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4)
书名:南山学道记 作者:不思 本章字数:4755字 发布时间:2026-10-23

9

天擦黑的时候,风停了。

院角那间搭出来的棚子底下,牛娃蹲在丹炉前,看炉底那点火。火压得很低,一层灰盖着一层红,一明一暗。药味从棚子里透出来,淡淡的,混在院子里的柴烟里,一到檐下就散了。

门外有脚步,一路踩着院里的青石响进来。

“牛娃。”

是丘小虎。他一屁股坐在棚子门槛上,把汗巾从脖子上扯下来,扇了两下。

“你今儿没去村口,可惜了。”他说,“村口来了两个人,一个算命的,一个和尚,都是高人。”

牛娃“嗯”了一声,拿一根柴拨了拨炉灰。

“那个算命的,穿一件破道袍,脸却白净得没一点风尘。他一句话,就把抢粥的几百人止住了。”小虎说,“摘签、看相、算失物,一口一个准。小凤的银钗,丢了好几天,他说在水边的草棵里——小凤一去就找着了。”

他顿了顿。

“后头来的那个和尚,二十几岁,说是那个老禅师的徒弟,住山里一座茅棚,叫歇心庵。他讲了一通道,什么众生皆苦,什么人人都有自性——流民的劲头立马就鼓动起来了。”

小虎把今天发生的事绘声绘色地讲了一遍,听得牛娃不住地咂嘴。

“这么个人,”小虎说,“你说他是不是神仙?”

炉子里的火忽了一下,四壁晃了一层暗红。

“接着说。”清虚打院里走过来。他手里端着一只粗瓷碗,碗里的水没动过。走到廊下,他没进门,就在檐柱边上站住了。

小虎一激灵,站起来:“师父。”

清虚“嗯”了一声,在檐下柴堆边一只板凳上坐下。碗搁在地上。

“别人说话,”清虚摆手让小虎坐下,“要会听。学道之人,怎么能如此轻信于人?”

“你说的前一位,是江湖术数一路上的。”他说,“这一行,上头分五术——山、医、命、相、卜。山是符咒丹道,医是方剂针灸,命是八字星平,相是看人看地,卜是占卦择日。”

“民间又分三出——出马的,出道的,出黑的。出马,是出马仙,狐黄白柳灰五种家仙附体,和各种巫术。出道,指佛道两教通灵的弟子。他这样一个人,是出黑,是阴阳先生。这一路不持戒,不住观,师承说不清;可袖里的铜钱、嘴里的口诀,又全是道门的。”

“那他到底算不算道门的人?”小虎问。

“道门自古以来就很杂。”清虚说。“三教九流各种旁门左道都自称道家,唯有我们全真教才是有严格的戒律、丛林制度和修行宗旨的正宗道教,其余都是左道。王重阳祖师立教之初就一再强调这一点,你们虽然是俗家弟子,道心也必须坚定。”

丘小虎汗然,不敢说话了。

“阴阳先生那一行,靠的是察言观色。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行里传下六个字,叫——审、敲、打、千、隆、卖。”

“审,是先看你:衣裳、口音、手上的茧、指甲缝里的泥。几句话,就知你吃哪行饭。”

“敲,是旁敲侧击。‘您早年怕是有一段坎坷?’——你答是,他说对了;你答不是,他另有一套话等着你。”

“打,是冷不丁一句断语,把你镇住。”

“千,是吓你。说你近日有一道坎。”

“隆,是捧你。说你命里带贵人,压得住。”

“卖,是等你心防松了,才落定论。”

他说得很慢,像在数什么东西。

“六个字用完,人也就服了。”

棚子里的火又矮下去一层。牛娃悄悄添了一根柴,火苗舔起来,把院落照出一小块亮,又收回去。

“那银钗呢?”小虎说,“钗掉在水边,石坎下的草棵里,还是从脸上看出来的?”

清虚沉默了一下。

“他们不全说假话。”他说,“十句里,总有几句是真的,还是当众能验的那种。粥够不够,人数对不对,谁家没了人——这些你一验就对,才会信任他。”

“钗那一样,他说的就是实话。”他说,“那是梅花易数。以时、以位、以物起卦,推失物,是这一行的常课,做熟了,是有准头的。”

小虎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他让人们往东南去?”清虚说。

“是。”小虎说,“他说奇门遁甲里,生门落在东南。”

“这一句,是真的。”清虚说,“他真排了局。”

小虎愣了。

“可奇门是时辰上的东西。一个局,两个时辰一转。”清虚说,“他掐的是眼下的局。到了晚上戌时,生门就不在东南了。”

“他只说了往东南,没说什么时辰走。”

“他要是真给你们指活路,就该告诉你们:几时动身,走几天,到哪儿再换方位。”

“他一个字没说。”

檐下的风把碗里的水吹出细细一圈纹。

“眼下的生门,几年以后是什么,就不一定了。”清虚说,“出潼关往东南,头一站是河南。这几年张献忠来回过,那边人吃人的都有。再过去是湖广、是江南,眼下看着安稳,将来却是一个大死地。”

“他把几百口人往那条道上拨,嘴上叫它活路。”他说,“这是唯恐天下不乱。”

“他没走。”小虎说。

“到哪儿去了?”

