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上海合租
合租这件事,封睿鑫后来总说是他先提的。
其实也不算。他只是在电话里跟叶舒然抱怨,说宿舍楼里闹老鼠,半夜室友爬起来踩老鼠,踩了一脚血,第二天去医院打了破伤风。他说这地方没法住了。叶舒然在电话那头嗯了一声,没接话。过了两天,短信来了:我同学有间房子要转租,在赤峰路。两室户,老工房。一个月一千二。你要不要看。
封睿鑫坐了四十分钟公交去看房。
叶舒然在站牌底下等他。天有点阴,风从梧桐树杈里钻过来。叶舒然穿得不多,手插在口袋里,看到他也没招手,就抬了下下巴。封睿鑫跟过去,两个人拐进一条窄马路。路两边全是梧桐,树冠密得把路灯都挡住了。老楼一栋挨一栋,墙皮发灰,窗户外面挂着空调外机和晾衣杆。
房子在六层顶楼,没电梯。爬上去的时候封睿鑫喘了两口气。叶舒然走在前面,步子稳,不喘。
门打开,里面比想象中小。一个朝南的房间大一些,带阳台。另一个朝北的小房间,窗户对着隔壁楼的墙。厨房和厕所挨着,都窄,转身都费劲。墙上有霉斑,地板是旧的水曲柳,踩上去嘎吱响。家具就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桌子,都是上一任租客留下的。
“多少钱来着?”封睿鑫问。
“一千二。两个人一人六百。”
封睿鑫在朝南的房间里站了一会儿。阳台外面能看到几棵树,树后面是别的楼。阳光照进来,落在旧地板上,颜色暖黄。他把手伸到阳光里试了试温度。还行。
“你住哪间?”他问。
叶舒然看了他一眼。“大的给你。你东西多。书多。”
封睿鑫想说不用。但叶舒然已经走到朝北那间去了,站在窗户前面往外看。那间房光线暗,窗户关不严,风从缝里挤进来。叶舒然站在那儿,好像也不在意。
“就这间吧。”封睿鑫说。
叶舒然转过头来。“定?”
“定。”
两个人跟房东签了合同,押一付三。钱是各自凑的,封睿鑫没问叶舒然那边怎么来的,叶舒然也没问他。
封睿鑫给他爸打电话说了这事。他爸问房租多少,他说六百。他爸说贵不贵,他说上海都这个价。他爸说行,下个月开始多给你寄两百。封睿鑫说不用,我打工。他爸没听,挂了电话。
搬家那天是三月中旬。
封睿鑫的东西不多,两个行李箱,一箱书,一床被子。叶舒然的东西更少,就一个行李箱和一个画筒,里面卷着图纸。两个人从各自学校搬过来,在赤峰路那间老工房里碰头。
叶舒然先到的,已经把朝北那间收拾好了。床铺好了,桌子擦了,画筒靠在墙角。封睿鑫拖着箱子进门的时候,叶舒然正蹲在地上用报纸糊窗户缝。报纸是旧晨报,糊得歪歪扭扭,边上还翘着。
“有风?”封睿鑫问。
“窗户关不严。晚上漏风。”
封睿鑫把箱子放下来。朝南那间基本是空的。他把行李打开,衣服塞进衣柜,书码在桌子上。被子铺好。床板硬,他坐了一下,吱呀响。
叶舒然从隔壁过来看了一眼。
“床板塌不了。”他说。
“我知道。”
叶舒然站了一会儿。“晚上吃什么。”
“随便。”
“厨房没开火。出去吃。”
两个人下楼。小区门口有一排小馆子,兰州拉面、沙县、桂林米粉。叶舒然选了拉面。一人一碗,加了两个茶叶蛋。封睿鑫吃面的时候看了一眼叶舒然。他吃得比平时快,可能是饿了。搬了一下午东西,没停过。
“你那边窗户糊好了?”
“嗯。”
“晚上要是冷就过来拿被子。我带了两床。”
叶舒然看了他一眼。“不用。我扛冻。”
封睿鑫没再说什么。
吃完饭回楼上,两个人各自进房间。封睿鑫躺在床上,听到隔壁有动静。叶舒然在铺床。床板也响。过了一会儿没声了。封睿鑫掏出手机给他爸发了条短信报平安。他爸回:好。又发了一条:跟同学处好关系。
封睿鑫看着这条短信,笑了一下。他爸要是知道是跟叶舒然合租,大概也是这句话。
第二天早上封睿鑫被声音吵醒。
厨房那边有动静,像是锅铲碰铁锅。他爬起来走过去看了一眼。叶舒然站在灶台前面,手里拿着锅铲,锅里是番茄炒蛋。蛋炒糊了,黑乎乎的一团,番茄切得大小不一,有的还是整块的。叶舒然拿铲子翻了翻,糊味更重了。
“你在干嘛。”封睿鑫靠在门框上。
叶舒然回头看了他一眼。“做饭。”
“你以前做过吗。”
“没有。”
封睿鑫走过去看了一眼锅里。蛋已经不能叫蛋了,黑黄黑黄的。番茄半生不熟。他拿起旁边的碗,把锅里的东西倒进去。叶舒然看着他。
“扔了?”
