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天擦黑的时候,风停了。
院角那间搭出来的棚子底下,牛娃蹲在丹炉前,看炉底那点火。火压得很低,一层灰盖着一层红,一明一暗。药味从棚子里透出来,淡淡的,混在院子里的柴烟里,一到檐下就散了。
门外有脚步,一路踩着院里的青石响进来。
“牛娃。”
是丘小虎。他一屁股坐在棚子门槛上,把汗巾从脖子上扯下来,扇了两下。
“你今儿没去村口,可惜了。”他说,“村口来了两个人,一个算命的,一个和尚,都是高人。”
牛娃“嗯”了一声,拿一根柴拨了拨炉灰。
“那个算命的,穿一件破道袍,脸却白净得没一点风尘。他一句话,就把抢粥的几百人止住了。”小虎说,“摘签、看相、算失物,一口一个准。小凤的银钗,丢了好几天,他说在水边的草棵里——小凤一去就找着了。”
他顿了顿。
“后头来的那个和尚,二十几岁,说是那个老禅师的徒弟,住山里一座茅棚,叫歇心庵。他讲了一通道,什么众生皆苦,什么人人都有自性——流民的劲头立马就鼓动起来了。”
小虎把今天发生的事绘声绘色地讲了一遍,听得牛娃不住地咂嘴。
“这么个人,”小虎说,“你说他是不是神仙?”
炉子里的火忽了一下,四壁晃了一层暗红。
“接着说。”清虚打院里走过来。他手里端着一只粗瓷碗,碗里的水没动过。走到廊下,他没进门,就在檐柱边上站住了。
小虎一激灵,站起来:“师父。”
清虚“嗯”了一声,在檐下柴堆边一只板凳上坐下。碗搁在地上。
“别人说话,”清虚摆手让小虎坐下,“要会听。学道之人,怎么能如此轻信于人?”
“你说的前一位,是江湖术数一路上的。”他说,“这一行,上头分五术——山、医、命、相、卜。山是符咒丹道,医是方剂针灸,命是八字星平,相是看人看地,卜是占卦择日。”
“民间又分三出——出马的,出道的,出黑的。出马,是出马仙,狐黄白柳灰五种家仙附体,和各种巫术。出道,指佛道两教通灵的弟子。他这样一个人,是出黑,是阴阳先生。这一路不持戒,不住观,师承说不清;可袖里的铜钱、嘴里的口诀,又全是道门的。”
“那他到底算不算道门的人?”小虎问。
“道门自古以来就很杂。”清虚说。“三教九流各种旁门左道都自称道家,唯有我们全真教才是有严格的戒律、丛林制度和修行宗旨的正宗道教,其余都是左道。王重阳祖师立教之初就一再强调这一点,你们虽然是俗家弟子,道心也必须坚定。”
丘小虎汗然,不敢说话了。
“阴阳先生那一行,靠的是察言观色。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行里传下六个字,叫——审、敲、打、千、隆、卖。”
“审,是先看你:衣裳、口音、手上的茧、指甲缝里的泥。几句话,就知你吃哪行饭。”
“敲,是旁敲侧击。‘您早年怕是有一段坎坷?’——你答是,他说对了;你答不是,他另有一套话等着你。”
“打,是冷不丁一句断语,把你镇住。”
“千,是吓你。说你近日有一道坎。”
“隆,是捧你。说你命里带贵人,压得住。”
“卖,是等你心防松了,才落定论。”
他说得很慢,像在数什么东西。
“六个字用完,人也就服了。”
棚子里的火又矮下去一层。牛娃悄悄添了一根柴,火苗舔起来,把院落照出一小块亮,又收回去。
“那银钗呢?”小虎说,“钗掉在水边,石坎下的草棵里,还是从脸上看出来的?”
清虚沉默了一下。
“他们不全说假话。”他说,“十句里,总有几句是真的,还是当众能验的那种。粥够不够,人数对不对,谁家没了人——这些你一验就对,才会信任他。”
“钗那一样,他说的就是实话。”他说,“那是梅花易数。以时、以位、以物起卦,推失物,是这一行的常课,做熟了,是有准头的。”
小虎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他让人们往东南去?”清虚说。
“是。”小虎说,“他说奇门遁甲里,生门落在东南。”
“这一句,是真的。”清虚说,“他真排了局。”
小虎愣了。
“可奇门是时辰上的东西。一个局,两个时辰一转。”清虚说,“他掐的是眼下的局。到了晚上戌时,生门就不在东南了。”
“他只说了往东南,没说什么时辰走。”
“他要是真给你们指活路,就该告诉你们:几时动身,走几天,到哪儿再换方位。”
“他一个字没说。”
檐下的风把碗里的水吹出细细一圈纹。
“眼下的生门,几年以后是什么,就不一定了。”清虚说,“出潼关往东南,头一站是河南。这几年张献忠来回过,那边人吃人的都有。再过去是湖广、是江南,眼下看着安稳,将来却是一个大死地。”
“他把几百口人往那条道上拨,嘴上叫它活路。”他说,“这是唯恐天下不乱。”
“他没走。”小虎说。
“到哪儿去了?”
