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继续往东走。
离开字堆之后，地面的颜色又深了一层，从灰白变成了死灰。地上的字不再是聚成堆的，而是零星散落着，有的半埋在土里，有的贴着地皮，被风吹得翻了个面。它们都不怎么动了，像被丢在路边没人要的旧零件。
他走了大概半天，前面出现了一块平坦的空地。
那块空地很大，中间什么都没有，连死字都看不见。但在空地的边缘，散落着不少字。它们围着空地，像一圈栅栏，谁也不进去。他走到空地边上，低头看了看脚下的字，是一个“过”字。他用脚尖轻轻碰了碰。“过”字往旁边挪了挪，没往空地中间去。
他没强求，抬脚跨过那些字，走进了空地。
一进到空地里，感觉就变了。外面的字还有一点极微弱的温度，空地里面什么都没有。脚下的死灰踩上去硬邦邦的，干透了，一点水汽都没有。空气也是干的，干得他嗓子发紧，咽了一口唾沫都觉得刮得疼。
他走到空地中央，停了下来。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背上起了一层干皮，裂着细纹。他正想退回去，忽然听到了一声响。
很轻的一声，像是一张纸被风吹翻了。
他抬起头。空地的上方，飘着几个字。它们飘得很高，不挨着地，在半空中慢慢地转着圈。那是一种很奇怪的飘浮，没有风托着，就那么自己悬在那儿。他数了数，一共五个。
那五个字在半空中转了几圈之后，慢慢降下来，离他近了一些。
他看清了那五个字：一个“你”，一个“在”，一个“这”，一个“里”，一个“吗”。它们在半空中重新排了一下，排成了一句问句：
“你在这里吗？”
他站在原地，看着那五个字。那五个字也停在那里，像是在等他回答。他想了想，没有出声。他抬起手，用食指在半空中虚划了一下，划了一个“在”字。
他划完，那个虚空的“在”字竟然真的显出了一点淡淡的墨痕。那五个字看到墨痕，突然像被什么吸住了一样，飞快地往下一沉，在半空中拼成了一句话：
“你在这里。”
这五个字拼好之后，立刻亮了起来，然后迅速往下落，直接砸在了他面前的空地上。五个字落入灰土，站稳了。它们站稳的一瞬间，空地的地面居然软了一下。他低头看，五个字底下的死灰变成了深一点的灰色，多了一点韧劲儿。就像干枯的泥土被滴了一滴水，虽然没湿透，但总算不那么硬了。
紧接着，空地外围的那些字，开始往这边挪动。它们试探着往空地中心靠，一边挪一边发出极细的沙沙声。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些字慢慢靠过来，填补了那片空地。
（第三十一卷 第五十二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