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北走了两天,进了松林。
这片松林楚寻走过一回,往南去废寨的时候。那时候他一个人,跟着师父留的记号走,心里急,脚下快,没顾上看林子长什么样。这回不一样,三个人走得不紧不慢,莎莉在前头认路,丽娜在后面东张西望。
林子还是那片林子,松针铺得厚,踩上去软塌塌的。日头被树冠遮了大半,光漏下来一条一条的,照在树干上。楚寻找到师父刻记号的那棵老松,划痕还在,树汁凝的疤比上次看的时候颜色深了些。
“你师父的记号往南指。”莎莉站在树旁看了看,“你爹的图,松林这个点标在哪儿?”
楚寻把图摸出来展开。图上松林那个圆圈,标在林子偏西的位置,和师父记号所在的这条线不在一处。师父的记号是给楚寻指路用的,从古堡往南,穿林而过。道尊的暗格,在林子西边。
“往西偏。”楚寻收了图。
三个人离开师父的记号线,往西走。林子越走越密,松树长得歪,枝杈横生,得侧着身子绕。丽娜走在最前面开路,藤篮挎在身侧,不时伸手拨开挡路的枝条。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林子中间出现一小片空地。空地中央立着一块半人高的青石,石面上爬满了苔藓。楚寻蹲下去,把苔藓扒开,石面上露出弯曲线条的刻痕。和之前几处一样,令牌贴上去,铜扣嵌两侧。青石里面闷响了一声,石顶裂开一道缝,掀开,底下是个浅坑。
坑里搁着一只木匣,比西边那只小些。打开,里面是一卷薄绢和一块骨片。骨片正面弯曲线,背面刻着字。楚寻翻过来看——“松林往西走半日,有河。河边有人住。找老周。”
薄绢上画着一段路线,从松林往西,穿过一片矮坡,到河边。河边标了个小圈,旁边写着“周”字。
“老周是谁?”莎莉问。
“不知道。我爹让找的。”
丽娜把薄绢拿过去看了看:“这条河我知道。从霜狼族往南流,拐几个弯进废寨那条。上游有一段,河边确实有人住,我巡界的时候远远看见过炊烟。不过族里不让往那边去,说是界外。”
“现在管不了界不界了。”楚寻把木匣收好,青石盖回去,苔藓拢了拢。
三人往西走。出了松林,过一片矮坡,坡上全是齐膝的野草,风一吹哗哗响。走了半日,果然听见水声。河不宽,水清,河滩上铺着卵石。河对岸有几间木屋,屋顶压着石头,烟囱里冒着细烟。
三人涉水过去。走到木屋跟前,门开着,屋里传来刨木头的声响。楚寻站在门口往里看,一个老头正弯着腰刨一块木板,花白头发扎了个短辫,身上穿着粗布围裙,围裙上全是木屑。屋里堆着半成品的木桶、木盆、木勺,靠墙还立着几根钓竿。
老头听见脚步,抬起头。脸上皱纹不多,但眼窝深,眼神很稳。他看了楚寻一眼,又看了莎莉和丽娜,把刨子搁下,拍了拍手上的木屑。
“来了。”他说,语气平常得很,像是等的人终于到了。
“你是老周?”
“周伯通。”老头从墙角拎起一只陶壶,倒了三碗水搁在木桌上,“你爹走之前让我在这儿等着。他说他儿子迟早会找到松林那个点,找到了就会往西走。让我别去找,就等着。”
楚寻在桌边坐下。“你跟我爹什么关系?”
“老朋友。他当年从外头来,第一脚踩的就是我这河滩。我给他倒了碗水,他喝完说这地方不错,要在这儿立规矩。后来他立完了规矩,走之前跟我说,以后我儿子要是找到这儿,你替我招呼一下。”老头自己也倒了一碗水,坐下来,“等了十几年。你比你爹说的来得晚。”
“他说我什么时候来?”
“他说你什么都慢。”老头喝了口水,“但总会来。”
楚寻把木匣里的骨片和薄绢搁在桌上。老头看了一眼,点头:“这是你爹留的第二道。松林一个,我这儿一个。还有几个?”
“图上标了七个。我走了三个,加上你这儿,四个。还剩三个。”
老头伸手把薄绢拿起来看了看,指头点了点最西边那个圆圈:“石门外头这个,你去不了。”
“为什么?”
“门你没推。”
“你怎么知道我没推?”
“推了门你就不在这儿了。你爹说了,那门一推开,人就在外头了,回不来。”老头把薄绢放下,“你把这边的事办完了再推。你爹也是这个意思。他让我等着,就是让我在你推门之前把该给你的东西给你。”
老头站起来,走到屋后,搬出来一只木箱。箱子没锁,掀开盖子,里面是几块叠得齐整的布匹、几包封好的药材、一摞薄饼,还有一只小皮袋。
“布是你爹留的,说给你做衣裳。药材是给你娘的,她身子亏。饼是我烙的,路上吃。皮袋里是骨片,你爹留的,没刻字,让你自己刻。”老头把皮袋摸出来,递给楚寻。
楚寻打开皮袋,里面果然有几块空白骨片,大小和之前那些一样。他捏了一块在手里,指腹摩挲着光面,忽然想起阿霜问过的那句话——“那你爹为什么只刻正面?”他当时说背面留给他刻。现在他爹真给他留了空白的。
“你爹还说了一句话。”老头坐回去,端着碗,“他说等你自己找到刻什么了,再推门。”
楚寻把骨片收好。莎莉在旁边问了一句:“他说没说第三个点在哪儿?”
老头看了她一眼:“山口那个?霜狼族往北,旧猎场旁边。那地方我去过,石头上刻着和你手里一样的线。但那个点你爹留的东西被人取走了。”
楚寻抬头:“谁取的?”
“不知道。我前两年去看过一回,石头开着,里面空的。你爹留的东西搁不住,有人比你先找到了。”老头把碗搁下,“不过那人只取走了东西,石头没动,记号也没抹。说明他知道那是什么,但不想让你爹的东西落在错的人手里。”
丽娜一直没吭声,这会儿忽然开口:“会不会是族里的人?”
老头看她一眼:“霜狼族的?有可能。但要是族里那帮小崽子,早就拿着东西来我这儿显摆了。我没见着动静,说明取东西的人没张扬。”
楚寻把骨片和薄绢收进怀里,木箱里的东西分了分。布和药材搁进丽娜的藤篮,薄饼分成三份。皮袋贴身揣好。
“谢了,周伯。”他站起来。
老头摆摆手:“别急着走。天快黑了,吃了饭住一夜。你爹说了,让你别急。”
楚寻在河滩上住了一夜。第二天清早,老头给他们烙了新饼,送出门。三人原路往东走,出了矮坡,回到松林边上。楚寻站在林边,把图摸出来又看了一遍。
七个点,走了四个。松林、古堡、废寨、河滩。还剩山口、西边石门、门外那个。
“山口那个点,东西被人取走了。”楚寻把图折好,“但石头还在。去看看。”
莎莉点了下头:“走山口。往北两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