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未命名的心事.
叶舒然来还书那天,二十四号,下午。
封睿鑫把柜台抹了一遍。其实没什么好抹的,就几张旧报纸,一个搪瓷杯,一摞没上架的书。杯子他拿去洗了,洗完搁回来,又觉得多此一举。叶舒然又不是来喝茶的。
两点多,门上的铃铛响了一声。
叶舒然推门进来,手里拎个塑料袋,里面装着那两本书。《边城》和《围城》。封睿鑫接过来翻了翻。书旧了,但没折角,没卷边,保存得还行。
“看完了?”
“嗯。看了两遍。”
封睿鑫把书搁在柜台上。“你留着也行。”
叶舒然在他平时坐的那个矮凳上坐下来。“还了。你家店的书,总拿着算怎么回事。”
封睿鑫没再说什么。从柜台后面拿了两瓶汽水,起子撬开,一瓶放在叶舒然面前。叶舒然拿起来喝了一口。橘子味的,跟上次一样。
外面天阴着,没下雪,但冷。书店里没暖气,就一个旧电暖器放在柜台底下。封睿鑫把它往叶舒然那边踢了踢。叶舒然把脚往电暖器前面挪了挪。
“你什么时候去奶奶家?”封睿鑫问。
“明天。去两天。二十七号回来。”
“然后呢?”
“然后在家待着。五号走。”
封睿鑫算了算。二十七号回来到五号,中间还有七八天。叶舒然要在家待七八天。面对他爸。他在想叶舒然能不能扛住。
“你爸没再提实习的事?”
“提了。我装没听见。”
“能装到什么时候。”
“装到回上海。”
封睿鑫喝了一口汽水。他觉得叶舒然这个办法挺被动,但也想不出更好的。叶舒然的爸是那种人,你越顶他越来劲。装没听见反而是最省事的。就是省事归省事,心里那口气出不来。所以叶舒然抽烟。
“你车票的事怎么说。”叶舒然问。
“我后天去买。两张。”
“钱我先给你。”
“不用。到了上海你再给我。”
叶舒然看了他一眼,没坚持。把汽水放在柜台上。封睿鑫注意到他的手指比以前粗糙了。建筑系要画图要做模型,手上磨出茧子是常事。封睿鑫看了一眼自己的手。他整天翻书翻资料,手指干净得很。
“你手怎么了。”封睿鑫问。
“做模型磨的。没事。”
封睿鑫想说让我看看,又觉得这话说出来怪。就没说。叶舒然把汽水喝完了,站起来说走了。封睿鑫送他到门口。叶舒然把塑料袋叠好塞进口袋里。跨上车。
“后天买票是吧。”他问。
“嗯。五号早上几点的?”
“随便。别太早。”
“我看看。买到了告诉你。”
叶舒然点点头。骑走了。封睿鑫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天冷,街上没什么人。斜对面杂货铺的老板娘坐在柜台后面织毛衣,朝封睿鑫点了一下头。封睿鑫也点了一下,退回去。
他爸从后面出来,问叶舒然走了。封睿鑫说嗯。他爸说那两本书怎么回事。封睿鑫说还的。他爸翻了翻那两本,说这书好几年了,看这个样子翻了不少遍。封睿鑫说嗯。他爸把书放回书架,没再问。
后天封睿鑫去火车站买票。排了四十多分钟的队,买到两张。五号早上八点二十的,硬座。他给小灵通上给叶舒然发短信:五号八点二十。过了十分钟回了一个字:好。
接下来那几天封睿鑫在家待着。他爸忙着整理年底的账本,封睿鑫帮着看店。没什么人来。偶尔有熟客进来翻翻书,聊两句走了。封睿鑫坐在柜台后面看书,翻叶舒然还的那本《边城》。翻到翠翠在渡口等傩送那段,他停了一下。看了两遍。把书合上。
除夕那天他跟他爸吃了顿年夜饭。四个菜一个汤。他爸喝了点酒,脸红红的。电视开着,春晚的声音从楼下传上来。封睿鑫吃得不多。他爸说你是不是有心事。封睿鑫说没有。他爸看了他一眼,没再问。
晚上封睿鑫躺在床上,外面鞭炮声一阵一阵的。临川过年家家户户放炮,从除夕放到初五。他翻来覆去睡不着。掏出小灵通,给叶舒然发了条短信:新年快乐。过了几分钟,回了:新年快乐。
就这两句。封睿鑫看着屏幕上那四个字。又打了几个字,删了。又打,又删。最后把手机扔在枕头旁边。闭上眼。鞭炮还在响。
初四那天封睿鑫去了一趟桃李巷。没提前说,就是想看看叶舒然回来了没有。他骑到第三栋楼下,抬头看了一眼三楼的窗户。灯亮着。他在楼下站了几分钟,没上去。不知道自己来干嘛。就是想来看看。看了又不知道说什么。总不能上去说“我路过”。桃李巷跟文昌街隔了两条街,怎么路过。
他站了一会儿,正要走,楼道口有人出来。是叶舒然。拎着一袋垃圾。看见封睿鑫站在楼下,愣了一下。
“你在这干嘛?”
