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屏幕右下角红色电池图标的，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十分醒目。90%
这个数字就像是针一样刺进了姜眠紧张的神经当中。百分之十的时候她会有些焦虑，而现在已经到了百分之九，那就等于是倒计时了。黑暗已经不是原来那样静止的背景了，它是有分量的实体，从四面八方围了上来，把本来就小的山洞压缩成了一口很深的井。
沈清舟的哭声变了调。
之前压抑的哭泣声音，像是被堵住喉咙发出的呜咽声，此时已经完全崩溃。少年的声音很尖利、很刺耳，在岩石之间来回反射，不能自控地颤抖着。每一次哭泣的声音都会像一把钝刀一样在姜眠本就十分敏感的听力上不断切割。声音太大了，大到她的耳朵感到胀痛，好像空气中的氧气都被绝望的声波吸走了。
姜眠紧紧抓住旁边粗糙的岩石，手指已经苍白到快要戳进石头里面去了。有疼痛的感觉，但是没有唤醒她的理智，反而使生理性的恐惧更加强烈。手心全是冷汗，粘糊糊的感觉使她想甩开一切，可是她的身体僵硬得像一块石头一样，无法动弹。
视线逐渐变得模糊。并不是流泪的原因，而是由于缺氧而引起的头晕。眼前出现了重影，嶙峋的岩石纹路也发生了扭曲和变形，好像有无数看不见的眼睛睁开了，在冷冷地注视着即将被吞噬的生命。
“别哭……”
姜眠想说话，但是发出的声音很轻，连她自己都听不到。社恐在那个时候就达到了顶峰——她害怕被关注、害怕被审视、害怕多余的噪音会引起外界注意或者批评。但是面对死亡时，这种社交恐惧就变成了一种更深一层的无力感：她已经没有保持沉默的能力了。
陆沉感觉怀中人身体发抖。
此时姜眠本来挺拔的背已完全弯了下来，整个人都靠在了陆沉的衣服上面。她抓着陆沉衣角的手指关节都已经快要断了，力道很大，在水中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一样，在这里用这样的痛来证实自己还活着。
陆沉没有开口也没有提问。只是一收手臂，把姜眠抱得更紧一些。下巴触碰到姜眠的发丝，温热的呼吸在她耳边萦绕，形成一道暖意，隔绝外面冷冽的寒气以及沈清舟尖锐的哭声。
“我在啊。”
陆沉的声音很低沉很轻柔但是非常稳定。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精确计算后得到的结构一样，把姜眠下坠的情绪稳稳地托住。并没有讲什么大道理，也没有许诺马上就会有人前来救助，只是通过身体接触来传达一种最原始的安全感：这里有人，这里有温度，这不是绝境。
姜眠闭上眼睛。
在黑暗之中，人的各种感觉都会增强很多倍。她可以听得到陆沉平稳的心跳声，咚、咚、咚地敲打着她的胸口。节奏较慢但很有力量，与沈清舟不规则的抽泣声截然不同。寂静的山洞里只有一颗跳动的心脏作为了标志。
但是没用。
恐惧如潮水般漫过脚踝、淹没膝盖、最终淹没口鼻。姜眠感觉到自己的心悸得很，胃也跟着抽搐起来，并且还有恶心的感觉。她觉得自己的处境很像一只被装进琥珀里的昆虫，在狭小的空间里渐渐腐烂，永远都出不去。
“活着出去？”
这个想法刚冒出来就被一种很大的虚无感击碎了。目前还剩多少氧气？救援人员能够听见这里的状况吗？如果明天太阳升起之后他们还不出去怎么办？陆沉也支撑不住了吗
自我否定的思想在不断地滋生。想到了平时在工作中犯的一些小错误，想到当众发言时手忙脚乱的样子，想到父母去世后孤儿院里冷酷的眼神。其实不管她如何画出建筑图纸上的完美线条，不管她戴上耳机之后展现出多锋利的逻辑，在真正面对死亡的时候，她什么都不是。她就是个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人，很脆弱，没有能力，只能隐藏自己。
泪水无声地落下来，把陆沉的衣领弄湿了。并不是因为悲伤而哭泣，而是到了绝望的时候了。不挣扎了，也不求自尊了，就任由身体瘫软下来，眼睛呆滞地看着眼前的浓浓黑暗。
沈清舟的哭声越来越弱，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抽泣。少年好像已经没有力气了，身体也不再剧烈颤抖，只偶尔发出几声沉闷的喘息。
山洞里又恢复了往常的宁静。
但是这样的静默比之前的哭喊更加让人感到压抑。三个人的呼吸混在一起，沉闷浑浊而且还有泥土的味道。
陆沉还是紧紧地抱着姜眠，一只胳膊护在她的头上，另一只胳膊紧紧的搂着她的冰冷僵硬的手指。他能够感觉到怀里那个人微微的颤抖，也能感受到那种深入骨髓的无助感。他并没有松开手，尽管手臂已经很酸了，尽管汗水也流到了额头上。
姜眠的手指仍然紧紧抓住了陆沉的手，手指微微弯曲，骨节分明。
手机屏幕亮了之后，电量显示为8%。
微弱的光芒照亮了陆沉下半张脸，他的眼睛里面也有种很难察觉到的沉重。姜眠没有去看那个数字，她就这样靠在那里，仿佛在等待一场早已注定的审判。
黑暗笼罩了一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