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制令生效的第一天,玄黄阁的门槛,冷得像一块冰。
往常这个时辰,铺子门口该排上三五个委托修器的弟子,王铁的嗓门能穿透半条街。今天没有。街上的人照旧来来往往,走到玄黄阁门前,脚步会不自觉地慢半拍,眼睛斜着往里瞟,没有一个人进来。压低的议论顺着风飘进柜台:"就是这家,来路不明……"
上午,断了三笔原料。先是符纸行的伙计上门退定金,说"上头的规矩,来路不明的铺子,纸不敢供";接着灵砂行、修料铺,一家接一家,措辞客气,意思一模一样。到午时,原本的十七样原料断了十五样,剩下两样是木灵宗的货,从暗线走,明面上查不到进货。
下午,最后一笔违约赔付结清。周铭把单据拍在柜上,声音发闷:"全坊市都看着。有人当场笑出声,说玄黄阁跪得利索。"
沈玄接过单据,一张一张码齐,收进柜里:"让他们笑。笑不要钱。"
日暮闭店,周铭报数:明面流水,八十二块灵石。三个月前,这个数是六百四十。
腰斩都是客气话,这是从膝盖以上,直接斩了。
可当夜三更,暗线的账是另一本。分销三家头一夜走暗线,口传心记的单子接了二十七笔,翻新丹走丹盟暗柜,出货一百四十瓶;木灵宗的保供货照发不误,护植阵改良定金照收;丹盟蔺老亲自回讯,八个字:"暗柜已开,照旧过秤。"
明面在流血,暗地在长肉。像一个人的两条腿,一条被人死死按住,另一条正悄悄往前迈。
三更刚过,后门暗记响了两声,莫长老的回信到了。
"你的四个字,老夫收到了。回你一句:会盟那日,青渊宗的席位离殿之后,周供奉在内门茶堂,见了一个人。"老修盯着他,"老夫只看到背影。广袖,玉冠,进门前在门口站了一息,左右看了看。沈掌柜,这个习惯,是防人跟梢的人才有。你宗门里,有几人走路会防跟梢?"
沈玄执茶的手停在半空。脑子里响起的是李长风离山时那句"看住内门"。
莫长老起身告辞,到门口回头:"管制令是明刀,明刀好躲。老夫担心的是暗的那把。你自己当心。"
沈玄在灯下坐了很久,把"防跟梢的习惯"翻来覆去地想,想到最后,心口一点一点沉下去,像一块秤砣落进了深水。
第二日一早,青渊宗传讯:议事堂传唤,外门首席沈玄,巳时三刻,不得延误。
议事堂里坐了七个人。大长老居中,两侧四位内门长老、两位执事堂长老。李长风坐在末位,脸色沉得像铁。韩长老坐在大长老右手第一个位置,笑眯眯的,见沈玄进来还虚扶了一把:"沈玄来了,坐,不必拘束。"
大长老开门见山:"会盟的事你知道了。青渊宗没签那道令,代价也来了。这十日,四宗传讯往来断了七成,坊市采买份额被削两成,南边三城的历练名额被卡。四宗的话很明白:要护一个人,可以,青渊宗自己去扛。"他叹了口气,"宗门不是不念你的功,可一宗几千弟子,不能陪你一个人扛。今日议一议,这道坎怎么过。"
韩长老温温和和的接上:"韩伯说句掏心窝的话。玄阳宗盯的是你,刀子割的却是全宗。你有天大的本事,也硬扛不过五宗之首。老伯的意思,暂敛一敛:玄黄阁明面先关一关,整顿整顿,风头过了再开;丹盟代理事务先报备待批;至于执法堂那张客卿名帖,"他笑容可掬,"五宗都盯着它,它在外面晃一天,就多给玄阳宗一天口实。不如暂缴回来,执法堂代为保管,进库房上锁,风头一过原样奉还。你看法如何?"
