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9章   寒假重逢

十二月二十三号，封睿鑫去找叶舒然。

临川又下雪。不大，断断续续，从早上开始飘。出门的时候他爸在柜台后头，头也没抬，说带把伞。封睿鑫说不用。他爸没再管。伞就靠在门后，谁也没拿。

骑到桃李巷口，叶舒然已经在了。靠着电线杆，还是高中那个位置。只是电线杆旁边多了个垃圾桶，夏天装的，绿皮，盖子歪着。叶舒然穿那件灰棉袄，脖子上围了条黑围巾。不是封睿鑫那条。

封睿鑫捏闸，脚踩地。

“去哪？”

叶舒然看他一眼。“随便走走。”

两个人推着车往河边走。雪天没人，河边那条窄道上就他们两个。封睿鑫走左边，叶舒然走右边。自行车推着，车轮在薄雪上轧出两道印子。河边那排老居民楼还是老样子，墙皮剥落，窗户上挂腊肉和咸鱼。有个老太太在楼下生炉子，烟从铁皮桶里冒出来，呛人。封睿鑫偏了下头，叶舒然没躲，就那么走过去。

“你哪天回上海？”封睿鑫问。

“五号。”

“我七号。”

叶舒然嗯了一声。

两个人走到河边那个水泥栏杆前面停下来。封睿鑫把车支好，靠在栏杆上。叶舒然站旁边，离他半步远。河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水汽，雪落下去就没了，还没结冰。远处那座桥上有车经过，声音闷闷的。

“你妈复查结果怎么样？”封睿鑫问。

“上周去的。医生说肝上那个东西没长，但还得定期查。”

“那就好。”

叶舒然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封睿鑫愣了一下。叶舒然抽出一根叼在嘴里，又掏出打火机，点了。动作很顺，不像第一次。封睿鑫看着他吐了一口烟出来，被风吹散了。

“你什么时候开始抽的？”

“大学。”

封睿鑫没说话。叶舒然抽了两口，把烟夹在手指间，看着河面。烟灰掉在雪地上，一点灰黑。

“你爸不知道？”封睿鑫问。

“不知道。没让他看见。”

“你妈呢？”

“也不知道。”

封睿鑫靠在栏杆上。雪落在肩膀上，细细的，一会儿就化了。叶舒然又抽了一口，把烟掐了，扔进旁边的垃圾桶。动作熟练。封睿鑫看着他。叶舒然的脸被冻得有点红，鼻尖也是。瘦了，颧骨比以前明显。眼眶凹下去，眼睛显得比平时大。

“你最近是不是没怎么吃饭。”

叶舒然看了他一眼。“吃了。”

“瘦了。”

“你上回见我还是九月。”

封睿鑫被堵了一下。确实，九月到现在三个月。三个月能瘦多少，他也说不准。可能叶舒然在那边就是没吃好。食堂难吃，画图忙，顾不上。也可能不是。封睿鑫没往下想。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没跟我说。”封睿鑫问。

叶舒然看着河面。过了几秒。“没有。”

“你上次在电话里说家里有事。”

“我妈复查。跟你说了。”

“还有呢？”

叶舒然沉默了一会儿。雪落在他的黑色围巾上，对比很明显。他把围巾往上拉了拉，盖住下巴。

“我跟我爸又吵了一架。”他说。

封睿鑫看着他。“因为什么？”

“寒假安排。他想让我去区政府实习。我说不去。他说学建筑的不去政府能去哪。我说我想去事务所。他说事务所算什么正经单位。”

叶舒然说得很快，像背课文一样。语气平，没什么起伏。但封睿鑫注意到他插在口袋里的手攥着，指节发白。

“后来呢？”

“没有后来。吵完了各回各屋。我妈在中间劝了两句，他没听。”

封睿鑫想说点什么。想说你别跟你爸硬来，又想说那你以后别回去了。但哪个都不对。他捡起脚边一颗小石子，扔进河里。扑通一声，水面荡开一圈纹路，很快就没了。

“你呢？”叶舒然问。“你爸管你吗？”

“不管。他说上海书多就行了。”

叶舒然笑了一下。很短，嘴角动了一下就没了。“你爸真的挺有意思的。”

“就那样。”

两个人又站了一会儿。河边有个老头牵着条狗经过。狗是土狗，黄色的，看见他们停了一下，又跟着老头走了。封睿鑫看着那条狗走远。叶舒然从口袋里又掏出一根烟，拿在手里没点。转了两下，又塞回去了。

“你什么时候回上海？”叶舒然问。

“刚才说过了。七号。”

“我知道。我是说，你想不想早点走。”