“村东一里,山根下那片废窑。”小虎说,“今天后晌还有人进村借锹镐,要挖窑洞。”

清虚端着碗的手停住了。

“村东一里,”他低声说,“正对着白水河那道豁口。”

他掐了几下手指。廊下的光很暗,看不清他的脸。

过了半晌,他才说:“那块地也是死地。背后靠山,山是断的;前头迎河,河是个豁口。风从豁口进来,到了坡上就散;水从豁口进来,也是过一遭就走。什么都留不住。”

“他说那是风水宝地。”小虎说。

“风水宝地?”清虚摇了摇头,接着说,“他还让人挖窑。老辈人挖窑,都在黄土塬上。那土立得住,又渗水,掏进去能住人。终南山不是。这山是石头的,坡上那层土薄,又松,雨一泡就化。”

“冬天挖了,土冻着,还凑合。到了夏天——”

他没往下说。

“就塌。”小虎接了一句。

“肯定会塌。”清虚说。

院子上头,天已经黑透了。有几颗星子从檐角那边露出来,很淡。

小虎站起来。

“师父,这个人是个祸害。”他说,“他在后头把几百口人往死路上引,嘴上还全是活路。我去报官。”

“报官,”清虚说。“他做了什么?说了几句话,指了个方向,这事怎么报?再说当今天下到处都是流民,官府哪里会管?”

小虎站着,没动。

“这会儿流民都听他的。”清虚说,“你去惹他,流民一个传十个,十个传一百个——真闹起民变,遭殃的不是他,是杏树坪!”

“对这种人,只能让大伙慢慢认清他的真面目。”

小虎坐回石墩上,闷着不吭声。

“还有那个和尚。”过了一会儿,他又开口,“他说自性人人都有,说人人不缺什么,不用坐禅也成。师父,禅宗不就是讲这个?这话有错吗?”

清虚把碗端起来,放在膝上,过了好一会儿才说:“禅宗讲自性,不假。人人都有佛性,这话是真的。”

“可自性不是‘我’。”

清虚冷不丁从身后抽出一根木柴,照着小虎当头便打。小虎急忙抱头一躲。

清虚的柴棍却停在半空,说:“你躲之前想过吗?”

“没有。”小虎说,“想好了再躲,哪还来得及?”

“这个不想的‘我’尚且不是,”清虚扔掉棍子,“何况那个想的‘我’?”

“既不是想,也不是不想,”他说,“那才是自性。通玄讲的是自性,讲着讲着,就换成了自我。就换了一个字,路就岔远了。”

“他还说什么‘人不为己,天诛地灭’。”清虚说,“这话本不是那个意思。”

“古书里说,古之学者为己——那个‘为’,是修为的为;那个‘己’,是自己那颗心。人不修自己的德,天地也留不住他,这是本义。”

“到了他们嘴里,却成了人要为自己。纯属蛊惑人心。”

“他是一行老禅师的徒弟。”小虎说,“他自己说的。”

清虚没接这句。

那个一行,他是知道的。当年在村口要饭的和尚,说过一句“杀一头,赔一头”。他琢磨了几天,也没琢磨透。

这样的人,身边怎么会留这么一个徒弟?

这话他没说出口。

“不管他是谁的徒弟。”清虚说,“人言不可轻信。他说的每一句,你自己拿去掂一掂。”

小虎“嗯”了一声,把汗巾在手里绞了两下。

清虚转过头,看着棚子里那个还蹲着烧火的孩子。

“牛娃。”

牛娃抬起头。火光就在他身后,脸的一半亮着,一半暗着。

“你这阵子,活干得太多了。”清虚说,“挑水、扫地、添柴、守丹炉,一样接一样,一天到晚不停手。”

“你心里是不是觉得,多干一点,多念几遍,就离道近一点?”

牛娃低下头。

“修行不是把日子填满。”

“我这门里,想学神通的多。”清虚说,“能飞,能看,能掐能算——学成了,走到哪儿都有个‘高人’的名头。”

“我当年收你,看得可不是这个。”

他的声音低下来。

“我看的是你那颗心。天真,单纯,不染俗念,不计善恶是非,长到十二岁,穷苦和喜乐都不能改变你。”

“这种本性,比什么天赋都难得。你近来怎么把它丢了?一天不停手地干活,不干活就练功,好像谁逼着你似的,这是怎么回事?”