话说得滴水不漏。敛生意是为宗门,缴名帖是为他好,字字关怀,刀刀不见血。
沈玄安安静静听完,很久没有说话。
三年了。他从连月例都领不全的废根走到今天:大比十连捷,首席加冕;秘境里替宗门扛下丹宗遗脉的大窟窿;"饮水捐"三成净利一月一缴从没断过;修好玄阳宗的镇脉鼎,给宗门挣回五宗的脸面。他一直以为账是这么记的:他给宗门挣的,宗门替他挡的,两清里带着三分情。
今日才知道,情这个字,在宗门的账本上从来不是一个科目,利害才是。利害一变,情就变了。
寒心是一点一点漫上来的,像后山冬天的溪水,先是脚踝,再是膝盖,等察觉时已经漫过心口。他甚至没有愤怒。愤怒是给还有指望的人预备的。
"弟子明白。"他听见自己开口,声音平得没有一丝波澜,"宗门难处,弟子不敢不体谅。玄黄阁愿意暂敛,明日起关门整顿。只求一件事:闭店告示上写明'暂敛',而非'查封'。玄黄阁的门是关了,不是被夺了。"
大长老点头:"准。"
"客卿名帖,弟子今夜就缴。"沈玄顿了顿,站起身,朝堂上各行一礼,"至于丹盟代理,这是弟子与丹盟五年的契约,涉及三行信誉,弟子一人废不得,也不该由弟子一人废。呈文今夜就递,如何处置,请宗门与丹盟行文商榷。宗门要弟子敛的,弟子敛;要弟子缴的,弟子缴。宗门要弟子背的,请宗门先跟蔺长老谈一谈,看看他背不背。"
大长老与韩长老对视了一眼。这小子把最难啃的骨头连肉带刺地递了回来。
"散了。沈玄,宗门知道委屈你了。"
委屈么?沈玄走出议事堂,日头正烈,照得他眼睛发酸。他忽然想起十五岁那年,师父把他从雪地里背回来,也是这样一个大太阳天。那时候他就懂了一个道理:指望别人的屋檐,就得受别人的檐水。
他决定不受了。但不是今天,谋事虚忍,适时而为。
同一天下午,云清浅被"请"去了议事堂。
名义冠冕堂皇:五宗要"共查"沈玄的师承来历,云清浅作为师父,例行问话,走个流程。
"走个流程"四个字,问了整整两个时辰。问她何时收的沈玄,问这些年沈玄交给她多少灵石,问药圃收成与玄黄阁的往来账目,问可曾见过徒弟修习"来历不明的功法"。一问一答,两个录事执笔,问话的长老始终和颜悦色,和颜悦色地把每个问题都像针一样往肉里扎。
云清浅答得很稳,问急了只重复一句:"我徒儿的账比我还清楚,诸位要查,查账便是,何苦问我。"
两个时辰后放人。廊下站着几个内门弟子,见了她眼神躲闪着让开路。这半年来头一回,这座她生活了三十年的山,让她觉得很陌生。
回到后山药圃,沈玄已经等在篱笆门前。
"师父。"
云清浅看见他,脸上先习惯性地要笑,笑到一半撑不住了,眼圈一点一点红起来。她赶紧别过脸,假装看畦里的寒髓草,肩膀却轻轻地抖。
"多大点事。"她声音发哑,"问话而已,又没掉一块肉。他们问我收你那年图什么,我说图你是我捡回来的命。这话我三十年前就敢说,今天也敢说。"
"师父,是我连累了您。"
"胡说。"她转回来,抬手在他肩上拍了一下,像小时候那样,"你是我的徒儿。师父挨两回问话,算什么连累。"
她从袖中取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塞进他手里:"他们让我画押,说你的丹方来源要'备案'。我画了,你看看有没有问题。"
沈玄展开,是一份"师徒关系及传承来源说明",画押旁多了一行云清浅自己添的小字。他借着天光看清那行字,喉咙猛地一哽。
"徒沈玄之艺,源于其自悟与家传玉佩。为师所授,唯药理基础与做人的道理。若此二者也算来历不明,弟子愿一并领罪。"
"师父……"
"行了。"她把纸抽回去叠好,拍拍他的手背,"哭什么,为师还没死呢。天塌下来,先吃饭。今晚别走了,为师给你炖只鸡。"
那晚,师徒俩在药圃小灶房里吃了顿饭。鸡炖得很烂,云清浅往他碗里夹了一块又一块,自己几乎没动筷子。沈玄低头吃得很慢,好几次筷子停在半空。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明白得五脏六腑都在疼:这世上,宗门看他是棋子,玄阳宗看他是肥肉,盟友看他是秤杆,韩长老看他只看用处。只有师父,从雪地里把他捡回来那天起,看的就只是他这个人。
雪中送炭的那双手,绝不能寒了。
夜里回洞府,沈玄没有睡。
他先写了给宗门的呈文,字斟句酌,姿态低到尘埃:"玄黄阁即日起闭门暂敛,一切听凭宗门安排,弟子愿为宗门分忧。"
写完,吹干,装封。然后翻开账本另起一页,笔锋一转,换了一种字:
"明面:闭店,日流水八十二,弃。"
"暗线:分销二十七单,出货一百四十瓶,日入约五百,涨。木灵保供照发,丹盟暗柜已开。"
"韩长老:茶堂会周供奉,已证实。缴名帖之名,行夺权之实。名帖可缴,账本不可交。"
"下一步:跪着,把该递的呈文递了;站起来,把该收的网收了。"
写到最后两行,笔锋稳得像秤杆:
"他们要的是一个低头的废根。给他们。"
"秤,在我手里。"
窗外,后山的夜雾漫上来,一寸一寸淹掉了半座青渊峰。
而玄黄阁那杆黑铁大秤,在闭店的门板后面,安安静静地悬着,秤砣坠着,纹丝不动。