“没扔。吃。”
封睿鑫端着碗坐到桌子前面。叶舒然也坐下来,两个人一人一双筷子。封睿鑫夹了一块番茄放进嘴里。酸,还有点糊味。他嚼了两下咽了。叶舒然夹了一筷子蛋,嚼了两下也咽了。两个人谁也没说话,把那碗黑黄黑黄的东西吃完了。
“明天我来。”封睿鑫说。
叶舒然把碗收走。“行。”
封睿鑫看着他洗碗的背影。叶舒然手长,站在那个窄厨房里有点转不开。水龙头开得大,水溅了一身。他拿抹布擦了两下,没擦干净,索性不擦了。封睿鑫坐在桌子前面看着,忽然觉得好笑。
叶舒然在他印象里什么都会。数学题会,画图会,考试会,修车也会。结果炒个番茄蛋能炒成这样。
也不是什么都会。
那天下午他们去了趟超市。买了米、油、盐、酱油,还有几样蔬菜。封睿鑫推着车,叶舒然跟在旁边。路过零食区的时候封睿鑫拿了一包大白兔,扔进车里。叶舒然看了一眼,没说什么。结账的时候封睿鑫付的钱。叶舒然说下次我来。封睿鑫说行。
晚上封睿鑫做了饭。
西红柿切块,鸡蛋打散,先炒蛋再炒番茄,最后合在一起翻两下。盛出来的时候颜色是对的。叶舒然坐在桌子前面看着那盘菜,没动筷子。
“吃啊。”
叶舒然夹了一筷子。嚼了两下。“你什么时候学的。”
“我妈走得早。我爸做饭难吃。我自己学会的。”
叶舒然没再问。低头吃饭。吃了两碗。封睿鑫看着他把碗里的饭粒扒干净。叶舒然吃饭的样子跟以前一样,不浪费,碗底一粒米都不剩。但比在临川的时候吃得多了一些。大概是饿了。也可能是封睿鑫做得比食堂好吃。
封睿鑫自己也吃了两碗。
吃完叶舒然去洗碗。这次没溅一身水。封睿鑫坐在阳台上,窗户开着,三月晚上的风还有点凉。楼下有人在遛狗。远处能看到高架上的车灯,红的白的连成线,慢慢移动。叶舒然洗完碗走过来,靠在阳台门框上。
“你明天有课?”
“早上两节。你呢。”
“下午有画图课。”
“那早上我先走。”
“嗯。”
封睿鑫回头看了他一眼。叶舒然站在门框那里,手插在口袋里。客厅的灯没开,阳台的光照在他脸上。半明半暗。
“这房子还行。”封睿鑫说。
叶舒然嗯了一声。“就是厨房小了点。”
“够用。”
“明天我做饭。”
“你别做了。”
“我学。”
封睿鑫没接话。叶舒然站在那里,好像不急着走。封睿鑫也不急。两个人一个坐在阳台的凳子上,一个靠在门框上。楼下有电动车经过,喇叭响了两声。远处高架上的车灯还在缓缓移动。
“进去吧。冷。”封睿鑫说。
叶舒然转身进去了。封睿鑫听到他进了自己房间,门关上的声音。他在阳台上又坐了一会儿。赤峰路的梧桐树还没长新叶子,枝条光秃秃的,把路灯割成一块一块。封睿鑫把窗户关上。回屋。
经过叶舒然房间的时候看了一眼门缝,灯已经关了。
他进了自己房间。躺在床上。床板还是吱呀响。但他翻了两下就习惯了。隔壁没声音。叶舒然大概睡了。封睿鑫盯着天花板。这边天花板没裂缝。干干净净的白。跟临川那个房间不一样。跟学校宿舍也不一样。这里有厨房,有阳台,有隔壁住着叶舒然。一个月一千二。两个人一人六百。比宿舍贵,但比宿舍好。
封睿鑫翻了个身。面朝墙。墙那边就是叶舒然的房间。
他闭上眼。
明天早上两节课。下午叶舒然有画图课。晚上回来叶舒然说要学做饭。大概还会炒糊。封睿鑫想了想,决定明天回来的时候买本菜谱。楼下书店那种《家常菜一百例》就行。放在桌上。不说什么。
叶舒然看到了,自己会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