“路过。”
叶舒然看了他一眼。明显不信。但没拆穿。把垃圾扔到旁边的垃圾桶里。“上来坐会儿?”
“行。”
封睿鑫跟着叶舒然上楼。三楼那间小房间还是老样子。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窗户朝北,对着隔壁楼的墙。桌上摊着一本书,翻到中间。封睿鑫看了一眼封面。是《围城》。还过的书,他又买了一本。
“你又买了?”
“嗯。想再看一遍。”
封睿鑫坐在床沿上。叶舒然坐在椅子上。房间不大,两个人隔得很近。封睿鑫能看见桌上那本书翻开的地方,有一句话被铅笔轻轻划了一道:围在城里的人想逃出来。
“你明天几点出发。”叶舒然问。
“六点半。我爸骑三轮送我。”
“那五号早上我去车站。”
“你不是也走吗。”
“我让我爸送。直接到车站。到时候碰头。”
封睿鑫嗯了一声。两个人坐了一会儿。叶舒然的房间很安静,窗户关着,外面的鞭炮声传进来,闷闷的。墙上贴着一张建筑系的课表,还有几张草图。封睿鑫看了一眼,是画的一栋房子,线条很细很密。右下角写了日期和天气。
“这是你画的?”
“嗯。课上的。”
封睿鑫站起来凑近了看。画的是一栋小楼,两层,有院子,院子中间有棵树。封睿鑫看了一会儿。“这房子不错。”
“随便画的。”
封睿鑫回头看了叶舒然一眼。叶舒然坐在椅子上,手放在膝盖上,看着他。两个人离得很近。封睿鑫忽然觉得这个房间太小了。小到他能听见叶舒然的呼吸声。他转回去,重新看那张画。
“以后你要建房子,给我留一间。”封睿鑫说。
“留哪间。”
“随便。有窗户就行。”
叶舒然没接话。过了几秒他说:“行。”
封睿鑫转过身。叶舒然还看着他。目光很定,没什么表情。但封睿鑫被他看得有点不知道手往哪放。他拿起桌上那本《围城》,翻了两页。又放下。
“走了。”他说。
叶舒然站起来送他。到楼道口,封睿鑫跨上车。叶舒然站在台阶上。
“五号见。”封睿鑫说。
“嗯。”
封睿鑫骑出去几米。回头看了一眼。叶舒然还站在台阶上。封睿鑫想说点什么。比如你爸要是再吵你你就早点回上海。比如到了上海我每个周末去找你。比如这三年在上海我们好好过。但哪一句说出来都太像承诺。封睿鑫不习惯说承诺。他跟叶舒然之间从来没什么承诺。就是顺其自然地在一起。一起骑车,一起吃饭,一起去同一个城市。没人说过“我们是什么”。也没人问过。封睿鑫觉得叶舒然大概也不在乎这个。但有时候他又觉得叶舒然在乎。比如他借的书两年不还。比如他寄明信片。比如他在楼下等。
封睿鑫骑着车拐过巷口。叶舒然的影子没了。他骑回文昌街。到家的时候他爸在柜台后面点钱。过年的营业额,虽然没多少,但他爸数得很仔细。封睿鑫上楼,把行李收拾了一下。没什么好收的。几件衣服,书,录取通知书复印件。他把那个蓝色硬壳本也塞进了箱子。翻到那页写着“我没说”的地方,看了一眼。然后翻过去。合上。
晚上他躺在床上。明天再待一天。后天走。五号早上六点半。火车站。叶舒然也在。两个人一起坐火车去上海。硬座,八个小时。到了就是晚上了。然后各回各学校。然后日子继续。
封睿鑫闭上眼。天花板上的裂缝在黑暗中看不清了。他看了三年多。从高一那个冬天,到现在。三年。他十七岁了,马上十八。封睿鑫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他只知道跟叶舒然在一起的时候,他不用想说什么。不用找话题,不用装样子。坐着也行,走路也行,骑车也行。不说话也不尴尬。这大概就叫合适。合适的人不用费力。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窗外偶尔有零星的鞭炮声。年快过完了。上海还在等。叶舒然也在。他闭上眼。慢慢睡着了。
第二天他起得挺早。下楼帮他爸开了店门。早上的临川冷得厉害,呵气成雾。他站在书店门口,看着文昌街。街上人不多。远处桃李巷的方向看不见。但封睿鑫知道那边有个路口,路口有根电线杆,电线杆旁边有个石墩子。高一那年冬天,他每天早上在那里等叶舒然。等了三年。然后去了上海。
封睿鑫站了一会儿。天边慢慢亮起来。他转身进去。他爸已经在烧水了。搪瓷杯里茶叶放好了。封睿鑫坐在柜台后面的凳子上。拿起那本《边城》,翻到第一页。重新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