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办公楼之后第三天，缉毒大队那边来了消息。

不是通知，是人——缉毒大队副队长老周带着两个侦查员直接开到营区门口，点名要见秦烈。

连长把秦烈叫去的时候，老周正坐在连部接待室里喝茶，五十来岁，脸上晒得脱皮，手指夹着烟，桌上摊着一摞卷宗。

"秦烈是吧？南谷那一仗你带的突击组。"老周抬头看了他一眼，没站起来，"坐。"

秦烈坐下。

老周把卷宗翻开，推到他面前。最上面一页是一张照片——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方脸，寸头，左眉骨上一道疤，眼神阴沉沉的，像一条被踩了尾巴的蛇。

"认识吗？"

秦烈看了一眼。不认识。

"不认识就对了。这个人叫岩温，境外毒枭，活动范围在17号界碑以南三十公里，手底下有两条线——一条走南谷，一条走东沟。南谷据点端了，东沟那条还在。"老周弹了弹烟灰，"老坎是他手下三级代理，张建国——如果真有牵连的话——顶多算个外围。岩温才是真正的大鱼。"

"你们抓到他了？"

"没抓到。但咬住尾巴了。"老周把照片翻过去，下面是一张手绘地图，标注着几个红圈，"前天，情报线报，岩温这周末会在边境线以南约五公里的一个橡胶林里跟新接应人碰头。时间大概是后天晚上。"

"你们需要什么？"

"需要人。"老周直截了当，"缉毒大队能出动的人手有限，而且我们的人面孔在边境一带太熟了，容易打草惊蛇。你们连队的人，面孔新，编制合理，突击能力强——我找了团部，团部同意借调你们突击组配合行动。"

秦烈没马上回话。

"什么任务？"

"跨境侦察，确认目标位置，必要时配合抓捕。不深入，不超过边境线以南三公里，行动时间不超过四小时。"老周把烟掐了，"团参谋长也批了，书面命令下午到。"

参谋长批的。

秦烈脑子里转了一下——参谋长主动放行，是正常配合缉毒行动，还是想把人支走？

但他没得选。命令就是命令。

"突击组几个人？"

"你挑，不超过六人。要精干，要听话，要能闭嘴的。"

"马三、陆岩、杜涛，再加两个。"秦烈说，"陈默留守，负责通信保障。"

"行。今天下午拿到命令后开始准备，明天做沙盘推演，后天凌晨出发。"老周站起来，伸出手，"合作愉快。"

秦烈握了一下。老周的手粗糙得像树皮，力气很大。

下午，书面命令到了。连长把秦烈叫到连部，把文件递给他。

"团部批了，借调突击组六人配合缉毒大队跨境侦察行动，时限二十四小时，行动区域限定在17号界碑以南三公里范围内。"连长指了指文件末尾的签名——团参谋长。

"陈默留守，通信保障。"连长补充了一句，"另外，陈默跟我说了一件事。"

秦烈看着他。

"他说你留了个信封给他，交代了什么'三天未归交纪委'的话。"连长语气平静，"你小子，搞什么名堂？"

秦烈没解释。

"连长，有些事我现在说不清楚。但万一真出了事，那个信封你帮我盯着。"

连长盯着他看了几秒，点了下头："知道了。你带人出去，给我全须全尾地回来。"

"是。"

傍晚，沙盘推演。

老周带了两个侦查员，加上秦烈、马三、陆岩、杜涛和另外两个突击组骨干——王浩和赵磊，一共十个人围在连部里。桌上铺着一张边境地形图，老周用红笔在17号界碑以南标了一个点。

"目标位置在这里，一片橡胶林，林子中间有一栋木屋，岩温的临时落脚点。木屋周围没有固定哨，但林子边缘有人巡逻，大约四到六人，携带枪支。"老周用筷子点着地图，"我们的人从北侧进入，沿这条干河床摸进去，干河床到林子边缘大约八百米，有灌木掩护。"

"进入时间？"秦烈问。

"后天凌晨三时。三时天最黑，巡逻间隔最长——线报说他们巡逻是每小时一轮，三时到四时之间有一班换岗的空档。"

"行动流程？"

"第一步，跨境渗透，沿干河床进入，到达林子边缘，建立观察点。第二步，杜涛标定木屋热信号，确认岩温是否在屋内。第三步，如果目标确认，等缉毒大队突击队到位后配合抓捕。第四步，撤出，沿原路返回。"老周看着秦烈，"你们的任务就是前两步——渗透、确认。第三步等我们的人，第四步自己撤。不恋战，不深入。"

"明白。"

推演完了，老周带人走了。秦烈留下马三、陆岩、杜涛、王浩、赵磊，把细节过了一遍。

"王浩，你跟陆岩一组，负责北侧观察点架设和撤退路线标记。赵磊，你跟马三一组，负责干河床两侧警戒。杜涛标定，我负责正面渗透和通讯联络。"秦烈分配完毕，"每人带一个基数的弹药，两日份口粮，水两升，急救包一个。不带多余东西。"

