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栖迟带着吴郎中到镇衙的时候,钱镇丞正趴在桌上打瞌睡。
“钱镇丞——!别睡了!有人投毒造假药——!”
钱镇丞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抬头一看是沐栖迟,脸都绿了:“又是你?你家这一个月来镇衙的次数比我吃早饭的次数还多。”
“那说明您早饭吃得少。”沐栖迟把吴郎中往前一推,“吴叔,您说。”
吴郎中把药箱往桌上一搁,从里头掏出一个布包,打开一看——里头是几块切开的甘草,断面发黑,中间还有霉点。
“钱镇丞,这是魏其芳上个月存在我地窖里的货。他说是‘暂时周转’,放我那儿避避风头。我本来不想管,但他自己作死,今天满大街造谣说沐家药材有毒。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吴郎中又掏出第二包:“这是魏其芳药铺里卖的甘草。您看看,掺了多少土?一半都是泥巴面子,拿手一捻就掉渣。这玩意儿煮出来喂猪,猪都得拉稀。”
钱镇丞皱着眉头翻看了半天:“这……这能说明啥?”
“说明他卖假药!”沐栖迟蹦起来,“大人您想,魏其芳说我家药材有毒,结果他自己药铺里全是掺土发霉的假货。到底谁有毒?我家菜地水渠里的砒霜还是他伙计亲手塞的呢!人证物证俱在,您上回判过的!”
钱镇丞嘴角抽了抽:“那是上回的事,跟造谣有什么关系——”
“有关系!”沐栖迟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往桌上一拍,“这是吴叔列的清单,魏其芳存在他那儿的假药数量、品种、时间,全记得清清楚楚。大人您想,魏其芳把假药存到吴叔那儿,说明什么?说明他不敢放自己铺子里!他怕被人查!他上回坐牢三天就放出来了,存的那批假药还没来得及销毁,正好被吴叔扣住了。”
吴郎中补了一句:“那批假药里还有砒霜。我称过的,少了二两。那二两去哪了?沐家菜地水渠里挖出来的三包砒霜,加起来正好二两。”
镇衙里安静了一拍。
钱镇丞脸色变了好几变:“你的意思是……魏其芳存的假药,跟投毒的砒霜是同一批?”
“同一个批号。”吴郎中从药箱最底层翻出一张泛黄的进货单,“这是魏其芳上个月让我帮他记账的底单。他当时说是‘新货到了,帮我看一眼品质’,我一看全是劣质品,就没给他签字。但底单上写得清清楚楚——砒霜二两、霉甘草五十斤、掺土黄芪三十斤,日期就是沐家菜地被人塞砒霜的前三天。”
沐栖迟一拍桌子:“大人听见没!魏其芳三天前备好砒霜,三天后就往我家水渠里塞!这叫有预谋、有组织、有存货!他坐三天牢出来就敢造谣,胆子这么肥,您还不抓他?”
钱镇丞捏着那张进货单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手都有点抖。上回魏其芳托人给他塞银票的事还没凉透,府衙那边已经记了他一笔,这回要是再糊弄过去,府衙查下来他这镇丞的帽子怕是要摘。
“张捕头——!”钱镇丞一拍桌子,“带上人,跟我去魏其芳药铺!吴郎中,你跟我们一块儿去认货!沐栖迟——”
“到!”
“你回家把你爹写的状纸拿来!这回写清楚:魏其芳造谣毁谤、藏匿假药、蓄意投毒、扰乱市井,四罪并告!本官今天给他一块儿算!”
沐栖迟撒腿就跑。
跑回家的时候,沐云壑正趴在堂屋桌上奋笔疾书,温令仪在旁边给他磨墨。沐竹喧在院子里蹦跶:“咋样咋样?镇衙接不接?”
“接!钱镇丞亲自带人去抄魏其芳药铺了!爹——!状纸写好了没!”
“快了快了!”沐云壑头也不抬,“我写了个开头——‘恶商魏氏,蛇蝎其心,狼豺其性,横行市井,鱼肉乡里’——”
“爹你别整词儿了!直接写他干了啥!”
