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电话亭的冬天
十二月初,上海冷了。
跟临川的冷不一样。临川湿,冷往骨头缝里钻。上海的风大,刮在脸上像刀片。封睿鑫把那件旧棉袄翻出来穿了。还是临川带来的,他妈走之前给他做的。袖子短了一截,他抻了抻,将就着。袖口磨得有点发白,线头也冒出来一点。他拿剪子剪了,没剪干净,也就算了。
那阵子他跟叶舒然打电话打得少了。
期末考试快到了,中文系要交三篇论文。他每天泡在图书馆,书翻得眼睛发花。早上进去天还灰着,出来天又灰了。手指头冻得僵,翻页不灵便,他就往手心里哈一口气,再翻。手机放在桌角,屏幕暗着。有时候亮一下,是班级群,不是叶舒然。
叶舒然那边更忙。建筑系期末要交图,通宵是常态。有次封睿鑫晚上十一点打电话过去,叶舒然还在画室。说今晚可能不回宿舍了。封睿鑫说那你注意身体。叶舒然嗯了一声挂了。电话里还能听见铅笔在纸上擦的声音,沙沙的,很轻。挂得也快。封睿鑫盯着手机看了一会儿,屏幕暗下去,映出他自己那张脸。
两三天没联系。
封睿鑫发短信过去,叶舒然回得慢。有时候第二天才回。就一两个字。忙。知道。好。封睿鑫看着那些短信,心里有点堵。但想想也正常。期末了,都忙。他自己不也忙吗。三篇论文,一篇没写完,头发倒是掉得不少。
十二月中,封睿鑫去长风公园旁边那个邮局寄东西。他给他爸寄了一盒上海的点心。杏花楼的,豆沙馅。盒子用塑料袋裹了两层,又拿胶带缠了一圈,怕路上压坏。邮局里人不多,柜台后面的工作人员让他填单子。他写字慢,地址写了两遍才写对。手冷,字歪歪扭扭。
出来的时候,他看见邮局门口有个公用电话亭。
红色顶的那种,老式的,拨号盘。漆掉了一块,露出底下灰白的铁皮。玻璃上结了雾气,里面看不太清。封睿鑫经过的时候看了一眼。站了一会儿。风从身后吹过来,把他棉袄下摆掀起来。他推门进去。
电话亭里比外面小,转身都费劲。有股凉飕飕的金属味。投币口冰手。他把硬币塞进去,拨号。叶舒然宿舍的号码他背得出来。先拨一个,再拨一个,拨号盘转回去的时候哒哒响。响了三声,接了。
“喂。”
“是我。”
电话那边沉默了一下。
“你换号码了?”
“没有。我在外面。电话亭。”
“怎么了?”
“没怎么。想给你打个电话。”
叶舒然没接话。封睿鑫能听见他那边有人在说话,大概是室友。还有椅子拖地的声音。叶舒然说了一句“我出去接”,然后就是脚步声,开门,关门。过了一会儿,安静了。
“你在宿舍?”封睿鑫问。
“嗯。画图。”
“吃饭了没?”
“还没。”
封睿鑫靠在电话亭的玻璃上。玻璃冷,后背一激灵。外面风灌进来一条缝,冷飕飕的。
“你别老不吃饭。”
“知道。”
两个人又沉默了。
封睿鑫攥着话筒。话筒上有一层薄薄的灰,不知道多少人的手摸过。他本来有很多话想说。想问他最近怎么样,想问他期末考几门,想问他寒假什么时候回临川。可真正打过来之后,那些话都堵在喉咙口。变成了一句“你最近忙不忙”。
“忙。”叶舒然说。
“我也忙。”
“嗯。”
又沉默了。
封睿鑫听着话筒里的呼吸声。叶舒然的呼吸很轻,要仔细听才听得出来。电话亭外面有人在等,一个中年男人,手里拿着硬币晃了晃。硬币碰在一起,叮叮响。封睿鑫冲他摆了摆手,示意马上好。那人没走,站到旁边,脚在地上跺了两下。
“你寒假什么时候回?”封睿鑫问。
“考完就走。二十号左右。”
“我也差不多。”
“你票买了吗?”
“还没。你呢?”