"是。"

后天凌晨二时三十分，出发。

六个人穿着深色作训服，脸上涂了迷彩油，装备精简到最低限度。陆岩的精确射手步枪、马三的匕首、杜涛的平板和标定设备、王浩和赵磊的突击步枪、秦烈的标准步枪加手枪——全部检查完毕。

运输车送到边境线以北一公里处，所有人下车，徒步前进。

夜黑得像一口锅扣在头顶上，没有月亮，只有星星。脚下的路从土路变成碎石路，再变成干河床里的鹅卵石。杜涛打着手电，蒙了三层红布，只够照脚下三步。

沿干河床走了四十分钟，前方出现一片黑压压的轮廓——橡胶林。

"到了。"秦烈压低声音，"按编组散开。"

王浩和陆岩往左侧摸，去架设观察点。赵磊和马三沿干河床两侧展开警戒。秦烈带杜涛沿正面往林子边缘推进。

橡胶林里安静得不正常。没有虫鸣，没有鸟叫，只有风刮过橡胶树叶的沙沙声。秦烈蹲在林子边缘的一棵橡胶树后面，探头往里看——

木屋在大约两百米外，黑着灯，但烟囱里有一丝白烟，极淡，不仔细看发现不了。

"杜涛，标定。"

杜涛趴在树根后面，打开平板，调出热成像。屏幕亮起来，他调了调焦距——

"木屋内有两个热信号，一个在一楼左侧房间，静止。另一个在二楼，也在静止状态。"杜涛小声说，"林子边缘巡逻的，目前没看到。"

"两个。"秦烈记下来，"陆岩那边能看到木屋吗？"

电台里陆岩的声音："观察点就位，能看到木屋正面和东侧。二楼窗户有微光，像蜡烛或者手电。"

"确认目标在屋内？"

"不确定。二楼热信号的位置靠窗，体型偏大——如果是岩温那个身材，对得上。"

秦烈沉默了几秒。

"等。"

六个人在黑暗里蹲着，像六块石头。时间一分一分地过，二时五十分、三时整、三时十分——

林子东侧传来脚步声。很轻，但秦烈听见了。他举起手，全组静止。

脚步声越来越近，是两个人，沿着林子边缘从东往西走。秦烈从树后探头，看见两个人影从二十米外经过，背着枪，走得很慢，像在打哈欠。

巡逻的。

两个人走过去了。秦烈等了三十秒，确认没有第二批，才重新动起来。

"杜涛，热信号有变化吗？"

"二楼那个动了——从窗边走到房间另一侧，然后停了。一楼那个没动过。"

"还在。继续盯。"

三时四十分，缉毒大队的突击队应该到位了。秦烈按了按电台，切换到跟老周约定的频率。

"猎鹰猎鹰，这里是尖刀，目标确认在屋内，二楼一人，一楼一人，巡逻两组已过，当前空档。"秦烈低声说。

电台里沉默了几秒，然后老周的声音传来："尖刀，收到。突击队已就位，三时五十分发起行动。你们保持原位，不要移动，等我们信号。"

"收到。"

秦烈把电台音量调到最低，靠在橡胶树上，等着。

三时五十分。

远处木屋方向传来一声闷响——像是什么东西被踹开了。接着是喊叫声，听不懂，是境外方言。然后是一声枪响，只有一声，之后安静了。

电台里老周的声音："尖刀，目标抓获，一人反抗被击伤，已控制。你们可以撤了。"

秦烈长出一口气。

"收到。全组撤出。"他按电台通知各组，"按原路线，五分钟集合。"

六个人从橡胶林边缘撤出来，沿干河床往北走。走了两百米，身后传来引擎声——缉毒大队的车开进来了，车灯在夜色里划出两道白光。

秦烈没回头。

干河床、碎石路、土路，一步步往回走。凌晨五时二十分，回到边境线以北一公里处的接应点，运输车还在等着。

上车的时候，马三拍了拍秦烈的肩膀："抓到了？"

"抓到了。"

"那个岩温？"

"应该是。等老周那边确认。"

秦烈坐在车厢里，看着东边的天一点一点亮起来。这一趟跨境渗透，六个人出去六个人回来，没开一枪，没被发现的，干净利落。

但他在橡胶树后面蹲着的那四十分钟里，脑子里想的全不是任务。

他想的是信封。想的是参谋长那句"好奇心太重容易出事"。想的是张建国大摇大摆回营区，纪检组灰溜溜撤走。

毒贩头目抓到了，可罩着毒贩的那张网，一根线都没断。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弹壳。硬邦邦的，跟昨天一样，跟前天一样。

有些东西，抓到了也白抓。除非你把根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