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庸第二天果然来了。
岑书允特意把教规矩的地方挪到了正院旁边的花厅,孙嬷嬷坐在她身后,面前摆着茶。钱庸进门的时候笑容满面,手里捧着一摞册子,开口就是一套场面话:“王妃,下官奉陛下之命,来跟您核对大婚礼仪。册子在这儿,您过目。”
岑书允接过册子翻了翻,抬头冲他笑:“钱大人辛苦了。不过孙嬷嬷说这册子上的规矩跟宫里现行礼制有些出入,劳烦钱大人跟孙嬷嬷对一对。”
钱庸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孙嬷嬷放下茶盏,不紧不慢地开口:“钱大人,老奴在宫里伺候了三十二年,新礼旧礼还是分得清的。您这册子上写的‘三跪九叩’,是五年前的老规矩了。去年陛下登基周年大典上就改成一跪三叩了。钱大人是礼部侍郎,这么要紧的改动,您不会不知道吧?”
钱庸脸色变了变,强笑道:“嬷嬷说得是,下官一时疏忽,拿错了册子。回头就换新的来。”
“不用换了。”孙嬷嬷从袖子里抽出一本册子,拍在桌上,“老奴这儿有现成的。钱大人照着这本念就行。”
钱庸接过去翻了翻,脸色越来越难看。孙嬷嬷这本册子上的规矩跟他的那本有十几处对不上,全是关键环节——行礼叩拜、奉茶改口、受册接印,哪一条念错了,大婚当日就是笑话。
他合上册子,勉强笑了笑:“孙嬷嬷果然严谨。那就按嬷嬷这本来吧。”
岑书允坐在旁边,一脸乖巧,适时插了一句:“钱大人,孙嬷嬷教我的时候可严了,您跟着嬷嬷走准没错。”
钱庸看了她一眼,嘴角抽了抽,硬着头皮开始念。念到一半,孙嬷嬷又打断他:“钱大人,这儿念错了。王妃受册时应面向东,不是南。”
钱庸额头冒汗,擦了擦,重新念。
一整个上午,钱庸被孙嬷嬷挑出了七八处错,念得磕磕绊绊,脸色从红到白再到青。临走的时候,岑书允让青竹送他出去,青竹回来报:“小小姐,钱大人走到二门的时候,跟守门的福伯对了个眼神。”
岑书允正在收册子,手一顿:“福伯?”
“对,就是侯府老管家福伯。钱大人冲他微微点了个头,福伯也点头回了一下。”
岑书允把册子放好,笑了:“怪不得钱庸敢来,原来侯府里头有人给他递消息。福伯在侯府干了多少年了?”
“听说是老侯爷那会儿就在的,三十多年了。”
“三十多年的老管家,跟钱庸对眼神。”岑书允站起来,拍了拍裙摆,“先记着,不动他。”
晚月从外面进来,手里提着一包东西:“小小姐,表少爷到了。大公子去北门接的人,先安置在东市那边的客栈里了。表少爷说晚上悄悄过来一趟,有要紧东西给您。”
岑书允眼睛亮了:“表哥来了?好,晚上让他从后门进,别走正门。”
当晚,柳清晏果然来了。他二十出头,穿着一身半旧的青衫,风尘仆仆的,进门先给岑书允行了个礼:“表妹。”
“表哥快坐。”岑书允给他倒了茶,“路上顺利吗?”
“顺利。毒叟没察觉我进京。”柳清晏从随身的包袱里取出一个木盒,打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十几个小瓷瓶,“这是外祖母让带的‘七日绝’解药材料,我路上已经配好了六副。另外——”他压低声音,“外祖母查到一件事。毒叟这次进京,带了个帮手,叫毒蝎,是毒门护法,擅用暗器,毒药抹在针尖上,见血封喉。”
岑书允接过瓷瓶,神色认真起来:“毒蝎人在哪儿?”
“还没摸到。但他肯定跟毒叟在一起,两个人一明一暗,毒叟下慢毒,毒蝎负责刺杀。”柳清晏看着她,“外祖母让我告诉你,张婆子那条线不能断。毒叟通过张婆子下毒,说明他跟侯府内部有联系。只要顺着张婆子的儿子往上摸,就能摸到毒叟在京城的落脚点。”
岑书允点头,把瓷瓶收好,忽然想起什么:“表哥,你今晚来的时候,后门有没有人看见?”
“没有。我绕了两条巷子,确认没人跟着才拐进来的。”
“那就好。”岑书允松了口气,话音刚落,青竹从外面跑进来,脸色不对。
“小小姐!长小姐那边出事了!”
岑书允皱眉:“什么事?”
