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怀瑾把信往桌上一拍,看着谢景行:“十年前雪原上那个晚上,你到底丢了什么?”
谢景行没接话。他把信拿起来看了两遍,放回桌上,站起来去墙边取剑。
“谢景行,我问你话呢。”
“先不管这个。”他把剑挂到腰上,“骨勒被打,说明北狄那边已经知道陆嘉倒了,急了。他们接下来会动手。”
“动什么手?”
“打我。”
当天夜里,朔方城北面四十里的烽燧台点了火。紧接着,西面、东面也点了。三道烽火连成一线,照得半边天通红。
赵拓冲进议事厅的时候,谢景行正在穿甲。
“王爷,北狄主力,至少五千骑,正在往朔方城方向扑过来。打的是北狄王庭的旗号,领头的应该是主战派那个骨勒。”
岑怀瑾从偏厅跑出来,手里攥着那把旧弓:“五千?之前不是说主战派只剩两千多人?”
“新可汗死了之后,主战派吞了王庭的人马。现在整个北狄能凑出五千骑兵的只有他们。”赵拓抹了把脸,“王爷,朔方城里只有两千守军,城外互市坊还有几百商队,得护着。五千打两千,硬扛扛不住。”
谢景行把甲带扣上:“不硬扛。赵拓,你带五百人守北门,把城墙上所有滚木礌石全搬上去。影——”
他转头看影。影站在门口,手里提着刀,脸上的疤在灯下泛着冷光。
“你带王妃从密道撤走。”
岑怀瑾立刻接话:“我不走。”
“走。”谢景行看着她,“五千骑兵攻城,城破了你想走都走不了。”
“那我也不走。”岑怀瑾把弓往桌上一拍,“我是镇北王妃,城破了我第一个跑,全城将士怎么想?他们拼命守城,主将的媳妇先溜了,谁还肯卖命?”
谢景行看了她两秒:“赵拓,把她带走。”
赵拓往前迈了一步,岑怀瑾一瞪眼:“赵拓你试试!你敢碰我一下,明天我就把你调到伙房切菜去!”
赵拓脚钉在原地,看看谢景行又看看岑怀瑾,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根针。
“王爷……王妃……你们俩商量好了我再动。”
谢景行闭了闭眼。外面号角声越来越近,他没时间再争。
“影,带她走密道。到了出口别急着出来,听城里的动静。”他低头看岑怀瑾,“不是让你逃。密道出口在城外,我给你留了三百人,你带他们在城外等着。城里要是守住了,你从外面包抄。守不住——你一路往南跑,别回头。”
岑怀瑾盯着他:“你让我带三百人在城外等着?”
“对。”
“城里要是守不住,我跑。城里要是守住了,我从外面打。”
“对。”
“那你呢?”
“我守城。”
岑怀瑾把弓拿起来:“行。我走密道。但你给我记住——”她走到他面前,仰头盯着他的眼睛,“你要是死了,我就改嫁。”
谢景行嘴角抽了一下:“改嫁谁?”
“谁都行。反正不嫁你。”
“那我还是别死了。”
影拽着岑怀瑾往密道跑。密道入口在后院柴房底下,一块石板掀开,下面黑洞洞的。岑怀瑾跳下去之前回头看了一眼——谢景行已经出了门,玄色甲胄在火光里一闪,看不见了。
密道里又窄又黑。影在前面带路,岑怀瑾跟着跑,后面还有四个暗卫。跑了不到半刻钟,头顶传来闷雷一样的响声——北狄开始攻城了。
岑怀瑾脚下一顿。影回头拉她:“王妃,快走!”
“等等。”岑怀瑾在墙上摸了一把,摸到一块松动的砖。她把砖抽出来,后面是个暗格。暗格里放着一把弓和一壶箭。
“你什么时候藏的?”
“谢景行教我的。他说密道里得放点东西,万一用得上。”她把旧弓往肩上一背,箭壶挂腰上,“走。”
密道出口在城北一片枯树林里。岑怀瑾钻出来的时候,三百个骑兵已经在林子里等着了。领头的正是那个被她在军营里指点过射箭的小兵——现在已经是百夫长了,叫刘石头。
“王妃!”刘石头看见她眼睛一亮,“王爷让我等您。城里打起来了,北门最凶。”
岑怀瑾爬上马,往朔方城方向看了一眼。城楼上火光冲天,喊杀声隔着几里地都能听见。
“刘石头,三百人够不够?”
“够干什么?”
“够从北门外面捅北狄一刀。”
刘石头愣了一下:“王妃,王爷让咱们在这儿等着——”
“你听他的还是听我的?”