“我这不是在写吗!‘其一,造谣毁谤,污我家菜地有毒;其二,藏匿假药,预谋投毒;其三,勾结帮派,绑架良民;其四——’”
沐竹喧凑过去看了一眼:“爹,‘绑架良民’写错了,阿橹不是良民,阿橹是咱家人。”
“那写‘绑架家婢’?”
“写‘绑架幼女’!多严重!”
“对对对,绑架幼女!”
沐砚舟从后院探出头:“姐,菜地里的水渠我又冲了一遍,吴叔说砒霜残留量已经查不出来了,你放心种。”
“好!三哥你继续盯着菜地,别让人再动手脚。二哥你跟我去镇衙盯着魏其芳,别让钱镇丞又被他塞银票糊弄过去。大哥呢?”
沐松风从厨房走出来,手里端着碗面:“先吃饭。你从早上忙到现在没吃东西。”
“我不饿——”
“不饿也吃。”温令仪把面往她手里一塞,“吃完再去。魏其芳又不会跑。”
沐栖迟蹲在门槛上呼噜呼噜扒面,萧景川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个小本子。
“大姐,我列了个单子。”他把本子递过去,“魏其芳今天造谣的内容,我让竹喧哥找了几个街坊做了记录。张三记了时辰,李四记了原话,王五记了当时在场的人。一共七条谣言,时间、地点、人证全有。”
沐栖迟差点把面从鼻子里喷出来:“你啥时候弄的?”
“早上你去找吴叔的时候。我让竹喧哥跑的腿。”
沐竹喧在旁边一挺胸:“我跑得可快了!从东街到西街来回三趟,鞋底都快磨穿了!”
沐栖迟三口两口把面扒完,碗往灶台上一搁:“走!去镇衙!今天不把魏其芳摁死在公堂上,大姐跟他姓!”
一家人呼啦啦往外走。温令仪在后面喊:“景川——你看着点你大姐,别让她跟人打起来!”
萧景川应了一声:“婶放心,打不起来。镇衙今天人多,她打不过。”
“……我谢谢你啊!”沐栖迟回头瞪他。
萧景川嘴角翘了一下。
到镇衙门口的时候,魏其芳已经被张捕头从药铺里薅出来了,头发散着,鞋掉了一只,脸上还有道血印子——估计是张捕头抄铺子的时候他扑腾来着。吴郎中站在旁边,脚边堆着从药铺后墙搜出来的三麻袋假药,霉味冲天。
钱镇丞站在台阶上,手里攥着那张进货单,旁边还站着两个面生的官吏——一个穿绿袍,一个穿灰袍,胸口的补子一看就是府衙的人。
沐栖迟小声问萧景川:“那俩谁啊?”
“府衙户房的。”萧景川也压着嗓子,“沈稔今早带过去的,说是府衙听说魏其芳造谣的事,主动派了人来‘协办’。”
“协办?”
“就是看着钱镇丞别糊弄。”
沐栖迟咧嘴笑了:“沈叔靠谱。”
魏其芳被摁在地上,还在嘴硬:“大人!冤枉!草民是正经商人!那些药是吴郎中栽赃的!他跟沐家是一伙的!”
吴郎中冷笑一声:“魏其芳,你上个月把药存我地窖里的时候,写的收条还在我手里。你亲笔签的字,按的手印。要不要我拿出来给大家看看?”
魏其芳脸一下白了。
沐云壑挤到前面,把状纸往钱镇丞手里一递:“大人!草民沐云壑,状告魏其芳四罪!一罪造谣毁谤,污我家菜地有毒;二罪藏匿假药,预谋投毒;三罪雇凶伤人,绑架幼女;四罪勾结帮派,扰乱市井!人证物证俱全,请大人明察!”
钱镇丞把状纸扫了一遍,又看了看府衙那俩人的脸色,清了清嗓子:“魏其芳,你还有什么话说?”
魏其芳眼珠子乱转:“草民……草民要求请状师!草民要告沐家诬陷!”
沐竹喧从人堆里蹦出来:“你告我家诬陷?我家菜地水渠里挖出来的砒霜是你伙计亲手塞的,你伙计还在牢里蹲着呢!你药铺后墙搜出来的假药跟砒霜是同一个批号,吴叔的进货单写得明明白白!你管这叫诬陷?魏掌柜,你脸皮是拿城墙砖砌的吧?”