“奴婢刚才去大厨房给您拿热水,路过长小姐的院子,看见她屋里灯还亮着,几个婆子进进出出的,像是在搬东西。奴婢多看了两眼,被夏荷发现了,她过来把奴婢撵走了。”
夏荷是岑书瑶的贴身丫鬟。大晚上搬东西,还鬼鬼祟祟的,不对劲。
岑书允想了想,对柳清晏说:“表哥你先回客栈,明天我让兄长去找你。今晚的事你别掺和,侯府内部的事我自己来。”
柳清晏点头,从后门走了。
岑书允带着青竹和晚月回了汀兰院,没点灯,坐在黑暗里等。等了大约半个时辰,青竹趴在窗户缝上往外看,忽然低声说:“小小姐,有人来了!夏荷带着两个婆子,往咱们院子这边走!”
岑书允站起来:“晚月,把门开开,就说我还没睡,在院子里看月亮。”
晚月开了门,岑书允走到院子里,抬头看天。夏荷带着两个婆子进来,看见岑书允站在院子里,愣了一下,随即堆起笑:“二小姐还没歇呢?”
“睡不着,看看月亮。”岑书允冲她笑,“夏荷姐姐这么晚来,有事?”
夏荷眼珠子转了转,往屋里瞟了一眼:“没什么大事。长小姐说白天跟二小姐说话的时候,好像掉了个东西在您这儿,让奴婢来找找。”
“什么东西?”
“一只翡翠耳坠,水头可好了,长小姐心疼得不行。”
岑书允一脸关切:“长姐丢东西了?那赶紧找。青竹,点灯,帮夏荷姐姐一起找。”
青竹点了灯,几个人进了屋。夏荷带着婆子在屋里翻来翻去,翻了好一会儿,忽然一个婆子从岑书允的妆奁底下摸出一只翡翠耳坠,举起来:“找到了!在这儿呢!”
夏荷接过去看了一眼,脸色一变,大声道:“二小姐,这耳坠怎么在您妆奁底下?长小姐找了一天了,原来在您这儿!”
岑书允看着那只耳坠,表情困惑:“我也不知道啊。今天长姐来的时候我给她倒茶,没见她摘耳坠。是不是不小心掉在屋里了?”
“不小心?”夏荷冷笑一声,“二小姐,这耳坠是长小姐及笄礼上老夫人赏的,值好几十两银子呢。掉在您妆奁底下,这也太巧了吧?”
青竹急了:“你什么意思?我们小小姐还能偷你长小姐的耳坠不成?”
夏荷不接话,拿着耳坠转身就走:“奴婢回去禀报长小姐。二小姐要是有什么话说,等长小姐来了再讲吧。”
人走了之后,青竹气得脸都红了:“小小姐!她这是栽赃!那耳坠根本就是她刚才偷摸塞进去的!”
岑书允没说话,走到妆奁前看了一眼那个位置,又翻了翻旁边的首饰盒。她翻了半天,忽然抬头问晚月:“我那只白玉簪子呢?外祖母给我的那只。”
晚月凑过来看,翻了翻,脸色变了:“不见了!奴婢今天早上收拾的时候还在的!”
岑书允站直了身子,忽然笑了。
“长姐偷了我的簪子,往我屋里塞耳坠。”她拍了拍手上的灰,“好一招贼喊捉贼。”
青竹瞪大眼:“小小姐,您说长小姐偷了您的白玉簪子?”
“不但偷了,而且明天肯定要拿那只簪子说事。”岑书允坐下来,声音不急不慢,“她先偷我的东西,再往我屋里塞她的耳坠,然后明天来闹一场,说我偷她的东西。到时候那只白玉簪子在她手里,她就能说是我偷了她的耳坠,拿去当了换钱,换了这只簪子。”
晚月脸色发白:“那怎么办?”
岑书允想了想,忽然问:“晚月,我那只白玉簪子,上头有什么特别的记号没有?”
“有!外祖母给您的时候特意在内侧刻了个‘柳’字。说是柳氏嫡系女眷才有的。”
“好。”岑书允站起来,走到桌边,拿笔写了几个字,递给青竹,“你现在去大公子院里找青松,让他明天一早出门,去城东当铺街挨家问——有没有人去当一只刻了‘柳’字的白玉簪子。问到了先别声张,记下当铺名字和当东西的人。”
青竹接过纸条就跑了。
岑书允又对晚月说:“明天夏荷来了,让她闹。闹得越大越好,最好把母亲和老夫人全请来。”
“您要当着老夫人的面揭穿长小姐?”
“不揭穿,就是把事情摆出来。”岑书允歪了歪头,“长姐偷我的簪子去当,又往我屋里塞耳坠。这两样都是贼赃。她敢闹,我就敢报官。母亲息事宁人也好,祖母偏心护短也罢,我报官两个字说出口,长姐偷东西的事就瞒不住。”
她转头看向窗外,月光白晃晃的,照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
“明天这场戏,长姐搭台子,我唱戏。她想让我出丑,我就让她看看,谁才那个出丑的。”
话音刚落,院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青竹跑回来,手里捏着张纸条:“小小姐,大公子让青松刚送来的。说今天下午有人在东市当铺街看见夏荷了,她进了一家叫‘万隆’的当铺,出来的时候手里的东西没了。”
岑书允接过纸条看了一眼,嘴角翘起来。
“人赃并获。明天好戏开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