封睿鑫转头看他。叶舒然没看他，看着河对面的楼。

“五号一起走？”封睿鑫问。

“嗯。”

“你票买了？”

“没有。等定了再说。”

“那我去买。两张。”

叶舒然没接话。过了几秒说：“行。”

封睿鑫心里有点说不清的滋味。叶舒然想早点走。不想在临川待着。不想待在家里。那个家现在对他来说，大概就是叶父的骂声，叶母的叹气，还有桃李巷楼上那间小房间。窗户外面对着一堵墙。封睿鑫去过，那间房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光线不好。叶舒然在里面看了三年书，考上了同济。然后他爸还是不满意。

“五号走的话，就剩不到两个礼拜了。”封睿鑫说。

“嗯。”

“那你这些天干嘛？”

“陪我奶奶。去医院复查一次。别的没事。”

封睿鑫点点头。雪比刚才小了，变成稀稀拉拉的几粒。风从河面吹过来，他把手揣进口袋里。叶舒然站在旁边，两个人离得很近，肩膀几乎挨着。封睿鑫能闻到他身上烟味，混着洗衣粉。还是雕牌。

“你以后别抽了。”封睿鑫说。

“为什么。”

“不好。”

叶舒然看了他一眼。把手里那根没点的烟掏出来，扔进垃圾桶。“行。”

封睿鑫愣了一下。没想到他答应得这么快。他以为叶舒然会反驳，或者说“你管我”。但叶舒然把烟扔了。就那么扔了。封睿鑫看着垃圾桶，里面还有刚才那根烟蒂。他忽然觉得叶舒然今天有点不一样。说不上哪里。可能是话多了点，可能是抽烟这件事，可能是他说“你以后别抽了”他就真扔了。

“你是不是在上海过得不好。”封睿鑫问。

叶舒然看着他。这次没躲。“还行。”

“还行是什么意思。”

“就是还行。”

封睿鑫没再追问。叶舒然把围巾往下拉了拉，露出嘴，哈了口气，白雾散开。两个人站在那里。河面上又漂过来几片叶子，贴着水面，慢慢往下游走。远处那座桥上，有人骑车经过，车铃响了两声。

“你明天有安排吗？”叶舒然问。

“没有。”

“那去你爸书店吧。我上次借的书还没还。”

封睿鑫看着他。叶舒然说的是《边城》和《围城》。他借了快两年了，一直没还。封睿鑫也没催。他差点忘了这事。

“你还记得。”

“一直放着。看完了。”

“那你明天拿来。”

“嗯。”

叶舒然把车推起来。“走吧。冷了。”

两个人往回走。推着车穿过窄道，上了大路。叶舒然家在桃李巷，封睿鑫家在文昌街。两个方向。走到路口，叶舒然停下来。

“明天下午。书店。”他说。

“行。”

叶舒然跨上车。骑了几米，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封睿鑫还站在原地。

“封睿鑫。”

“嗯。”

叶舒然张了张嘴。雪落在他的睫毛上，他眨了一下眼。然后他说：“没事。明天见。”

蹬着车走了。封睿鑫站在路口，看着他骑远。灰色的棉袄，黑色的围巾，二八大杠。跟高中时候一模一样。那时候他每天在桃李巷路口等叶舒然。等到了就一起骑车去学校。三年。然后毕业。然后各奔东西。现在又回来了。临川没变。桃李巷还是桃李巷。文昌街还是文昌街。但叶舒然变了。瘦了，抽烟了，跟他爸吵架了。眼睛下面有青。笑起来很短。封睿鑫说不清。他觉得叶舒然有什么东西没跟他说。

封睿鑫蹬上车回家。雪快停了。天还是灰的。骑到电影院门口，他看见海报换了新的。这次看清了，是个爱情片。他没停。骑到书店，他爸在柜台后面。封睿鑫说爸，五号我跟叶舒然一起回上海。他爸说行，票买了没。封睿鑫说我去买。他爸说钱在抽屉里。

封睿鑫上楼。把围巾挂在暖气片旁边。坐下来。抽屉里那个旧铁盒还在。他打开看了一眼。糖、纸条。他把铁盒盖上。没动。躺到床上。天花板上那道裂缝。他盯着看了一会儿。叶舒然说“没事”的时候，那个表情。封睿鑫觉得不是没事。但叶舒然不说，他也没法问。问了他也不说。高一就这样。铅笔盒里的纸条自己藏着，他妈住院也不主动说。总是等事情过去了才轻描淡写提一句。

封睿鑫翻了个身。面朝墙。明天下午在书店见。叶舒然来还书。两本书借了两年。明天就还了。封睿鑫闭上眼。雪停了。窗外安静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