“村东一里,山根下那片废窑。”小虎说,“今天后晌还有人进村借锹镐,要挖窑洞。”
清虚端着碗的手停住了。
“村东一里,”他低声说,“正对着白水河那道豁口。”
他掐了几下手指。廊下的光很暗,看不清他的脸。
过了半晌,他才说:“那块地也是死地。背后靠山,山是断的;前头迎河,河是个豁口。风从豁口进来,到了坡上就散;水从豁口进来,也是过一遭就走。什么都留不住。”
“他说那是风水宝地。”小虎说。
“风水宝地?”清虚摇了摇头,接着说,“他还让人挖窑。老辈人挖窑,都在黄土塬上。那土立得住,又渗水,掏进去能住人。终南山不是。这山是石头的,坡上那层土薄,又松,雨一泡就化。”
“冬天挖了,土冻着,还凑合。到了夏天——”
他没往下说。
“就塌。”小虎接了一句。
“肯定会塌。”清虚说。
院子上头,天已经黑透了。有几颗星子从檐角那边露出来,很淡。
小虎站起来。
“师父,这个人是个祸害。”他说,“他在后头把几百口人往死路上引,嘴上还全是活路。我去报官。”
“报官,”清虚说。“他做了什么?说了几句话,指了个方向,这事怎么报?再说当今天下到处都是流民,官府哪里会管?”
小虎站着,没动。
“这会儿流民都听他的。”清虚说,“你去惹他,流民一个传十个,十个传一百个——真闹起民变,遭殃的不是他,是杏树坪!”
“对这种人,只能让大伙慢慢认清他的真面目。”
小虎坐回石墩上,闷着不吭声。
“还有那个和尚。”过了一会儿,他又开口,“他说自性人人都有,说人人不缺什么,不用坐禅也成。师父,禅宗不就是讲这个?这话有错吗?”
清虚把碗端起来,放在膝上,过了好一会儿才说:“禅宗讲自性,不假。人人都有佛性,这话是真的。”
“可自性不是‘我’。”
清虚冷不丁从身后抽出一根木柴,照着小虎当头便打。小虎急忙抱头一躲。
清虚的柴棍却停在半空,说:“你躲之前想过吗?”
“没有。”小虎说,“想好了再躲,哪还来得及?”
“这个不想的‘我’尚且不是,”清虚扔掉棍子,“何况那个想的‘我’?”
“既不是想,也不是不想,”他说,“那才是自性。通玄讲的是自性,讲着讲着,就换成了自我。就换了一个字,路就岔远了。”
“他还说什么‘人不为己,天诛地灭’。”清虚说,“这话本不是那个意思。”
“古书里说,古之学者为己——那个‘为’,是修为的为;那个‘己’,是自己那颗心。人不修自己的德,天地也留不住他,这是本义。”
“到了他们嘴里,却成了人要为自己。纯属蛊惑人心。”
“他是一行老禅师的徒弟。”小虎说,“他自己说的。”
清虚没接这句。
那个一行,他是知道的。当年在村口要饭的和尚,说过一句“杀一头,赔一头”。他琢磨了几天,也没琢磨透。
这样的人,身边怎么会留这么一个徒弟?
这话他没说出口。
“不管他是谁的徒弟。”清虚说,“人言不可轻信。他说的每一句,你自己拿去掂一掂。”
小虎“嗯”了一声,把汗巾在手里绞了两下。
清虚转过头,看着棚子里那个还蹲着烧火的孩子。
“牛娃。”
牛娃抬起头。火光就在他身后,脸的一半亮着,一半暗着。
“你这阵子,活干得太多了。”清虚说,“挑水、扫地、添柴、守丹炉,一样接一样,一天到晚不停手。”
“你心里是不是觉得,多干一点,多念几遍,就离道近一点?”
牛娃低下头。
“修行不是把日子填满。”
“我这门里,想学神通的多。”清虚说,“能飞,能看,能掐能算——学成了,走到哪儿都有个‘高人’的名头。”
“我当年收你,看得可不是这个。”
他的声音低下来。
“我看的是你那颗心。天真,单纯,不染俗念,不计善恶是非,长到十二岁,穷苦和喜乐都不能改变你。”
“这种本性,比什么天赋都难得。你近来怎么把它丢了?一天不停手地干活,不干活就练功,好像谁逼着你似的,这是怎么回事?”