“我跟你学道,”牛娃说。“要像个修行的样子。我不是小孩子了。”

他说得很轻。

灶灰底下那点火,已经完全落回去了,只剩一层暗。

他心里想的却不是这句话。他想起那天在张屠户家院外——他本可以回来拿纸笔的。他没回来。这件事,他没跟师父全说。

他张了张嘴。

到底没说。

“我没有让你这样,”清虚看了他一眼。“道门讲究清净无为。我刚才跟小虎讲的‘自性’这些道理,你听不懂,也不需要懂,做回原来的样子就好。”

牛娃又“嗯”了一声,“我记住了。”

清虚看着他,心里总有点不落底,又说不上来是哪儿。

风从东边过来,翻过院墙,卷起几片干叶子,落在丹炉边。

夜里的杏树坪,静得只听见白水河那边的水响。


10

那一炉丹,炼到后半夜。

牛娃守在炉边,前半夜添了三次柴,后半夜只添了一次。火一层一层矮下去,炉壁上的红褪成暗红,最后缩在炉口那一线里,青幽幽的,像没睡着的眼睛。

药味散在棚子里,稠稠的,不太往外走。

鸡叫头一遍的时候,他上了床。

按规矩,他要坐禅坐到天亮。他在板床上盘起腿,两只手叠在膝上。灯早灭了,窗纸透着一层灰白,远处白水河那边有水响,很细。

眼皮沉得像坠了两枚铜钱。

他撑着。他想再撑一撑。

眼睛一闭,人就陷进去了。

奇怪的是他没倒。他一直坐着——这是梦里头的第一件事。

门开了。

没有脚步,可门开了。帘子一动,走进来一个女人,走到他的床前。

“娘。”他说,却喊不出声。

他想起来,可他就是起不来。身上像压着什么,手抬不动,嘴张不开,只剩两只眼睛还能看。

娘不看他。娘在床前弯下腰,把滑到一边的被子提起来,一点一点给他盖好。手顺过他的肩膀、他的胸口,把被角往里头掖了掖,掖得平平整整。

她的手是凉的。

凉得像刚从井水里捞出来。

他想喊她。眼前一错,屋里就没人了……

村口。

老杏树底下,坐着那个白胡子老头。他穿着件半旧的青布衫,笑呵呵的,冲他招手。

是那个老爷爷。老头从袖子里摸出一把红枣,塞到他手里。枣是新的,一颗一颗,红得发亮,还带着点潮气。

“拿着,拿着。”老头说。

他想说不要。可他手里已经攥住了。枣很小,很暖。

“牛娃!”

背后有人喝他。

他一回头。清虚站在那儿,脸色白得吓人。

“你这畜生!”清虚说,“你跟外道邪人混在一处,要欺师灭祖吗?”

“师父,我没有——”

他想说我没有。可他一低头,那把红枣还在他手心里,一颗没掉。

他慌了。

他把手往身后背。他越说没有,那双眼睛就越看着他的手。

话没说完,雾就来了。

不是天上来的。是从树下、从脚底下、从那把红枣里头冒出来的。黑的,稠的,一点声音也没有。一下子就把师父罩住了。

“师父!”

雾里什么也看不见。只有一截灰白的袖子,在最前头晃了一下,就没了。

雾里有人笑。缪先生站在那儿。还是那件破道袍,还是那张白净的脸。他背后站着一群东西,高的矮的,有的有脸,有的没脸。他们一块儿笑,笑得雾气一鼓一鼓。

缪先生伸出手,指了指他手心里那把红枣。

“拿着吧。”他说。

“师父——”

他哭出声了。

这一哭,人就出来了。


天已经大亮。

他坐在床上,眼泪还挂在脸上。他抬起手,把额上的冷汗擦了一把。

被子盖在身上。被角掖着,掖得平平整整。跟他梦里看见的,一模一样。

他坐在那儿,愣了好一会儿,也没动。窗纸透进来的光白得发亮,棚子里头反倒显得暗暗的。他伸手把被角捻起来看了看,又放下。

他把腿从床上放下来,走到炉边。炉口的火还没灭。那一线青还在,静静地,像他一夜没离开过。

他推门出去。

日头刚爬过院墙,地上还有一层薄薄的白霜。

院子里那棵大杏树底下,丘小虎正在站桩吐纳。他两只脚扎在马步里,两条胳膊架在胸前,胸脯一起一伏。风灌进他的袖口,把袖子鼓得圆圆的。听见门响,他没回头,只把眼睛眯着,鼻子里一道长长的气吐出来,散在霜上。

牛娃没跟他说话。

他走到门后,挑起那担木桶,往外头去了。

出了院门,太阳整个出来了。红红的,像一张羞愧的脸。天边一片云彩也没有。

今天又是个大晴天。

上一章
看过此书的人还喜欢
章节评论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添加表情 评论
全部评论 全部 0 条
南山学道记
手机扫码阅读
快捷支付
本次购买将消耗 0 阅读币,当前阅读币余额: 0 , 在线支付需要支付0元
支付方式:
微信支付
应支付阅读币: 0阅读币
支付金额: 0元
立即支付
请输入回复内容
取消 确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