“我爸说帮我买。”
封睿鑫嗯了一声。
叶舒然的爸帮他买票。上次开学是开车送,这次买票。叶舒然的爸在区政府,认识人,弄张票不难。封睿鑫得自己排队去。火车站人挤人,他去年排过一回,棉鞋都踩脏了。今年还得去。
“你到了临川给我打电话。”封睿鑫说。
“好。”
“我到时候去找你。”
“行。”
封睿鑫想再说点什么。那个等电话的人又敲了敲玻璃。咚咚。封睿鑫冲他做了个抱歉的手势。他张了张嘴,想说“我其实今天就是想听听你的声音”。但没说出来。电话亭外面太冷了,等的人不耐烦了,而且这话也太怪。说出去,叶舒然会怎么接?他不知道。
“那你忙吧。先挂了。”封睿鑫说。
“嗯。你也是。”
“好。”
封睿鑫挂了电话。话筒扣回去,咔哒一声。推开门出来,冷风灌进领口。那个中年男人进去了,关上门,开始拨号。封睿鑫站在邮局门口,看着电话亭玻璃上的雾气慢慢重新凝结。刚才他打电话的时候哈出来的气,还在。过了一会儿,就被新的雾气盖住了。
他把手揣进口袋里,往学校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电话亭。红顶的,旧了,漆掉了一块。他刚才站在那里打的电话。叶舒然在宿舍。画图。没吃饭。寒假二十号左右回。这些他现在都知道了。
但还是觉得哪里空着。
回到宿舍,室友在吃泡面。满屋子红烧牛肉味。封睿鑫坐到床上,把那盒点心放在桌上。他给叶舒然也买了一盒,还没寄。本来想今天寄的,打了电话之后忘了。他把点心盒拿起来看了看。杏花楼的,豆沙馅。叶舒然喜欢吃甜的。大白兔奶糖他一颗一颗地攒着吃。以前在临川,叶舒然抽屉里有个小铁盒,糖纸都留着,不扔。封睿鑫把盒子放回去。明天再寄。
那天晚上他翻来覆去睡不着。
宿舍里暖气开得足,但他觉得脚凉。他把被子裹紧。脑子里是电话亭里的那个沉默。叶舒然说“忙”。就一个字。以前叶舒然忙的时候也说过“忙”,但语气不一样。今天那个“忙”有点扁,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封睿鑫说不清哪里不对。可能是他自己多想了。他翻个身,床板吱呀响了一声。室友已经打呼了。
第二天他去邮局把点心寄了。
回来的路上又经过那个电话亭。里面没人。他站在外面看了一会儿。玻璃上的雾气散了,透明的,能看见里面那个拨号盘。黑乎乎的一圈,数字磨得有点花。封睿鑫没进去。他走开了。
过了几天,叶舒然寄了张明信片来。
正面是学校大礼堂的照片。背面写:“点心收到了。好吃。谢谢。我十九号走。你几号?”封睿鑫看着明信片上的字。比平时潦草,有两个字连在一起了。他翻到正面看礼堂照片。礼堂前面有台阶,有人坐在那儿,照片拍得小,看不清脸。然后翻回来。写了回信。
“我二十号。火车票还没买到。可能坐大巴。”
寄出去之后他等回信。等了两天没等到。第三天他给叶舒然打电话。响了几声,没接。又打了一遍。还是没接。他把手机放下。可能又在画图。可能手机没带。可能。
他跟自己说别多想。但还是有点堵。手机屏幕暗下去,他又按亮,没有新消息。
二十号那天,封睿鑫坐大巴回了临川。
他爸在车站接他。三轮车后斗里垫了棉袄,让他坐上去。路上他爸问上海怎么样。他说挺好。他爸说叶舒然回来了没有。封睿鑫说不知道,没联系上。他爸没再问。三轮车颠,风从耳朵边过去,他把棉袄领子竖起来。
到书店的时候天已经暗了。封睿鑫把行李搬上楼。拉开抽屉,那个旧铁盒还在。他打开看了一眼。那颗化了又硬的大白兔,那张半截纸条。都还在。糖纸黏在铁盒底上,抠不下来。他把铁盒盖上。
掏出手机给叶舒然打电话。这次接了。
“你回来了?”