“我跟你学道,”牛娃说。“要像个修行的样子。我不是小孩子了。”
他说得很轻。
灶灰底下那点火,已经完全落回去了,只剩一层暗。
他心里想的却不是这句话。他想起那天在张屠户家院外——他本可以回来拿纸笔的。他没回来。这件事,他没跟师父全说。
他张了张嘴。
到底没说。
“我没有让你这样,”清虚看了他一眼。“道门讲究清净无为。我刚才跟小虎讲的‘自性’这些道理,你听不懂,也不需要懂,做回原来的样子就好。”
牛娃又“嗯”了一声,“我记住了。”
清虚看着他,心里总有点不落底,又说不上来是哪儿。
风从东边过来,翻过院墙,卷起几片干叶子,落在丹炉边。
夜里的杏树坪,静得只听见白水河那边的水响。
10
那一炉丹,炼到后半夜。
牛娃守在炉边,前半夜添了三次柴,后半夜只添了一次。火一层一层矮下去,炉壁上的红褪成暗红,最后缩在炉口那一线里,青幽幽的,像没睡着的眼睛。
药味散在棚子里,稠稠的,不太往外走。
鸡叫头一遍的时候,他上了床。
按规矩,他要坐禅坐到天亮。他在板床上盘起腿,两只手叠在膝上。灯早灭了,窗纸透着一层灰白,远处白水河那边有水响,很细。
眼皮沉得像坠了两枚铜钱。
他撑着。他想再撑一撑。
眼睛一闭,人就陷进去了。
奇怪的是他没倒。他一直坐着——这是梦里头的第一件事。
门开了。
没有脚步,可门开了。帘子一动,走进来一个女人,走到他的床前。
“娘。”他说,却喊不出声。
他想起来,可他就是起不来。身上像压着什么,手抬不动,嘴张不开,只剩两只眼睛还能看。
娘不看他。娘在床前弯下腰,把滑到一边的被子提起来,一点一点给他盖好。手顺过他的肩膀、他的胸口,把被角往里头掖了掖,掖得平平整整。
她的手是凉的。
凉得像刚从井水里捞出来。
他想喊她。眼前一错,屋里就没人了……
村口。
老杏树底下,坐着那个白胡子老头。他穿着件半旧的青布衫,笑呵呵的,冲他招手。
是那个老爷爷。老头从袖子里摸出一把红枣,塞到他手里。枣是新的,一颗一颗,红得发亮,还带着点潮气。
“拿着,拿着。”老头说。
他想说不要。可他手里已经攥住了。枣很小,很暖。
“牛娃!”
背后有人喝他。
他一回头。清虚站在那儿,脸色白得吓人。
“你这畜生!”清虚说,“你跟外道邪人混在一处,要欺师灭祖吗?”
“师父,我没有——”
他想说我没有。可他一低头,那把红枣还在他手心里,一颗没掉。
他慌了。
他把手往身后背。他越说没有,那双眼睛就越看着他的手。
话没说完,雾就来了。
不是天上来的。是从树下、从脚底下、从那把红枣里头冒出来的。黑的,稠的,一点声音也没有。一下子就把师父罩住了。
“师父!”
雾里什么也看不见。只有一截灰白的袖子,在最前头晃了一下,就没了。
雾里有人笑。缪先生站在那儿。还是那件破道袍,还是那张白净的脸。他背后站着一群东西,高的矮的,有的有脸,有的没脸。他们一块儿笑,笑得雾气一鼓一鼓。
缪先生伸出手,指了指他手心里那把红枣。
“拿着吧。”他说。
“师父——”
他哭出声了。
这一哭,人就出来了。
天已经大亮。
他坐在床上,眼泪还挂在脸上。他抬起手,把额上的冷汗擦了一把。
被子盖在身上。被角掖着,掖得平平整整。跟他梦里看见的,一模一样。
他坐在那儿,愣了好一会儿,也没动。窗纸透进来的光白得发亮,棚子里头反倒显得暗暗的。他伸手把被角捻起来看了看,又放下。
他把腿从床上放下来,走到炉边。炉口的火还没灭。那一线青还在,静静地,像他一夜没离开过。
他推门出去。
日头刚爬过院墙,地上还有一层薄薄的白霜。
院子里那棵大杏树底下,丘小虎正在站桩吐纳。他两只脚扎在马步里,两条胳膊架在胸前,胸脯一起一伏。风灌进他的袖口,把袖子鼓得圆圆的。听见门响,他没回头,只把眼睛眯着,鼻子里一道长长的气吐出来,散在霜上。
牛娃没跟他说话。
他走到门后,挑起那担木桶,往外头去了。
出了院门,太阳整个出来了。红红的,像一张羞愧的脸。天边一片云彩也没有。
今天又是个大晴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