围观人群哄堂大笑。
魏其芳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蹦出一句:“那批药……那批药是崔望楼让我进的!崔望楼!丰泰号大掌柜!他才是幕后主使!”
沐栖迟和萧景川同时抬起头。
钱镇丞也愣了:“崔望楼?丰泰号?”
魏其芳像抓住了救命稻草,趴在地上往前爬了两步:“对!丰泰号!崔望楼说沐家抢了他的生意,让我想办法搞臭沐家,搞不臭就搞垮!假药是他供的,砒霜是他让我买的,造谣的话术也是他让人写的!大人您抓他!他人在府城!今天刚到!”
府衙那俩绿袍灰袍对视了一眼,绿袍那个开口了:“钱镇丞,既然牵扯到丰泰号,案子得往府衙报。不过——”他看了看魏其芳,“这个人得先押着,别让他跑了。另外,丰泰号掌柜今天到府城的事,我们得赶紧上报。”
钱镇丞连连点头:“押!现在就押!”
张捕头带人把魏其芳拖走的时候,他还在嚎:“大人!草民检举有功!检举有功啊——!”
沐栖迟冲他背影喊:“你检举个屁!你那是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崔望楼让你进假药你就进?他让你投毒你就投?你咋不飞呢?”
出了镇衙,一家人站在台阶上,长长吐了口气。
沐云壑攥着状纸副本,手还有点抖:“乖乖……牵扯到丰泰号了。”
沐松风把状纸收好:“丰泰号是崔望楼管着,崔望楼又是瑞王的人。这条线越扯越大了。”
沐竹喧一拍脑门:“那咱是不是得准备对付崔望楼了?”
萧景川点了点头:“对。而且时间不多了。魏其芳今天在公堂上把崔望楼供出来了,这个消息传到府城,崔望楼今晚就得知道。他知道之后只有两条路——要么跑回京城找瑞王求救,要么连夜来镇上找咱家麻烦。”
沐栖迟一撸袖子:“那咱赶紧回家准备!菜地守好,账本收好,阿橹和娘在家看着,咱几个男丁——”
“等等等等,”沐竹喧打断她,“你说‘咱几个男丁’?你算男丁?”
“我算总指挥!”
温令仪从后面走上来,一手一个拎住两个孩子的耳朵:“回家吃饭!天大的事吃完饭再说!”
“娘——!耳朵耳朵——!”
“娘!我错了!我这就回去!”
萧景川跟在后面,嘴角弯着,大黄摇着尾巴跟在最后面。
一家人浩浩荡荡往家走。路过街角的时候,一个戴斗笠的汉子从巷子里闪出来,跟萧景川擦肩而过,往他手里塞了张纸条就走了。
萧景川低头看了一眼纸条,脚步顿住了。
沐栖迟揉着耳朵凑过去:“咋了?”
萧景川把纸条递给她。上面只写了一行字:崔望楼今晚到镇上,带了四个人,住镇东悦来客栈。落款是一个梅花印——跟那天晚上吹迷烟的人袖口上的梅花一模一样,但印的方向反着。
“这是啥意思?”沐竹喧凑过来看。
萧景川把纸条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小字:我不是崔望楼的人。我想弄死他。明天辰时,镇口茶摊见。
沐栖迟眼珠子瞪圆了:“这是……有人要跟咱合作?”
萧景川把纸条叠好揣进怀里:“先回家。今晚谁也不出门,把菜地和院子守好。明天我去茶摊。”
“我跟你去!”
“你守家。竹喧哥跟我去。”
沐竹喧苦着脸:“为啥又是我?”
“你嘴快,万一谈崩了你能拖住对方让我跑。”
“……我谢谢你啊!”
沐栖迟笑得直拍墙。
当天夜里,镇东悦来客栈二楼,崔望楼推开窗户,看着楼下巷子里一闪而过的黑影,冷笑了一声,对身后四个人说:“明天先去沐家探探路。那丫头不是想告我吗?让她知道知道,在京城,告状是要死人的。”
他身后那四个人齐声应了一声,腰间的短刀在月光下寒光一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