“嗯。昨天到的。”
“怎么没给我打电话。”
叶舒然沉默了一下。
“家里有点事。”
封睿鑫攥着手机。“什么事?”
“没什么。就是我妈身体又有点不好。去医院复查了一下。”
“严重吗?”
“不严重。医生说观察。”
“那我现在过来。”
“不用。你刚到家。明天吧。”
封睿鑫想坚持,但叶舒然的语气很淡,拒人千里的那种淡。他说好。挂了电话。
坐在床上。临川的冬天跟上海不一样。湿冷,从窗缝里往里钻。他爸在楼下做饭,油烟味飘上来。封睿鑫躺下来。天花板上那道裂缝还在。三年多了,从高一看到现在。他盯着裂缝。觉得今天这个电话打得比上次在电话亭里还冷。叶舒然说“明天吧”的时候,那个语气像在敷衍。但也可能不是。可能他真的累了。可能家里真的有事。
第二天封睿鑫去了桃李巷。
叶舒然在楼下等他。穿着那件灰色旧棉袄,没戴围巾。封睿鑫走过去。叶舒然看了他一眼。两个人站在楼道口。外面飘着小雪,细细的,一落地就化了。地上湿了一块一块的。
“你妈怎么样?”封睿鑫问。
“昨天去医院看了。医生说没大问题。开了点药。”
“那就好。”
叶舒然嗯了一声。两个人站着。封睿鑫看着他。叶舒然瘦了。下巴更尖了。眼睛下面有青。封睿鑫想问他是不是没睡好,又想问他期末考得怎么样。但说出口的只有一句:
“你围巾呢?”
“在家。忘了戴。”
封睿鑫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递过去。叶舒然看了一眼。
“你自己不冷?”
“我走过来的。热。”
叶舒然接过去,围上。灰色的围巾,跟那条蓝的有点像。其实是封睿鑫在临川买的,高三那年,原来那条旧了。叶舒然围上之后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两个人上了楼。叶舒然家在三楼,两室一厅。叶母躺在床上,看见封睿鑫进来,笑了一下。人瘦了很多,但精神还行。封睿鑫叫了声阿姨。叶母说坐吧。封睿鑫在椅子上坐下来。叶舒然去倒水。
叶母问了问上海的事。学校怎么样,习不习惯,吃得怎么样。封睿鑫一一答了。叶舒然端着水回来,放在他面前。坐在床边。叶母看了叶舒然一眼,又看了封睿鑫一眼。没说什么。过了一会儿,叶母说累了,想睡会儿。封睿鑫站起来说阿姨你休息。叶舒然送他下楼。
两个人站在楼道口。雪比刚才大了一点。
“你妈看起来还好。”封睿鑫说。
“嗯。就是虚。”
“你爸呢?”
“上班。晚上回来。”
封睿鑫点点头。叶舒然把围巾解下来还他。封睿鑫接过去。围巾上有叶舒然的体温,温的。
“你明天有空吗?”封睿鑫问。
“明天要去我奶奶家。”
“后天呢?”
叶舒然想了一下。“后天可以。”
“那后天我去找你。”
“行。”
封睿鑫把围巾搭在手上。转身要走。叶舒然叫住他。
“封睿鑫。”
他回头。叶舒然站在楼道口,灰色的棉袄,瘦削的脸。雪落在他的头发上,细细的,白了一层。
“怎么了?”
叶舒然看了他几秒。
“没什么。路上小心。”
封睿鑫说知道了。转身走了。雪打在脸上,凉丝丝的。他骑上车回家。路上经过电影院,门口的海报换了新的,还是看不太清。他骑过去。到家的时候他爸在柜台后面翻书。封睿鑫把围巾挂在楼梯口,上楼。坐在床上。把手机掏出来看了看。没有新消息。他把手机放下。躺下来。
后天去找叶舒然。后天再说。
他闭上眼。临川的冬天冷。冷得踏实。上海那种风他不喜欢。但上海有叶舒然。临川也有。只是临川的叶舒然跟上海的叶舒然有点不一样。他说不上哪里不一样。就是那个“明天吧”的语气。很轻。但戳人。
封睿鑫翻了个身。面朝墙。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