让大家静下来。

“我刚才说的只是小乘罗汉道的做法,”通玄接着说,“很难修练,修成了迟早还会出定受苦。大乘佛法则不然,禅宗讲究人人都有自性,不用坐禅入定,生来就一切自足,什么都不缺,谁也不欠。人人具备无上的能力,没有事情办不成。 ”

“对呀!”缪先生听了这话也心悦诚服,站起来鼓了几下掌。“法师说的太对了。众生皆苦,唯有自渡,咱们都是自己亏了自己。”

“对!”。“对!”。“人不为己,天诛地灭”。“这年头,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众人都跟着附和。

丘小虎不知什么时候从碾盘上下来了,站在人群外面,一听这些话,胸口猛地震了一下,好像有一团东西突然炸开了,气流直冲头顶。他隐隐感到身上某种埋藏已久的东西正在复苏。

“那师父的意思,”一个汉子挤到前头,“是叫我们去造反,去抢?”

“我可不叫你们去造反,抢劫。”法师摇头,“那是下地狱的大罪。我只告诉你们一句话:活路,不是跪着求来的。”

“你们跪着求人,求来的是半碗稀粥。你们要是自己能站起来,自己找活路,路就宽了。”

“真有本事的人,”他最后说,“不委屈自己,也不让身边的人委屈。”

人群静了一瞬,随即嗡嗡地响起来。有人点头,有人对旁边的人说“这和尚讲得实在”,有人把手里的包袱往地上一放,直起腰来。

那个头人模样的老汉拄着棍子,走到那棵大杨树跟前。

“缪先生,”他说,“俺们往哪儿走,才有活路?”

缪先生抬起头,看了看北边。官道往北,一条岔路直伸到灰蒙蒙的天底下,几里外就淡得看不见了。

“往北是西安城。”有人替他说。

“今年,西安城不收人。”缪先生说。

众人静下来。

他伸出手指,在膝上轻轻点了三下,——大拇指点在食指、中指、无名指上,那是掐方位,掐时辰。掐完了,他把手放下。

“按奇门遁甲推演,八门里头,开门、休门、生门,是吉门。今天这个时辰,生门落在东南方位。”

“开在东,生在东南。”他说,“你们要往东南走。”

“往北呢?”这些人大多都是从陕北来的,还是不甘心离开西安府。

“往北走到头,是死地。”他说,“往东南,还有活路。”

丘小龙说:“东南方是河南,张献忠闹事后,那边连年灾荒,人吃人的都有。”

“我说的不是河南,”缪先生说,“河南乱,正是考验你们毅力的时候。穿过河南、湖北、安徽,到扬州、江阴、嘉定一带,越往海边走越好。那里是鱼米之乡,冬天不冷,不缺吃的,不打仗,只缺人手干活。”

他说的不重,也不急,像在说一件早就摆在那儿的事。

“什么时候去好?”有人迫不及待地问。

“什么时候都行。越早越好!”缪先生肯定地说。

流民们互相看了看,脸上都露出了喜色,眼里看到了光。有人站起来把包袱往肩上提了提,有人推起了独轮车,有人挑上担子,有人抱上孩子,一窝蜂般往前走了一大半,只剩一些老弱病残的和还在犹豫的留在路边。

有人问缪先生为什么不去,他说我还要等后边的人们。人们都说缪先生真是大菩萨。

小虎站在人群外头,眼睛亮得吓人。

他往前挤了两步,挤到人群前头,仰着脸看那和尚。

“法师要到哪里去?”他说,“你既然知道我爷爷,去我家住几天吧?我爷爷是法林寺的护法居士,最敬僧道。”

“多谢公子美意!”通玄法师冲他一笑,合什说道,“最近难民多,我还要往前赶路,随缘为他们说法渡化。”

通玄说完就背起包袱,摇着拂尘往西去了。

缪先生和剩下的流民也站起来往东走。

走出不远,前面山脚下有几口废窑。缪先生从包袱里取出罗盘,站在窑顶测算了一番,说是风水宝地,便在这里住了下来。

众人挑了中间最深的一口窑洞留给缪先生。


天快黑的时候,缪先生站起来,把包袱留在窑里,卦幡子卷好。他独自走出窑洞,跨过官道往北走。

他走到白水河边。

河边结了薄薄一层雾。他蹲下去,从袖里摸出三枚铜钱,摊在手心里看了一会儿,往湿泥上一撒。

三枚钱落在泥上,一枚仰,两枚俯。

他低头看着,不言语。

风贴着河面过来,吹得泥上几根枯草晃了晃。铜钱四周的湿泥上,悄悄地,多出来几个很浅的印子。

那印子很小。不是人的脚,也不像牲口的蹄。一个挨着一个,绕着三枚铜钱,转了一圈。

他点了点头。

他把铜钱一枚一枚捡起来,在袖子上擦干净,拢回袖里。

然后起身,往坡上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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