“听……听您的。”
“那就走。北狄五千人攻城,北门压力最大。谢景行把大部分兵力放在北门了,北狄久攻不下,一定会分兵绕到别的城门去。咱们这三百人藏在林子里,等他们分兵绕过来,从背后捅一刀。捅完就跑,跑回林子。他们追不追?”
“追进来林子窄,咱们地形熟,好打。”
“对。就这么干。”
三百骑兵摸到朔方城北门外五里的地方。果然,北狄攻城攻了小半个时辰没攻下来,开始分兵往东门绕。岑怀瑾等到北狄分兵的队伍走到一半,从林子里冲出来。
三百人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北狄分兵本来以为城外没人,被从背后一冲,阵脚大乱。岑怀瑾冲在最前面,拉弓射箭,一箭射倒北狄一个百夫长。刘石头跟在她后面,带着三百人左冲右突,砍翻了百来个,掉头就往林子里跑。
北狄追进林子,被埋伏在里面的暗卫又射了一轮。追兵丢下几十具尸体退回去了。
岑怀瑾在马上喘着粗气,手抖得拉不开弓。刘石头跑过来:“王妃!您没事吧?”
“没事。手软了。”她把弓往肩上一挂,“他们退了?”
“退了。分兵被咱们搅了,城北的攻势也弱了。”
岑怀瑾往城楼上看了一眼。城楼上的火还在烧,但喊杀声比刚才小了。她刚要说话,城楼上忽然传来一声巨响——北门城门被撞开了。
“城门破了!”刘石头脸都白了。
岑怀瑾把缰绳一拽:“跟我来!”
她带着三百人从城外往北门冲。北狄骑兵正往城门里涌,被她从侧翼一冲,乱了阵脚。城楼上谢景行也带着人往下压,两边一夹,北狄挤在城门口进退不得。
混战中岑怀瑾看见谢景行了。他从城楼上冲下来,玄色甲胄上全是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他一剑砍翻一个北狄骑兵,转头看见她,瞳孔一缩。
“岑怀瑾!你怎么在城外——”
“回头再说!”她一箭射倒他身后的北狄兵,“先打!”
北狄被前后夹击,撑了不到一炷香的工夫就散了。主战派那个骨勒带着残兵往北跑了,谢景行没追——城里一片狼藉,得先收拾。
天亮的时候,北门内外横七竖八全是尸体。北狄丢下七八百具,剩下全跑了。朔方城守军也折了三百多,伤了好几百。互市坊被烧了一半,货烧了不少,人倒是没死几个。
岑怀瑾坐在城门口的石墩上,手还在抖。谢景行走过来,站在她面前,居高临下看着她。脸上没表情,但眼睛里的火能烧死人。
“岑怀瑾。”
“嗯。”
“我说让谁从密道走?”
“我。”
“我说出了密道往哪走?”
“城外等着。”
“你等的?”
“等了一会儿。”
“一会儿?”谢景行蹲下来,跟她平视,“你冲阵的时候,刀都到你脸上了。我看见了。”
“那不是我脸,那是刘石头的脸。”
“我看得清。是你。”
岑怀瑾不说话了。
谢景行盯着她看了半天,忽然伸手把她后脑勺一扣,额头抵在她额头上。城门口来来往往的兵都看见了,谁也不敢吭声。
“岑怀瑾,你再敢干这种事——”
“你就把我锁王府里。”她接话,“你能不能换句新鲜的?”
谢景行没说话。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就这么待了一会儿。然后他站起来,把她也拽起来。
“回府。洗洗干净。然后算账。”
“算什么账?”
“你抗命的事。”他转身往城里走,“还有,那个‘十年前雪原上丢了什么’的事。一起算。”
岑怀瑾跟上去:“你想起丢什么了?”
“想起来了。”他头也不回,“我把我爹的遗书丢了。”
“遗书?”
“他死在雪原上之前写了一份遗书,交代北境布防的事。我一直背着,但走那三天三夜的时候,有一封从怀里掉了。我找不到了。”
“那封遗书上写的什么?”
“写了北境所有烽燧台的暗号。”谢景行停下来,回头看她,“谁拿到暗号,谁就能绕过烽燧台摸到朔方城下不被发现。”
岑怀瑾愣了两秒:“所以北狄这次攻城,根本没走烽燧台?”
“对。他们走的小路。那条路只有拿到暗号的人才知道。”
“暗号在你那封遗书上。遗书丢了十年。谁拿到的?”
谢景行看着她:“谁最想让我死,谁就拿得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